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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
The podcast 每天听点禅故事——禅宗灯录译解 is created by 史壮宁. The podcast and the artwork on this page are embedded on this page using the public podcast feed (RSS).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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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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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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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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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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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义怀
雁影
天衣义怀禅师,俗姓陈,浙江永嘉人氏,祖上世代以打渔为业。据说他出生之前,其母曾梦见流星陨落于室内。禅师的诞生大多伴有一些怪异、不俗的征兆,这大抵出于门人的悬拟追造,不足为凭。
义怀孩童时常随父外出打渔,父亲把鱼捞上来后,便让他在船尾把鱼逐个贯穿在一起。义怀看到活蹦乱跳的小鱼顷刻间失去生机,于心不忍,常常背着父亲把小鱼又重新投放进河里。
有一次让父亲发现后被狠狠地抽打了一顿,但义怀面不改色,恬然如故。
长大后,义怀先在京都景德寺修童行,后来便投奔翠峰山拜明觉大师为师。明觉问他:“你名叫什么?”
“义怀。”
“为何不干脆叫怀义?”
“当时就是这么取的。”
“谁替你起的名字?”
“我摩顶受戒有十来年了。”
“你奔走求道穿破多少草鞋?”明觉又问。
义怀听明觉老问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便不满地说:“和尚可不要蒙我啊。”
明觉举起禅杖就打:“你这个说话没深浅的家伙,出去。”
过了一会,义怀估计明觉的气已经平息下去了,便又回到禅堂。明觉便对他说:“如此也不对,不如此也不对,如此不如此都还是不对。”义怀正准备开口,明觉挥起禅杖又把他轰了出来。就这样出出进进了四个回合。
义怀在禅院负责挑水,有次在汲水时把挑担给折断了,他由此忽然开悟,乘兴写了一首《投机偈》:
一二三四五六七,万仞峰头独足立;
骊龙额下夺明珠,一言堪破维摩诘。
明觉看了这首禅偈后手拊禅桌点头称是。此后义怀七坐道场,名播天下,成为复兴云门宗的重要人物。门下出了不少有名的弟子,最著名的四大弟子为:慧林若冲、法云法秀、惠林宗本、长芦应夫。
义怀上堂讲法时对僧众说:“身为禅师,要善于启发人的悟性。概括起来说就是:
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遇贱即贵,遇贵即贱。
你把耕夫的牛赶跑,他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苦干,免去了他的依托之念,这样就可以五谷丰登;
夺走饿汉的吃食,他就知道自食其力,使他彻底免除饥渴之虞。遇到低贱的,要让他不以为贱,于是可以握土成金;遇到高贵的,让他不以为贵,于是可以挥金如土。不过,老汉这里既不驱耕牛,也不夺饥食。耕夫之牛,对我来说有什么用?饥人之食,又不能为我所食。我不想握土成金,也不想变金为土,为什么呢?金是金、土是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从古至今,天地、日月、山川、人伦,大都如此。可是其中的道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悟透呢?
雁过长空,影沉水底,雁并不是有意留下痕迹,水也并非是心要接纳雁影。一个人须要如雁影落水一般,不得思虑、不着意念,才可以在大千世界上立足,不要作那种续凫足、藏鹤胫、平山岳、填沟壑的傻事。”
义怀所说的驱牛、夺食、实际上就是要人摒弃外求之念,复归于自心、自性。而义怀自己追求的则是一种无心禅法,如怀海所谓:“放舍身心,全令自在,心如木石,口无所辩,心无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现。”这里的“无心”,实际上主要是指口无所辩,以免堕于一边,因而可以说是一种无言禅。
义怀的“雁影”之说,在禅宗史上有过深远的影响。十二世纪初叶,临济宗和曹洞宗分别出现了一位大师,即宗杲和正觉两位禅师。
宗杲提倡“公案禅”,正觉则提倡“默照禅”,在曹洞、临济二宗门户鼎盛的同时,云门宗已经门庭衰败,渐趋式微,不过义怀的“雁影”之说可能对正觉禅师的“默照禅”有过或多或少的影响。正觉禅师曾对“雁影”之说作过如下阐释:
“无心道者能如此,未得无心也大难。若能如是,方能异类中行。
古人恁么说话,岂是作道理,岂涉思维情解来。自然恰恰无心,头头是道。”
“岂涉思维情解”,“无心”,“有道”,这便是义怀“雁影”之说的本意。
有弟子问义怀道:“天不能覆盖,地不能承载,不知道这是什么人?”
“挖个坑把他埋了。”
“他能听你摆布吗?”
“土上再加点泥。”
“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长江没有六月。”
“见过以后怎样?”
“一年一度春天。”
义怀有次在方丈给自己的弟子提了这样一个问题:“没有手的人却能打拳,没有舌头的人却能说话,要是没有手的人忽然打了没有舌头的人一拳,你们说没有舌头的人能说些什么?
俗话说‘芭蕉闻雷开,葵花随日转’,既然芭蕉是闻雷而开,那它是不是有耳朵呢?
葵花如果能跟着太阳转向,那它是不是有眼睛呢?
如果你们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西天与东土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明白,七九六十三,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义怀此处所谓“无手”、“无舌”而能打拳、言语,意在使人破除与超越对形象的执著,万法本自心生,若证得法身,拳打口宣,无关手、舌之事。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云居晓舜
云居山晓舜禅师,少年时候血气方刚,粗鲁豪放,忽然醒悟到人生世事的空幻缥缈,便出家修行,拜在洞山禅师门下。
一天,晓舜行乞到了武汉,首先拜谒了刘公居士。刘先生德高望重,在士林中人所共仰,但凡有什么莫衷一是的疑难问题,大家都会请刘先生定夺。晓舜禅师初入禅门,不明就里,也就没有把刘先生放在眼里。先生见过晓舜禅师后便对他说:“老汉有一个问题要你回答。如果咱们的回答还算默契,那老汉就对你作进一步的疏导,不然的话你还是先回洞山。”于是便问:“古镜未磨时如何?”
“一团漆黑。”禅师应声而出。
“古镜磨过以后又怎么样?”
“可以观照天池。”
“上人还是回洞山去吧!”刘公客气地作了一揖,然后对晓舜下了逐客令。
晓舜满怀羞愧返回了洞山。洞山禅师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后对他说:“现在你来问我,我答给你看。”
晓舜便问:“古镜未磨时如何?”
“这里距汉阳不太远。”
“古镜磨过后又如何?”
“黄鹤楼前鹦鹉洲。”
洞山的答话使晓舜受到了极大的启发,他从此彻底醒悟过来,机锋锐利,所向披靡。
那么晓舜当初在刘公居士那里为什么会吃了闭门羹呢?
照世俗的眼光看来,晓舜因问而答,内容合乎情理,并为跑题,似乎没有什么漏洞;反倒是洞山答非所问、驴唇不对马嘴。显然,问题的症结也就在二人答语的这种差异之中。
参公案是禅宗求佛学道的重要法门。
黄檗禅师曾谓:“既是丈夫汉,应看个公案。”
佛经可以不读,公案不可不参。所以千百年来,公案散布禅林,愈积累愈繁富,诚如范文澜所言:“禅学转化为公案学”。我们研读这些公案发现:
禅师之间互斗机锋,唇枪舌剑,较量的对象不是智力而是悟性,换一种说法,公案是一个方法论问题,而不是知识性问题。每一个问题的提出都是为对方设置的一个陷阱,你如果按一般的思维逻辑循规蹈矩地找一个标准答案,你就算掉进了坑里,“参死于句下”了。
所以,在公案之中,回答的“是什么”已经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如何”回答。唯一的办法是:
从那个陷阱旁跳过去,不要理会它的存在。这也就是禅宗思维被经常用来与诗歌的跳跃式思维比较的原因所在。
禅师在提问的时候,同时已经为你提供了一个对待问题的视角和思路,而这正是你在作答时必须回避和绕开的圈套。只要能作到这一点,你随便怎么答都无可非议。于是乎,在禅宗公案中,只是“如何是达摩西来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达二百三十余种之多。只参不解,大概这也是“绕路说禅”的一种类型吧。
慧海禅师(马祖的门人)《顿悟入道要门论》谓:“求解脱,唯有顿悟一门。顿者,顿除妄念;悟者,悟无所得。”
只参不解,即是“无所得”,也才够得上是入“悟”。晓舜禅师在前面的故事中只知道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没有悟透这个道理,为语言迹象所蒙蔽,未能顿除妄念,所以败在刘公居士手下。洞山禅师堪破了刘公的伎俩,所答言不及义,晓舜心领神会,于言下大悟。
晓舜住持云居寺以后,常在上堂说法时对僧众说:“不要谈论什么玄义妙理。张口闭口佛法二字,已经把老汉的耳目给玷污了。各地的禅师为宣传佛法,什么弄蛇头、拔虎尾、跳大海、剑刃里藏身,很有些奇里古怪的公案,老汉颇不以为然。在我这里,天冷了用热水洗足,夜里睡觉要脱却鞋袜,图个舒服。篱笆要是让风给刮倒,就唤人劈些竹篾重新绑好。说道是:
云居不会禅,洗脚上床眠;
冬瓜直儱侗,瓠(hu)子曲弯弯。
这和怀海大师所谓“高卧横眠得自由”,从谂大师所谓“要眠即眠,要起即起”,丝毫没有什么差别。若要悟透禅机,唯求自然而然,“妇摇机轧轧,儿弄口咕咕”,一切谈玄说妙,都是节外生枝。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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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皇承皓
犊鼻裤
玉泉山承皓刚出家的时候,拜在北塔禅师门下,经过多年潜心研修,佛学精义了然于心。他曾自己缝制一条犊鼻裤,把禅宗历代祖师的名字写在上面,并且声称:“也就是文殊、普贤二位略高一筹。”这二位的名字就被书于裤带之上,算是另眼相看。承皓的这一狂妄之举在禅林中广为流布,大家都称他“皓布裤”。
元丰年间,承皓在襄阳谷隐寺开堂宣法,有一位乡僧也起而效尤,也作了这么一条裤子。承皓听说后把这个和尚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你有什么道理竟敢如此戏弄祖师,恐怕你呕血而死都不能弥补你这罪过。”不久以后这个和尚果然在鹿门吐血而逝。
张无尽奉命出使京西南路时,顺路拜访了承皓,并邀请他到郢(ying)州大阳山讲法。谷隐寺的住持听说这事后心里暗喜,巴不得承皓早点离去。
承皓应邀前往大阳山开堂讲学,临行前,他对僧众说:“贫僧在谷隐寺修禅十年,不曾喝过谷隐寺一滴水,不曾嚼过谷隐寺一粒米,你们如果不明白个中原委,来大阳山贫僧给你们指点一番。”言毕拄杖下座,扬长而去。
承皓迁至玉泉山后,曾自称是:“粥稀后坐,床窄先卧,耳聩爱高声,眼昏宜字大。”寒冬将临,承皓在堂上自嘲说:“秋去冬又至,布裤脏兮兮,莫怪我不洗,洗了没的替。”
有一次,一位僧徒到承皓的居室去拜访他,恰巧有一条狗也在室内,承皓禅师喝叱了一声,狗便跑了出去,那个僧徒也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禅师讽刺这位僧徒说:“狗都明白了我的意思,你却不明白。”
承皓病重弥留之际,众位弟子守候在他身旁,细心侍候、照料。承皓神态自若,笑着对大家说:“我已经活了八十一岁,老了之后你们抬出去把我埋掉也就罢了。要紧的是你们以后要加倍努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不可懈怠啊!”说完,就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乡僧因步武承皓竟至于吐血而亡,这未免有点太过残酷,我们也不必尽信,但它也说明和应验了“学我者死”这样一个简单不过的道理。
承皓的举止虽嫌狂傲,却是源于自性的体悟,称得上是“得大自在三昧”。乡僧照猫画虎,寄人篱下,自性受到极大的拘束,哪里谈得上什么解脱,仅止皮毛相似而已。就事论事,承皓是比乡僧技高一筹,但如果深究起来,承皓的作为也有拾人牙慧之嫌。玉泉承皓还与北宋文坛巨擘苏东坡有过一次交锋。苏东坡有一夜留宿东林寺,与照觉禅师谈论起无情的问题。照觉的一席话使他很受启发。次日清晨,他写了一偈呈给照觉: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静身?
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此后不久,苏东坡因事到了荆南。听说玉泉寺的承皓禅师机锋敏捷,锐不可挡,便有心跟承皓较量一下,杀杀他的气势。于是他化装一番,往玉泉寺拜见承皓禅师。
承皓一见面便客气地问道:“请问尊官高姓?”苏东坡不无挑衅地回答说:“不才姓秤,乃是秤天下长老之秤。”承皓知他来者不善,便大喝一声道:“你且秤一秤我这一喝的分量有多重?”苏东坡无言以对,只好甘拜下风。
后来有人为苏东坡画了一幅画像,他为自己不无谐谑(xue)地题了一首六言诗在上面: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琼州。
苏轼曾出任过黄州团练副使,惠州知州,韶圣中累贬琼州别驾,所以他以黄州、惠州、琼州来总结自己的平生功业。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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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峰竟钦
双峰山竟钦禅师是云门大师的弟子,他开堂讲法时云门亲临讲堂为他证明。
有僧徒问:“什么是佛法大意?”
竟钦回答说:“日出方知天下朗,无油那点佛前灯。”
“大师理解的禅境是什么?”
“夜里倾听庵后竹林中的流水声,白日里观看前面山间飘过的白云。”
“大师接引学人方法,能否用一句话来概括?”
“因风吹火。”
竟钦有一次对僧众讲了一段话,来检验他们的悟性:
“往前进一步,可能就要陷入迷局而令人无法自拔;往后退一步吧,又会前功尽弃;让你随随便便胡撞乱碰吧,又有点不近人情。”僧人小心翼翼地问:“那么怎样才不至于显得无情呢?”
竟钦回答说:“该走就走,总得有所行动。”
“可这样一来又如何避免为玄理所障和自甘失败呢?”
“往前进一步,往后退一步。”
僧徒双手合十,感谢竟钦禅师对自己的指点。竟钦却责备他说:“以前有人象你这样领会的吗?老汉不赞成你的想法。”
“那请大师给个直截了当的说法。”竟钦挥起手中的禅杖把这个僧徒给轰了出去。
有一位俗家弟子也在禅院里跟着竟钦大师修行。有一次,他提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让竟钦帮他解决一下:
“我也碰巧遇上了一个歹徒。把他宰了吧,跟佛家戒杀的条律会发生冲突;如果让他溜掉吧,又违背了政府的号召。照大师的意思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才好?”
禅师的回答也很巧妙:“照官家的律法之严,当然是不容丝毫含糊;不过以私下人情而言,却大可通融。”竟钦的意思是说,对待任何事物和境况,不必拘泥于呆板的条条框框,要随机应变,选择一种比较妥当的处理方式。
竟钦在圆寂之前把门人召集到自己面前,交待他们说:“我将不久于人世,你们可以在山顶预先修造坟塔。”坟塔竣工后,弟子们来向大师汇报,竟钦对他们说:“后天子时我就该走了。”
次日夜里,大师与云门、爽和尚等七人整整聊了一夜。待侍者报过三更,大师点燃一炷香火,双手合十,溘然而逝。
在上面的公案中,我们留心一下不难看出,俗家弟子感到棘手的正是竟钦禅师跟弟子所述的那种进退两难的矛盾情境。
禅师讲法,这类话头差不多是口头禅,随处拈来,俯拾皆是。
如守初禅师谓:“若论此事,放行则曹溪路上月白风清,把定则少室峰前云收雾卷。”
庆预禅师谓“进一步践他国王水草,退一步踏他祖父田园。不进不退,正在死水中。还有出身之路也无?”
还有那个关于禅杖的称谓的滥俗话题,如从一禅师所谓“唤这个作拄杖,即是碍;不唤作拄杖,亦是碍。离此之外,毕竟如何?”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禅僧反来复去讨论这个问题,实际上道理很简单;就是让你不要对事物作对立的分别,无住为相,这是般若智慧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只要你不执著与这些对立,不因这种对立面而起烦恼就可以了,禅僧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你当乡愿,前顾后盼,举步不前,遇到具体的生活实际,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随机应变,自然而然,竟钦的回答实际上就说得很明白:该走就走,总得有所行动:“官不容针,私通车马”,说穿了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遇到类似的情景都会像竟钦所说的那样去做,禅僧的言宣就是要给你提供一个方法论背景,使你对自己的作为有一种反省意识。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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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摩眼睛
云门上堂对众僧说:“我要是动辄举上一段话头让我们去钻研,就等于是往你脑袋上撒一泡尿,或者拈一根毫毛让你去领略大地的风光,说穿了也是碗肉作疮,尽管迫不得已时也只好这样做。你们千万不要贪图虚名,要退到自己脚跟下好好想想这是什么道理。老汉确实没有丝毫要帮你们能疑去惑的意思,你们每个人自己都各有一段事,到时候一旦开悟,用不着你花费一点力气,自然能与佛祖没有什么差别。
正因为你们信根浅薄,恶业浓厚,才生出这些托钵挑担、东奔西走的啰嗦事情。要知道大丈夫哪个没分?万不可受人欺谩。我在这里东拉西扯说上这么三言两语,目的也是为了你们指个入口,明白了这个道理,我的话你们就可以先撂到一边,然后自己努力加把劲,时间不等人呀!一个人要是有出息不保入息了,哪里还敢把身心到处闲用,这是值得特别注意的啊。一个人要是没有自己的主见,听人家如此这般说就随声附和,这就落在第二义上了。现在总有那么一些故弄玄虚、浪得虚名之辈,食人涎(xian)唾,脑子里装了一担一担的古董,到处招摇撞骗,其实言不及义,驴唇不对马嘴。象这种人,你就是请我吃饭,老汉也与你没有共同语言。各位兄弟要是能领会我的意思,就实实在在跟大伙一样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如果还没有领会,千万不要鲁莽行事,草率度日,要格外小心。
2015年4月28日
“古人在这方面不惮其烦,有不少训诲,象雪峰大师说:‘整个大地就是你自己’;夹山和尚说:‘百草头上领会禅机’;洛甫禅师说:‘一尘才起,大地全收;一根毛须包容狮子全身’。这些话头你们要自己掂量,反复思考,天长日久,自然会找到开悟的窍门。这种事情别人替代不了,都在各人自己份上。老和尚在此啰嗦,也只是给你们证明一下罢了。”
“弟兄们都是抛下师长父母在外求法,总得抖擞精神,努力一番才是。十年二十年,不愁不成功。纵使今生不能开悟,来生亦还不失人身,千万留心在意,不要白白地拄杖挑担,穿州过县,一千里二千里地奔波,这里过冬那里度夏,只图了个游山玩水,如此行脚,有什么益处呢?一定要自己下功夫,别人替代不得。时光不饶人、切莫等闲度日,忽然一日眼光落地,拿什么向别人交待?俗人尚且讲‘朝闻道,夕死可矣’,何况咱们佛门中人,总得有些作为,不是小事,加倍努力哟。”
禅宗教求法之人去除文字言说的拘束,不要受外在教义的限制,其本意在于让众生找回自己,不要迷失本自具足的内在心性,所谓“直须自看,无人替代”,并不是怂恿大家都放任自流,倦怠散漫。正象云门大师所说的那样,神通的体悟证存在于“他家依众遣日”、“切莫容易过时”的日常起居之中。云门接引弟子的方法以奇绝、晦涩著称,而上面所引的这段堂上说法却苦口婆心,甚是平易。刊华落实,析其大意,云门禅师反复强调的是以下二个方面的内容:
其一,要依靠自己的亲身体验去参禅悟道,不要依傍他人,所谓“退步向自己脚跟下推寻”,“自著些子筋骨”,“此事无汝替代处,莫非各在当人分上”,“直须自看,无人替代”,都是同一个意思,不论于古、于今、为学、为人,这话都有其至理在。
其二,强烈的时间意识,珍惜当下现在,不要虚度光阴。所谓“快与快与,时不待人。出息不保入息,更有甚么身心别处闲用”,“时不待人,忽然一日眼光落地,到前头将甚么抵拟?莫一似落汤螃蟹,手脚忙乱,无汝掠虚说大话处。莫将等闲空过时光,一失人身,万劫不复,不是小事,莫据目前。”
灵树禅师是百丈大师的再传弟子,对云门十分敬重,且有知遇之恩。有人问他“什么是祖师西来意”,灵树默不作声。灵树迁化之后,其门人准备为他立行状碑,打算把上面弟子提问的这件事也写上去,于是就问云门:“先师当时什么话也没有说,这要在碑上该怎么写呢?”
云门对灵树的弟子说:“你就这样写:‘师上堂,佛法也太煞有,只是舌头短。’”
停了一会又加了一句:“又长了。”言外是说自己有些多嘴多舌。
有次云门跟大伙儿一块搬柴,他抽出一片往地上一撂说:“一大藏教,说的就是这个。”
一个僧徒正在旁边量米,云门便走过去问:“米箩里有多少达摩的眼睛?”
僧徒无言以对,云门便替他回答说:“用斗量量不完。”
云门的总体观点建立在华严经关于道的遍在性上:理在事事,事事具理。上面的公案有可能包含这种意思:如果“达摩的眼睛”是表示“一般”,那么是说“理在事中”:如果是指“个别”,则是“事事无碍”。我们这样理解只是姑妄言之。
云门上堂讲法时提了这样一个问题:“人人自有光明在,看不见时暗昏昏,什么是人人都有的光明?”
随后自言自语地说:“厨库三门。”
紧跟着又加了一句:“好事不如无。”
什么是人人都有的光明呢?其实就是云门在前面讲法时提到过的“各各当人有一段事”,也就是自性,因为自性本身是无法直接目睹的,所以换一个角度看这种光明又是“暗昏昏”地不可见。云门自代云“厨库三门”显然是“截流”之语,意在让弟子绝知去见。
云门寻常代语都只是一句,而此处却格外又加了一句,所以“好事不如无”应该是“截流”之后的正面阐释,其意义大致与我们前面曾引述的“大用现前,更不烦汝一毫头气力,便与佛祖无别”接近。
云门曾对弟子们说:“古德说得好,药病相治,整个大地都是药,哪个是你自己?”
然后自答说:“遇贱即贵。”
有个弟子站起来说:“请师父指点一下。”
云门拍了拍手,随即拿起拄杖递过去说:“接住!”
那个弟子把拄杖接到手,一折便成两段。
云门不满地说:“尽管如此,也还是该给你三十棒。”
有弟子问:“什么是超佛越祖之谈?”
云门回答说:“餬饼。”
“这中间有什么瓜葛?”
“清清楚楚的,有什么瓜葛。”停顿了一下,云门又接着说:“你们这些没什么事情可作,听人家说什么佛意祖意便打听什么超佛越祖之谈。你先给我说说什么叫做佛,什么叫做祖?再给我说说超佛越祖的道理。要问出三界的事,你先给我把三界拿来,看看有什么见闻知觉妨碍着你,有什么声尘色法需要你了断的?我唠唠叨叨说这些,已经是把你们给埋没了,如果到现在你还没有找到个入口,且去自个儿好好参一参,除了穿衣吃饭,屙屎送尿,还有什么其它事值得去做的?平白无故滋生那么多妄想干么?更有一些个闲人,凑在一起专门模仿古人的腔调,死记硬背古人的言教,然后妄加测度,却到处吹嘘我已经懂得佛法了。千乡万里在外,丢下父母师长,就为了干些这种勾当,实在是没劲啊!”
云门在堂上对弟子说:“我看你们这些人,三番五次学习禅义都不能领会,真是白白披了一身袈裟。我对你们说句实在话,日后若是到各地游方,但有老宿举个指头、竖个拂子什么的,或那就是禅,就是道。你拽起拄杖当头给他一棒就走,如果作不到这一点,怕要堕落为天魔眷属,败坏了我们的门宗。我平常常跟你们讲,微尘刹土之中,三世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都在这根拄杖上说法,神通变幻,十方响应,左右逢源。”说到这里,云门突然站起来用拄杖在地上划了一划说:“总在这里。”随即又划了一下道:“总要从这里出去的。”
前面我们说过,云门的总体观点建立在华严宗关于“道”的遍在性上,这里所谓“总在这里”实际上表达的正是“理事无碍”、“触目是道”之意。云门对禅僧四处行脚、“游州猎县”很不以为然,因为“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总在里许”,既然处处是道,又何必无端起许多妄想,到处游方,一言以蔽之,“好事不如无”也。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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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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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一宝
云门禅师有次把手自个儿伸到木头狮子口里,却大声呼叫道:“哎哟,咬死我了,快来救我!”旁边的人都不解其意,云门玩的这个把戏有些怪诞,其实他是在暗示“心生万法”之理,所谓“有之于无,尽是情见,犹如幻翳”,这里既不是狮会咬,也不是手已伤,而是云门忽然间心生一念。忘机则佛道隆,分别则魔军炽,云门的本意是要人息机忘见,在他呼救的时候你不可不必援之以手,就仿佛你见到孩童的类似游戏时无需刨根问底一样,否则用禅宗的话就是境上有染、堕于一边了。
云门在堂上对众僧说:“闻声而悟道,见色而明心。”紧跟着举起手来道:“观世音菩萨,用钱买餬饼。”说完放下手来又加了一句:“原来只是馒头。”
云门有一次对弟子说:“乾坤之内,宇宙中间,这里面有一件宝物,藏匿于山土之中,把灯笼挂到佛殿里,将三门汇至灯笼上,你们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随即自己回答说:“逐物意移。”
过了一会又加了一句:“云起雷兴。”
云门上面对这段话渊源有自:“南北朝时僧肇的《宝藏论》曾经说过:“夫天地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识物虚照,内外空然,寂寞离见,其用玄玄。”此乃云门所本。一般的宝物,一旦掩闭在山土之中,便无法被人见知,更无从发挥自己的作用,而“自性”却有所不同,它虽如宝藏隐匿在万有的现象界中,但却能“识物虚照。”“其用玄玄”。云门的话意在让弟子识取此宝即自性。
云门宗风骏烈,反对禅宗的佛教化,反对浪游式的参请,要求弟子断绝情识意想,切忌向外弛求,因为向外求的结果是“拈灯笼向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也就是云门代语所谓“逐物意移”,而此“宝”却如“云起雷兴”,体藏于用。此宝无所不在,也没有一定的处所可觅,更不是靠拜佛念经能够求得的,只有反求诸己,最为直接。
云门曾对一个弟子说:“十五日以前我就不问你了,十五日以后的事你给我说上一句。”
弟子无言以对,云门便替他回答说:“天天都是好日子。”
十五日是月圆之日,在这里象征开悟,开悟之后得广大自在,无拘无束,无事于心,所以说是“日日是好日。”
云门在堂上奖罚时举着手中的禅杖对众僧说:“你们大家瞧我举着的这根手杖,照凡夫俗子的理解,这是实实在在的‘有’,大小二乘却又分析为‘无’,圆觉宣称这是‘幻有’,菩萨则必然体会为‘空’。照老僧看来,手杖就是手杖,当行时尽管行,该坐处自然坐,不要旁生枝节。”
一个弟子站起来问道:“什么是佛法大意?”
“春来草自青。”云门干脆利落地回答。真是处处有佛法,在在皆道场,这是何等自在洒脱的胸襟啊!
弟子问:“一天十二个时辰,怎样过才算是没有虚度时光?”
“为什么无端提这么个问题?”云门反问一句。
“弟子不明白,请师父点拨一下。”
云门说:“你把笔砚给我找来。”
弟子跑去把笔砚取来,云门当即作颂一首,道是:“举不顾,即差互;拟思量,何劫悟?”
“什么是学人自己?”弟子又问。
“游山玩水。”
“师父你自己又是什么?”
“多亏维那不在。”
“一口吞尽识会怎么样?”
“我就会跑进你的肚子里?”
“师父为什么在弟子的肚子里?”
“那你把刚才的话头还给我。”
弟子又问:“什么是道?”
云门挥了挥手说:“一边去。”
弟子穷追不舍:“生死到来,怎样躲开?”
云门摊开两手说:“你把‘生死’拿来。”
“父母不答应,不让出家,怎样才好?”
“浅!”
“弟子不明白。”
“深!”
“如何是学人自己?”
“恐怕连我自己也不晓得。”
“万机都丢尽了,该怎么办?”
“你把佛殿搬来,我跟你商量。”
“这跟佛殿有什么相干?”
云门呵斥道:“这个笨蛋。”
有弟子问:“树凋叶落时怎么样?”
云门回答说:“体露金风。”
“什么是佛?”
“干屎撅。”
“哪里是诸佛出身的地方?”
“东山水上行。”
“古人面壁,意图何在?”
“念七。”
“什么是祖师西来意?”
“日里看山。”
云门问一个刚来的僧徒说:“你从哪里来?”
“南岳。”
云门说:“我这人不喜欢跟别人拉拉扯扯,你过来。”
那人刚要往前靠,云门却道:“去!”
有僧徒问:“师父的家风是什么?”
云门说:“有读书人来的话告诉我一声。”
“什么是透过法身的话?”
“北斗里藏身。”
“什么是祖师西来之意?”
“老是下雨,不见放晴。”
停了一会儿又说:“一股粥饭味。”
“听古人说牛头横说竖说就是不知道向上关里捩(lie)子,什么是向上关捩子呢?”
“东山西岭一片绿。”
“如何是端坐念实相?”
“掉在河里的钱还得在河里捞。”
上面的这些问答中包括了禅宗史上最具声名的一些话头,像“什么是佛,干屎橛”“如何是透法身句,北斗里藏身”等,但有一点是非常明显的:这些公案中云门的回答绝大多数是所提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几乎不可能而且也根本没有要在问与答之间寻绎一种由脉络可以把握的联系,这些答语作为“截流”之语最典型地反映出云门大师那种快刀斩葛藤、破知见、明本心的家风,真可以说是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机警迅速,神出鬼没。
佛果圆悟禅师在《碧岩录》中的一段概述很有道理:“宗师家说话,绝意识绝情量,绝生死绝法尘,入正位更不存一法。尔才作道理计较,便缠脚缠手,且道他古人意作么生?但只使心境一如,好恶是非,撼动他不得,便说有也得无也得,有机也得无机也得,到这里拍拍是令。”这就是说,云门所作的答语,目的只在于截断你的意识之心,破除你的思量之念,你如果试图在两者之间建立一种理性的关联,等于是自己捆绑自己的手脚。这种作法很有些像超现实主义者曾经大规模实验过的问答拼凑游戏,它要解散,打乱你对这个世界已经定形的那种理解方式,使自己意识到你已经习惯的那个秩序的虚妄不实,这种秩序对禅宗来说就是知见、我执、法执。唯一的不同在于,超现实主义试图重新建立一种秩序,而云门的截流之语只是一种破坏性语言,通常情况下它没有建设的义务,这就如同投向障碍物的炸药,爆炸之后它的意义就不复存在了,如果你硬要在炸药与障碍物之间找出一种内在的因缘关系,那将是费力而不讨好的。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云门三句
云门上堂讲法时问:“涵盖乾坤,目机铢两,不涉世缘。这些话应该如何理解?”
座下的僧众都面面相觑,不知所对。
于是云门自代说:“一镞破三关。”
从字面意义上看,“涵盖乾坤”可能是暗示某种至大无外、包容一切的本体。“目机铢两”、“不涉万缘”则是参禅之人普遍追求的某种境界,前一句含有明察秋毫之意,后一句则表示不要受外部环境的干扰。这三句话便是著名的“云门三句”的前身。
云门的弟子德山缘密据“破三关”之说将云门的话推衍为以下三句:
涵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
这就是所谓的云门三句,严格说来,这应该叫“德山三句”,因为它实际上是缘密本人的见解,《景德传灯录-缘密传》即称为“德山句。”大体上说:
“涵盖乾坤”是指对一切妙理的总括;
“截断众流”是指破除学人的知见,改变其思维定势;
“随波逐浪”则指要根据学人的具体情况相机接引,分别加以引导,禅宗反对大众说法,只主张因材施教,个别接引。这样理解虽自有其理,但事实上问题可能并不如此简单,“云门三句”显然与“二道相因,生中道义”的禅宗思维方式及透三关之说有关,这要从三关说起。
禅宗的发展在六祖之后,逐步分立出各种不同的门派体系,各家宗旨互有差异,不尽相同,但“如来正法眼藏,教外别传,实有透三关之理”,学人参悟大体上都不外乎三个阶段,即初关、重关、牢关,或者称做空关、有关、中关,这就是所谓的“禅门三关。”
禅宗史上常被提及的三关有“楞严三关”,“黄龙三关”、“兜率三关”等,其中以“云门三关”最为著名。
雍正在《御选语录》的《御制总序》中对三种不同层次的悟境,有比较透彻的分析:
“学人初登解脱之门,乍释丛系之苦,觉山河大地,十方虚空,并皆消殒。。。
识得七尺之躯不过地火水风,自然彻底清净,不挂一丝。”这是破除关;
“破本参后,乃知山者山,河者河,大地者大地,十方虚空者十方虚空,地火水风者地火水风,乃至无明者无明,烦恼者烦恼,色身香味触法者色声香味触法,尽是本分,皆是菩提。无一物非我身,无一物是我身,境智融通,色空无碍,获大自在,常住不动。”这是透重关;
“透重关后家舍即在途中,途中不离家舍,明头也合,暗头也合,寂即是照、照即是寂,休斯在斯、体斯用斯,空斯有斯、古斯今斯,无生故长生,无灭故不灭,无明执著,自然消落。”这是踏牢关。
云门禅师有“一镞破三关”之说,德山圆密禅师遂据之引申为“涵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三句。云门三关在《五灯会元》中曾被提及四次,三关的顺序各不相同:
(1)有僧问西禅钦禅师:
“如何是涵盖乾坤句?”
“天上有星皆拱北。”
“如何是截断众流句?”
“大地坦然平。”
“如何是随波逐浪句?”
“春生夏长。”
(2)有僧问中竺元妙禅师:
“如何是截断众流句?”
“佛祖开口无分。”
“如何是涵盖乾坤句?”
“匝地普天。”
“如何是随波逐浪句?”
“有时入荒草,有时入孤峰。”
(3)有僧问瑞岩智才禅师:
“如何是截断众浪句?”
“好。”
“如何是随波逐浪句?”
“随。”
“如何是涵盖乾坤句?”
“合。”
(4)有僧问归宗慧通禅师:
“如何是涵盖乾坤句?”
“日出东方夜落西。”
“如何是截断众流句?”
“铁山横在路?”
“如何是随波逐浪句?”
“船子下扬州。”
云门三句,各有心解,真可谓是禅无达诂。有些学者把三关的次第重新条理为:
“截断众流”(初关,由凡入圣);
“随波逐浪(重关,由圣返凡);”
“涵盖乾坤(牢关,不堕凡圣)。”
虽自成一说,却也不尽周圆。以脱落外缘,不住凡境,释截断众流还差强人意,但是在去我执,复去法执的“随波逐浪”之境与“无一物是我,无一物非我”的“涵盖乾坤”之境二者之间看不出什么等级上的差别。而且照雍正的理解,在透重关时已臻“无一物非我身,无一物是我身,境智融通,色空无碍”之境。
细细揣摩雍正及诸位禅师的阐释,“三关”似不必非要作等级上的座次排列,理解为三位一体可能也不无道理。
“截断众流”即是无住为本,领悟到万法皆空的道理,不着凡缘,脱却系缚;
“随波逐浪”即是无念为宗,不兴一念是不可能的,但要“念而无念”处一切境而不染,随意适性,顺其自然;
“涵盖乾坤”即无相为宗,对万物存在不作对待分别,诸如雍正所说的明暗、行在、寂照、空有、古今、无生长生、无灭不灭等对立之相自然消落。真参实证,未免死句,不敢自以为是,聊备一说而已。
说到云门三句,还有这么一段趣事,后来有个叫惠泉的禅师特地提出个“惠泉三句。”惠泉对自己的弟子说:“当年云门大师有著名的云门三句,叫作涵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老汉今日也有三句。概括起来就是:‘饥来吃饭句,寒即问火句,困来打睡句’要是论佛法的高深,老汉不敢望其项背,甘拜下风,可是要论世俗的事理,云门就得逊老汉一筹。”
事实上,云门三句主要是一种接引方法,而惠泉三句与云门“好事不如无”的处世哲学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曲弯弯地
有弟子问云门:“什么是云门剑?”
“祖!”
“什么是吹毛剑?”
“骼!”接着又加了一句:“胔!”
“什么是正法眼?”
“普!”
“如何是云门一路?”
“亲!”
“杀父杀母,可以在佛前忏悔,杀佛杀祖,到哪里去忏悔?”
“露!”
“凿壁偷光时如何?”
“恰!”
“三身中哪一身说法?”
“要!”
“古人曾说过这样的话: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该偿宿债,知道二祖是了了还是未了?”
“确!”
上面我们看到的就是著名的云门一字关,凡弟子有问,云只拈一不着边际之字相迎,这些字纯是“断流”之语,作为种力破的手段,它们完全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有弟子问:“如何是一代时教?”
“对一说。”
“不是目前机,也非目前事时怎么样?”
“倒一说!”
“什么是法身向上之事?”
“向上的事给你说倒是不难,可法身是什么?”
“请师父指教。”
“指教且不说,你到底如何理解法身?”
“不提了,不提了。”
“这个你是从长连床上学来的,我且问你,法身还懂不懂得饭?”
问话的弟子终于被问了个张口结舌。
云门禅师问一个新来的僧徒:“你从哪里来?”
“从礼塔来。”
云门说:“你在耍我吧?”
“弟子确实是从礼塔来。”
云门便说:“五戒也不修持了。”
云门有次和自己的弟子聊天,言谈间提到马大师所说的“一切语言是提婆宗,以这个为主”,不禁感慨地说:“这话说得真好啊,可惜没有人问过我。”于是有个僧人就乘机问道:“什么是提婆宗呢?”云门却没好声地对他说:“西天九十六种,你是最低的一种,”
云门问直岁禅师:“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割草去了。”
“割了几个祖师?”
“三百个。”
云门便说:“早晨打三千,晚上打八百。东家杓柄长,西家杓柄短,你怎么理解?”
直岁不知所对,云门挥杖就打。
有个僧徒问:“夏末秋初了,往后的事要是有人问起,该如何回答?”
云门对旁边的人说:“大家往后退一退。”
那个问话的僧徒一看阵势不对,就赶忙对云门说:“弟子的错误在什么地方?”
云门大声说:“把三个月的饭钱还给我。”
有一位讲僧参读佛经恍然大悟,就对周围的人谈自己的感受:“我觉得未来投靠云门大师时,自己就像是初生的月芽;等到了大师门下,月儿已弯弯曲曲,略具形状了。”
云门大师听说后把这个和尚召到跟前问:“这番话是不是你说的?”
和尚承认出自他口。云门便道:“很好。那我来问你,如何是初生月?”和尚以手搭额作仰首望月之势,云门便对他说:“你这样理解,恐怕以后要坏了眼睛。”
那个和尚过了十几天又老参见云门,云门问他:“你领会了没有?”和尚表示还是不得其解。云门就对他说:“你来问我。”
和尚便接过来反问道:“如何是初生月?”云门大师用和尚自己的话说:“弯弯曲曲的模样。”这个和尚茫然不知所措。
据说这个和尚后来果然双目失明了。这个故事的玄虚姑且不论,小和尚的问题主要出在哪儿方面呢?揣摩文义,他所说的“初生月”应该是指自性,说到了云门之后“曲弯弯地”,可能是表示自己对佛性的领悟已大有进步,但是照禅宗的理解,他这一句话就犯了两处错:
其一,人人本自具足的清净佛性并不是一个有形有相,可以描述的东西,《坛经》上说得很明白:“说似一物即不中”,你把佛性说成象一个什么东西本身就错了;
其二:禅宗所说的顿悟讲求不落阶级,你既然循序而进,可作前后比较,就不能算是顿悟,可能正由于此,云门以“曲弯弯地”答他的“如何是初生月”,言外是讥讽他开口伊始就误入歧途去了。至于这个僧徒因为不悟禅机而竟至“坏目”,虽嫌怪诞,令人于心不忍,却也是禅门中人常见的笔法,诸如堕野狐身、呕血而亡等等,危言耸听,不足为凭的。
云门在堂上对弟子们说:“你们想见识一下祖师吗?”说着拽起拄杖往底下一指说:“祖师正在你头上蹦蹦跳跳,要看祖师的眼睛吗?它就在你的脚跟下。”顿了一顿又接着道:“这个是祭鬼神用的茶饭。嗨,说起来这鬼神也是贪得无厌的东西啊。”
有人问:“什么是法身?”
“六不收。”
“要是不起一念,还有没有什么过失?”
“须弥山。”
“什么是清净法身?”
“花药栏!”
“什么是尘尘之昧?”
“钵里饭,桶里水。”
“一句话说完时会怎么样?”
“裂破。”
“什么是佛法大意?”
“面南看北斗!”
“一切智通没有障碍时怎么样?”
“扫地泼水相公来。”
云门大师有次游方到了江州,陈尚书为他接风洗尘。席间陈尚书对云门说:“儒家经典且不论,三乘十二分教那些讲经法师也已经搞得清清楚楚,我想问问你天下禅僧何必到处行脚?”
云门问道:“这个问题你问过几个人?”
尚书说:“就今天问过你一人。”
云门便道:“这个问题先撇开不提,我问你三乘十二分教的教义是什么?”
“黄卷赤轴。”
“你说的是语言文字,我问的是教义。”
尚书道:“口欲谈而辞丧,心欲缘而虑忘!”
“‘口欲谈而辞丧’是针对言教说的,‘心欲缘而虑忘’是针对妄想说的,都不是教义,我要你回答教义是什么?”
尚书无言可对。
云门又问:“听说尚书读过《法华经》,是吗?”
“不错。”
“《法华经》认为,一切治生产业,都与实相不相矛盾,你给我说说非非想天,有多少人退位?”
尚书又被问了个脸红脖子粗。
云门这才语重心长地说:“尚书万不可自作聪明呀。和尚里头丢掉教理跑到丛林里参禅,参了一二十年还不着边际的人多得很啊。”
尚书连连点头说:“弟子知罪。”
云门曾在上堂讲法时说:“不能透见自性的光明,是因为有两种毛病:
不管在什么地方,眼前总有个东西把你挡住,无法明心见性,这是其一;
透得一切法空,空是空了,可是隐隐约约总象还有一件事未了,这是其二。
法身也有两种毛病:
虽然已经得到清净的法身,但离开这个清净境界你就又一无所有了,因此在这个境界上又过分执著,这就是法执,法执一有,这里头就有了我见,所以实际上连我执都未破,这是其一;
真达到绝对的清净与空了,可稍一放松,什么都完了。仔细反省一下自己,觉得有什么用?有什么气息?这是毛病之二。”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棒打佛祖
有一次,一位僧徒来参见云门禅师,云门把身着的袈裟撩起来对他说:“你如果能说得明白,就会落在我袈裟的圈套里;如果你说不出,那你有会落在鬼窟里,这话你怎么理解?”
停了一会儿,云门自己替那僧徒回答说:“我没有一点气力了。”
自问自答、自言自语是云门接引弟子的一个比较明显的特点,他常常在提出一个问题之后不等弟子开口便自己抢先作出回答,在你妄想萌动之初便当机立断,这也是云门简洁明快之一端。
上面的公案中,为什么这位僧徒道出与道不出都会自蹈困窘呢?体悟万法皆空的般若智慧,就是要求众生超越相对,离开是非、善恶、美丑等种种矛盾对立的执著,否则便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在云门看来,“道得”固然不是,“道不得”(非“道得”)依然不是,只要你在“道得”与“道不得”之间纠缠不休,就无法透悟真正的佛法。
云门在堂上讲法时对座下的众僧说:“各位兄弟走南闯北,参禅求佛,所到之处想来会遇到一些高人,获得一些快捷方便的门径,若还有什么参不透的地方,举出来看看,待老汉与大家商量商量。有没有呢?有吗?”
云门连问两声,见有个和尚探出头来准备发言,他便脱口道:“去去西天路,迢迢十万里哟。”说完便走下法座。
有位弟子举了这样一则公案给云门听:“释迦牟尼刚刚出生的时候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绕着圈子走了七步,随后环顾四周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云门接过话头不假思索地说:“当时我要在场,准一棒把他打杀喂了狗吃,也图个天下太平。”
云门此言对那些在圣贤高大身影下匍匐挪进的庸人听来,真可谓是惊世骇俗之论。禅宗认为,经典的言说,古德的教诲,恰恰是后学了悟自性的严重束缚,要获得广大自在的解脱之境,就必须要摆脱前辈大师的阴影,自然任性,无羁无绊。这种蔑视权威、偶像的批评精神与无畏气概,应该说是禅宗对中国文化的一份独特贡献,以人伦道德为本位的儒家思想带有强烈的父权倾向,它导致和助长了人们对权威的无条件认同与崇拜心理,个性在某种意义上成了附赘悬疣。布鲁姆所谓“影响的焦虑”在中国文化中表现为“影响的迷恋”。
禅与寒山诗等对西方文化的冲击与影响主要是与禅宗张扬个性、反对权威的自由精神,反叛精神有关。禅宗精神确实对儒家道统有所冲击,但其强烈程度是十分有限的。世界据说已经跨进了以“上帝死亡”、“作者死亡”、“父亲死亡”为主要特征的后现代时期,但云门大师这种棒杀佛祖的声音至今听来仍令人耳目一新。
这里我们需要提及的是,禅门话头常有辗转因袭之处,那些简短的机语往往被反复拈弄自不必说了,拈古、颂古的长篇大论也竟有人从别处取来据为己有的。可能是出于对云门大师的敬重吧,云门大师这段打祖杀佛之论为后代禅师屡加称引,既不标出处,且或多或少都有些润色。象净慈寺楚明禅师的一段讲法就分明有照葫芦画瓢之嫌:“达摩祖师自称:‘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老汉当时要是听到他这么说,早就用拄杖一棒打杀埋在地下,让他出气不得。为什么?免得他来蒙骗咱们大唐之人。你们当中有无替祖师打抱不平的,出来,把你一块埋了。”净慈把云门的喂狗吃一改而为土埋,可算是温柔敦厚了一些,挨打的人也由达摩替代了释迦。
泐(lei)潭洪英禅师亦曾谓:“释迦老子,当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释迦老子,旁若无人。当时若遇个明眼衲僧,直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段话不仅语气啰嗦,而且也不那么气壮,比之净慈尚有所不及了。到了上方日益禅师那里,可以说是左右开弓,两家都不放过。佛门二祖成了一对难兄难弟:“黄面老周行七步,脚跟下正好一锥。碧眼胡僧兀坐九年,顶门上可惜一剳。当时若有个为众竭力底衲僧,下得这毒手,也免得拈花微笑,空破面颜,立雪齐腰、翻成辙迹。”这里是综合前面诸说,径直将释迦、达摩捉置一处,一箭双雕,或脚跟着锥、或顶门加剳,手眼上有所翻新,取径则仍不脱是随人脚踵。发展到后来,有些禅师把这种惩罚推而广之,滥加杀伐,像荐福悟本禅师就认为释迦、净名、须菩提、释梵“这一队不唧溜汉,无端将祖父之田园私地结契,各据四至界分,方圆长短,一时花擘(bai)了也,致令后代儿孙,千载之下,上无片瓦盖头,下无卓锥之地。博山当时若见,十字路头掘个无底深坑,唤来一时埋却,免见递相钝置。”这恐怕是始作俑者云门大师所始料不及的。
在云门大师“棒杀佛祖”之论的众多仿效者中,我们偶而也能发现有些人能演而化之,把悬拟的情景勾勒得栩栩如生,使人听来,饶有兴味。
东京华严寺慧兰禅师上堂宣法说:“达摩大师来到东土,在少林寺面壁枯坐达九年之久。未开口之前,大家自然莫名其妙。不料被神光座主在一旁偷瞧一眼,达摩顿时手忙脚乱,随口便道:‘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当时要有个人,脑后有一双照穿古今的明目,手里有一把截断虚空的钳鎚,等他如此一说,便当胸抓住,问问他:‘一花开五叶且撂到一边,你传的到底是什么法?”只要他一张口,便把禅床给他掀翻。纵然他机锋锐利,也得退避三舍,免得千古之下,儿孙被他拖累非浅。老僧今日岂能虚度,不仅要使颓败的禅门重振旗鼓,而且要为大家雪清冤屈。 ”于是抓起拄杖横按手中,招呼众僧说:“达摩大师到那里去了?”说罢扔掉手杖,走下讲坛。
随后又重新上堂,捡起拄杖说:“灵山会上,迦叶微笑;少室峰前,慧可不言,据说便得佛法真髓。从古至今,大家都深信不疑,奉为圭臬。老僧今日不能再随波逐浪,打算在壁立万仞的险峰前指点出普天春色,你们领会了吗?”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迦叶破颜微笑,即心印佛法。达摩东来传法,仍不免落于言诠,也就背离了禅宗“第一义”而流于“戏论之粪”。后世禅僧动辄呵佛骂祖,也意在除却学心见心,但学无心,顿息诸缘。慧兰禅师没有一味作简单的斥责,而是追念虚拟一番与初祖相互斗机锋的情景,大有恨古人不见我的意味,这种接引学人、讲解佛法的招数倒也新颖别致,算得上是对云门之说的一种比较高明而不讨人厌的模仿与推演。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云门宗
云门文偃
未尝道着一字
云门文偃禅师,住云门山光奉禅院,是六祖的六传弟子,他自创一家宗风,号云门宗,是禅宗史上的一位杰出人物。
云门很小便跟志澄律师出家修行,他资质聪慧,机敏过人,侍奉志澄多年,十二部经差不多钻研殆尽。因对自己的禅德到底如何还不甚明了,便前去参谒睦州禅师。不料睦州才见他来便把门给关上了。云门上前轻轻扣击,睦州便问“谁?”,云门答道:“是我。”“作什么?”“我的事自己不明白,求大师指点门径。”睦州把门打开望了一眼便又关住。
云门就这样连续三天都到睦州禅师那里敲门。到了第三天,睦州刚一开门,云门侧身便往里挤。睦州揪住他大声喝道:“说!说!”,云门正要开口,睦州便把他往外推,嘴里还一边说道:“秦朝时的秦时輘轹鉆。”随后迅速把门一闭,结果云门的一只脚来不及抽出而被夹伤了。云门从此便领悟了禅的道理。
有一天,睦州让他去见雪峰大师。到了雪峰的禅院,正好遇上一位僧人出来,云门便上前问道:“雪峰大师在不在禅院?”
僧人回道:“上座今日上山去了。”
云门便跟这位僧人商量:“我给你一段话头,你等雪峰上堂时让他解答一下,只是不要告诉他是我留给你的。”
僧人满口答应,云门便教他说:“你等大家都聚集在堂前听老和尚讲法时便挺身出来,扼腕立地问他:‘这老头脖子上套的枷锁,干什么不赶快解脱?’”
等到雪峰上堂时,那个僧人便站出来照云门的吩咐演示了一遍。雪峰法听这僧人如此问他,便走下讲坛,拦胸把住道:“快说!快说!”那个僧人茫然不知所措,雪峰便一把将他推开说:“原来不是你的话。”僧人强辩说:“确实是我的。”雪峰大喝一声:“给我把绳棒拿来!”僧人一听,吓得两腿簌簌发抖,只好说了实话。雪峰便招呼众僧道:“大家到庄上把这位高僧迎取过来。”
第二天,云门来见雪峰,一照面雪峰便问:“到这地方来图个什么?”云门低头不语,两人心心相应,禅机契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以后雪峰便将禅宗的心法一并传授给了云门。
禅宗所说的菩提般若智慧,其主旨在于让众生遣除一切执著而达到无有烦恼的解脱境界。既然佛在众生中,心是真我,则宇宙万法不过是自心幻生的虚相,并没有真实性,因而不必贪恋,执著它们。坛经上讲“于一切法上无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缚;于一切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
云门执著于“己事未明”之念,穷根问底,一定要弄个明白,这就是落于“紊缚”。云门损足是禅门中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其实,损足并不是云门开悟的阶梯,睦州关门时信口说“秦时輘轹鉆”这句不相干的话,目的也是把云门从“念住”中解救出来。云门开悟后教小和尚问“顶上铁枷、何不脱却”,说穿了就是去执著之念,追求广大自在、坦荡磊落的“无缚”之境。
云门得道后遍参诸方,广泛了解各种不同的禅宗门派,机锋更加险绝、雄辩,在禅林中享有极高的声誉。后来抵达灵树,竟与知圣禅师迎接首座的说法恰好吻合。事情是这样的:知圣禅师在灵树禅院宣讲佛法二十年,从来没有请过首座。他常对人声称:“我的首座现在已经出世了。”“我的首座目下正在牧牛。”“我的首座已经开始行脚了。”每每这样说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忽然有一天,他敲钟招集全部僧众,让大家到禅院门外迎接首座。待众人在门外聚齐,云门禅师刚好迎面而来。当然,这种传说未必实有其事,但它也表明了禅门中人对云门大师的敬仰之情。
云门禅师在灵树禅院开堂时这样说:“不要说我在这里蒙蔽大家,我是不得已才在众人面前现这一次丑,倘有个明眼人不过看作一场笑剧,我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请问大家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你们还欠缺些什么?你们不要抢着问这问那,自己心里稀里糊涂一团黑。明天后天,事情还多着哩。你想弄清楚佛法的道理吗?都是因为你自己胡思乱想,再加上听到别人说这说那,才会不知所措。问佛问法,问上问下,想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这都没有什么意思。心里存了这种刨根问底的念头已经是不妥了,何况还有落于言语迹象。可是不存一念就对吗?
你们也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迫不得已,跟你们东拉西扯,但这已遮蔽了你们自己的佛性,你们如果再错上加错,寻言逐句,你问来我答去,口头上是沾了点小便宜,离真正的佛法却相去愈远了。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领悟禅旨?佛法如果真在言语之中可以求得,三乘十二部经难道说不是言语?为什么还要讲什么教外别传?如果佛法可以通过学习、理解、互斗机锋的智慧而获得,那为什么高人圣僧的种种演说如云腾雨注,可他们还是遭到呵斥?所以我说要靠言句悟道,那可是离明心见性还有十万八千里。
话虽这么说,如果一个人真能悟透这中间的道理,他可以作到谈火而不烧伤自己的口,整天说这说那,却未尝挂于唇齿,未尝涉及一个字;就好比天天穿衣吃饭,却不曾碰过一粒米,不曾挂过一缕丝。当然上面这些话只是我自己的一家之言,真正的佛法还得靠自己去体悟才行。若照贫僧的理解,靠言词呈示机锋实在是白费心思。”
云门这段话整体看来正是比较显豁的,值得注意的是“终日说事,未尝挂着唇吻,未尝道着一字”这句话。既然“终日说事”,怎么又能“未尝道着一字”呢?似乎有些矛盾。这我们得从释迦牟尼谈起。禅宗有一个比较有名的话头是“世尊说法说了四十九年,不曾说过一个字。”我们知道,禅师对弟子的接引与开示是应机与法,如果有人来问佛法或禅道,这是一个机缘,简言之叫来机;禅师应来机的需要,针对提问者的个性、禀赋,功力对他具体说法,就好比应病与药,根据病人的病理状态对症下药,一个医生给病人开方、用药本身没有成见,也就是说他开给病人的不是一个关于“药”的具有普遍意义的概念;同样,佛的说法也是针对求道者的执著、需要、悟性的实际情况而言的,佛自己并没有主观的说法,所以说“佛虽然说法有四十九年之久,却没有说过一个字”等于是说没有主观地说过一个字。世界上没有一种可以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佛法的传授重视个别的开导而不主张公开的说法,因为公开的说法就好比是给所有的病人服同一种药物。云门上面说的那句话差不多说的是同样的道理。或者换一种角度可以这样理解:不可言诠的是作为本体的佛性、自性,但本体之用的宣示却可以不避言路,语言文字可以描述明心见性的境界(用),但这种描述不是这种境界本身(体),正好再好的游记都不是山水名胜本身一样。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云门禅师才又特别强调“须是实得恁么始得。”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天童正觉
天童正觉禅师,隰(xi)州(今山西隰县)人,俗本姓李。七岁时即能日诵数千言,佛陁逊禅师有次指着正觉对他父亲说:“这孩子道韵非凡,不是红尘中人,如果出家的话,一定能成大器”。
在家庭的熏染下,正觉十一岁出家,十四岁受具足戒,十八岁开始游方参学,离家前正觉对家人说:“如果不能发明大事,我誓不回家。”
正觉一开始是跟香山的成枯木禅师习禅,有一次一位僧徒在旁边背诵《妙法莲华经》,正觉听到“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一句,心下豁然开朗,便急匆匆跑到方丈找成枯木汇报自己的心得,成枯木当即指着台上的香盒问道:
“里面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心行吧?”
“你如何理解你的开悟?”
正觉用手比划了一个圆相呈上,然后又作往后抛状,成枯木看了看对他说:“看来你还得另请一位高明。”
正觉连声答应,于是便又拜到丹霞师门下,丹霞问他道:
“什么是空劫以前的你自己?”
“井底蛤蟆吞却月,三更不借夜明帘”。
“没有说到点子上,你再说。”
正觉刚要开口,丹霞一个拂子先打将过来,嘴里还嚷嚷道:“又要说什么借不借。”
正觉听丹霞如此一说,心中若有所悟,赶忙向师父行礼致谢。丹霞却又对他说:“为何不再说一句?”
“弟子今天有些失利。”
“我懒得打你,先一边去吧。”
此后,正觉随丹霞到唐州(河南泚源)大乘山和随州(湖北随县)大洪山,先掌记室,后升首座。丹霞去世后,真歇禅师邀他到长芦山,因为正觉衣履破弊,在寺门迎接的僧人都面露不屑之色,落座之后,真歇吩咐侍者为正觉换一双新鞋,正觉正色道:“我是为这一双鞋而来的吗?”
众僧闻听此言,心悦诚服,于是请为首座。在这之后,正觉还先后住持过泗州大圣普照禅寺,舒州太平寺,江洲庐山圆通寺,建炎三年开始住持明州天童寺,天童寺本已屋庐陋旧,正觉为之创辟一新,从此在此倡导著名的默照禅,前后达三十年之久。
正觉在堂上讲法时对弟子们说:“今天是释迦老祖的降诞之辰,老汉不懂说禅,给大家画几个样子吧。
佛祖在摩耶夫人胎内时是什么样呢?”
说着用拂子点空,画了一个“〇+.”相,然后又接着问:
“佛祖降生之时,以清净之水洗浴其金色之身时又是什麽样子呢?”
随即又用拂子在空中画了一个“水”相,接下来又道:
“等他周行七步,眼观四方,指天指地,成道说法,神通变化,以其智慧辩才,四十九年间开三百多场法会,说青道黄,指东画西,直至进入涅槃之境,又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然后用在空中比划了一个“〇++”相,接着又道:“如果是一个明眼禅僧,一定能领会我的意思,不然的话,得一关一关亲自经过才行啊!”
正觉一生倡导“默照禅”,成为振兴曹洞宗的中坚人物,正觉临终前曾派人致书大慧宗杲,请他主持自己的后事,宗杲引正觉为“知己”,并称赞他“起曹洞于已堕之际,针膏盲于必死之时。”芙蓉道楷
尽却今时
开封天宁的芙蓉道楷禅师很小的时候便学习辟谷之术,隐居在伊阳山,后来投到海会寺的义青禅师门下学禅。
初来乍到,道楷口无遮拦地问投子义青:“我看各地禅师讲法,不外乎引据些佛祖的言说,其实那些话对大家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除此之外,师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新颖一点的接引方法?”
义青没有正面回答道楷的提问,却反过来问道:“你说寰中天子颁布敕令,是不是还得打着尧、舜、禹、汤的旗号?”
道楷正待申辩,义青用禅拂在他的嘴巴上戳了一下说:“你刚才问时候,我就该凑你三十棒。”
道楷听义青如此一说,心中恍然大悟,于是向师父拜了两拜,扭头要走。义青却在他身后吆喝道:“道楷,你先别走!”
道楷自管走路,毫不理会,义青紧跟着又问了一句:“难道你已经没有一点疑惑了吗?”
道楷索性用手捂住耳朵,扬长而去。
道楷初见义青的时候,心中尚有所待,也就是希望别人能给自己指点迷津,寻找一条开悟的捷径。
南宗禅最反对有依傍之心,而高度崇尚自悟自证的独立意识,自性本在你心中,何必向外苦搜寻?义青所谓“寰中天子”实际上就是比拟人的自性,它本身是独立自在的,即使权威如尧、舜、禹、汤者,对它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义青说道楷“发意”也即有这种念头产生的时候就有挨棒的份了。
此后道楷在禅院担任典座,义青对他说:“厨房那一摊的杂务处理起来可真不容易!”
道楷客气地说:“哪里,哪里。”
“你是负责煮粥还是蒸饭?”
“淘米生火归人工管,煮粥蒸饭归行者管。”
“那你自己干点什么?”
“承蒙师父慈悲,弟子落了个清闲自在。”
有次道楷陪义青去察看菜园,义青把手中的禅杖递给道楷,道楷便接过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义青见状问道:“你觉得理该如此吗?”
道楷不含糊地说:“替师父提鞋拎杖,对弟子来说自然不是分外之事。”
义青又道:“同行的不是还有别的人吗?”
“哪一个不受您的指点?”
义青没再吭声。晚上回到禅院,义青把道楷唤到方丈说:“早上我还有些话没有说完。”
道楷便道:“请师父指教。”
义青不着边际地说:“卯时生日,戊时生月。”
道楷明白师父的意思,赶紧取来蜡烛把灯点着,义青这才慢条斯理地问:“你这样辛辛苦苦跑前跑后,总不是一无所求吧。”
“在师父左右,理该如此的。”
“要说奴儿婢子,谁家屋里没有?”义青言外之意是说你何必非要投到我的门下。
“师父年事已高,身边少不了有人服侍。”
义青叹口气道:“难为你如此殷勤啊!”
“投答师恩是弟子的本分。”
道楷住持天宁寺以后,有弟子问他:“胡家曲子可以不落五音而能响彻云霄,请老师给吹唱一番。”按生活常情理解,任何曲调虽可以变幻莫测,却不外乎是宫、商、角、徴、羽五音的排列组合,说胡家曲子能“不堕五音”而韵出青霄,与禅宗大师所谓横说竖说而能一字不挂唇吻大意略同,旨在杜绝言路,超越知见。
道楷循着上述思路作了如下回答:“木鸡啼夜半,铁风叫天明。”
那弟子接过道楷的话头道:“如此说来真可谓是‘一句曲含千古韵,满堂云水尽知音’。”
道楷又加了一句:“没舌儿童能应知。”
弟子随即又问:“曹洞宗的宗风是什么?”
“绳床风雨烂,方丈草来侵。”禅师常以草喻俗境,道楷话中已有责备之意。
“怎样才能直截根源?”
“足下已生草,举步落危坡。”刚才说“草来侵”,而现在说草已“足下生”,暗示弟子被俗念萦怀,在歧途上愈走愈远。弟子经道楷的两次点拔,也幡然有悟,所以不再往下提问。
道楷在上堂讲法时对僧众说:“白天进入祇陀苑,只见一轮皓月当空;夜晚登上灵鹫山,却是阳光灿烂,乌鸦雪样白,孤雁成群飞,铁狗吠叫着腾入云霄,泥牛打斗着潜入深海,在这种情况下,十方共聚,你我不分,你们说说能够成就点什么事情?说实话,我登上这座讲坛就已经是涉于尘劳,如果再说三道四,那简直是开门揖盗,自讨苦吃。所以说什么‘真如’呀,‘凡圣’呀,都是梦话,什么‘佛’与‘众生’,也纯是废话。各位弟兄,你们有心求佛,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其实佛也帮不了你的忙,法也帮不了你的忙,祖师也帮不了你的忙,天下和尚也帮不了你的忙,老汉我也帮不了你的忙,就是阎王老子也是一样。最根本的问题是你必须超脱现在。如果你能超脱现在,什么佛呀,法呀,祖师呀,都奈何你不得,天下老和尚包括贫僧在内也奈何你不得,就是阎王老子也拿你没办法。你们大家说一说什么是超脱现在的道理?”
道楷这段说法有点值得注意:首先是他罗列的那一组反常乖道的异相:昼月而夜曰,乌鸦而雪白,雁孤而成群,铁狗竟凌云,泥牛竟入海,这种种现象都有悖常规。包括前面提及的木鸡啼夜,铁凤叫明,无舌儿继和,曲不堕五音,此类话柄为禅师惯常拈弄,虽大都不象道楷这样连篇累牍,萃为一族,用意却大抵没有什么二致。目的在于告诫弟子不要为知见所障,死于句下,诸如黑白,昼夜,日月,孤群等等,不过是心生之幻相,原本虚妄不实,自然毋需斤斤计较。其次,道楷特别强调“尽却今时”,提请弟子留意。那么什么是“尽却今时”呢?
李白有诗道:“昨日之日弃我而去不可留,今日之日乱我之心多烦扰,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道楷所谓“今时”实际上就是李白所谓“乱我之心”的“今日之日”,为摆脱不称意的世俗生活,李白选择的是“散发弄扁舟”之躲避法,道楷则要求弟子“尽却今日”。这可以说是釜底抽薪,断除烦恼的根源,由凡而入圣。两者虽殊途同归,道楷(推而广之是禅宗)的取径毕竟要来得更为彻底一些。
宋徽宗大观初年,开封府尹李孝寿奏请徽宗,称道楷“道行卓冠丛林,宜有褒显”。皇帝赐紫方袍一领,并令号定照禅师。道楷接到内臣送来的刺命,先是谢过皇恩,然后表明了自己的心迹:“贫僧出家时曾发过重誓,一定要专心诚意于参禅学道,绝不贪图名利,如果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甘愿舍弃身命。父母见我有如此决心才答应让我出家。现在如果我不坚守自己的诺言,冒然领受皇上的恩宠,就等于背叛了佛法与自己的亲盟,这种事我绝对不能做。”于是修书一封让来人带给皇帝,申述了自己的意愿。不料徽宗又重新降旨给京尹,让他强令道楷接受赐衣。道楷坚拒不受,徽宗便以抗旨不尊判他黥(qing)刑。主管此事的官员有心为道楷回护,便派人告诉道楷:如果有病在身,可以免刑。谁知道楷竟毫不领情,固执地声称自己没病。
来人小心翼翼地开导他说:“听说你不是有灸瘢吗?”
“那是过去的事,现在已经痊愈了。”
来人苦口婆心地劝道楷再好好想一想。道楷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让我弄虚作假,我于心不安。”于是道楷恬然就刑,当时陪道楷赴刑的人如云集潮涌。第二年冬天,徽宗只好刺令自便,道楷便在芙蓉湖心结庵而居,道俗两众纷纷奔凑而至。
道楷定居芙蓉庵之后,继续倡扬他的“尽却今时”思想。他对自己门下的弟子说:“家之人,因为厌倦尘务而希求解脱生死,休心息念,断绝攀缘,所以才称为‘出家’。
声色于我,如石上栽花;名利于我,似眼中着屑。况且从无始以来,名利声色之事又不是不曾经过,也并非不明白这中间的利害,犯得上去苦苦贪恋吗?所以先圣先哲谆谆教诲,目的只是让大家超脱现在。你能从现今超脱出来,还有什么事能奈你何?”
一旦你真能作到心中无事,连佛呀祖呀对你来说都是冤家,一切世事,在你看来都是平平淡淡。你不看隐山至死都不肯见人,赵州至死都不肯告人,匾担禅师靠捡些橡栗充食,大梅禅师拿荷叶当衣,纸衣道者、玄泰上座也只是遮张纸。捎块布,石霜让出自己的枯木堂任人坐卧,投子禅师与人同煮共餐,目的都是教人去除执心,省去那些罗哩罗嗦的修习工夫,悟取自性,直探本源。这些前贤已经为我们树立了好的榜样,如果没有益处,他们能甘心这样作吗?各位弟兄,你们好好体究一下这些前贤的所作所为,一定不会吃亏的,不然的话,以后免不了要走弯路。贫僧才薄学浅,忝主山门,时时刻刻都不敢忘记先圣的嘱咐。今天我仿照古人的作法定一下住持体例,给大家商定一下:以后我门弟子一概不山门、不赴斋、不发化生,只是把本院一年的庄课所得分作三百六十份,每天取用一份,不管人添人减都一样。能够备饭就作成饭,不能作饭就作成粥,如果连粥也不够作就干脆熬成米汤。务求节省,专心致志于参禅学道。
“贫僧今天跟大家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如果再象发痫病一样玩那些拈锤竖拂、东喝西棒、张眉努目之类的把戏,不光会委屈众兄弟,恐怕还会辜负先圣。
当年达摩老祖在少室山下面壁九年,二祖慧可更是为求佛法而立雪断臂,可以说是受尽艰辛。可是达摩并未措过一词,二祖也不曾问过一句,但你能说达摩没有教人,二祖没有求教吗?贫僧每次说到古人的风范都感到无地自容,惭愧难当。古人有一首偈子说得好:
山田脱栗饭,野菜淡黄荠,
吃则从君吃,不吃任东西。
各位弟兄,大家要自己努力啊!
政和八年五月十四日,道楷辞世,享年七十六,殁前给弟子留有一偈,道是:
吾年七十六,世缘今已足。
生不爱天堂,死不怕地狱。
撒手横身三界外,
腾腾任运何拘束。
道楷是曹洞宗八世的重要传人,天童正觉、长芦清了等著名禅师都是道楷的再传弟子。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投子义青
义青禅师很小便出家为僧,起初他对《百法论》、《华严经》钻研甚深,后来猛然省悟到“即心自性”,“法离文字”的道理,便放下经卷外出游方。
当时圆鉴禅师居住在会圣岩,有一天晚上,他作梦梦见自己养了一只青色的鹰,觉得是个吉兆,所以次日清晨义青前来拜访时,圆鉴对他的招待十分殷勤。
圆鉴让义青认真参究一下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这段因缘。
过了三年,圆鉴有一天忽然问义青说:“你还记得三年前我让你参的那段话头吗?给我讲讲你的心得。”
义青一下子醒悟过来,于是向圆鉴施礼答谢。
圆鉴问道:“你妙悟玄机了吧?”
义青回答说:“要有的话也早也吐出来了。”
当时一位侍僧在旁边插嘴道:“义青今天好象在病中出了一场大汗。”
义青扭头瞪了他一眼斥责道:“闭上你的狗嘴。你再婆婆妈妈,我真的要吐了。”
此后义青又在圆鉴门下学了三年,圆鉴对他说:“你要替我光大大阳宗风,不能老是呆在这里,你去投奔圆通秀禅师去吧。”
义青到圆通那里以后,并不参禅问道,每天只是蒙头睡觉。
有人便向圆通禅师秉报说:“禅堂里有位僧徒,老是大白天睡觉,是不是应该按院规惩罚他?”
圆通便问是谁,那人道:“义青上座。”
圆通告诉来人:“不要轻举妄动,等我详细了解一下再说。”
于是拈起禅杖奔禅堂而来。
义青在禅堂里睡得正香,圆通用拄杖敲着禅床骂道:“我这里不是让你来吃闲饭、睡大觉的!”
义青揉着眼睛爬起来,呵欠连天地问:“那师父让我干什么?”
圆通厉声喝斥:“还不赶快参禅去!”
义青不动生色地说:“吃饱的人对什么美味佳肴都不感兴趣啊!”
圆通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怎奈有些人就是不同意你的看法。”
义青便道:“等别人都同意还有什么意思?”
圆通见义青机锋凌厉,不禁问道:“上座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浮山禅师那里。”
圆通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死皮赖脸。”两人握手大笑,同归方丈。
从此义青便名振丛林。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曹山本寂
不变异处去
抚州(今江西抚州市)曹山的本寂禅师,是曹洞宗的第二世。洞山奠定了曹洞宗的家法、宗风基础,本寂则在这基础上确立了曹洞宗的殿堂。曹山对洞山不仅是克绍箕裘,且有发扬光大之功。
曹山是福建泉州人,本姓田,十九岁以前习儒业,史书说他“文辞遒丽,富有法才。”惟其如此,才能作出《注释洞山五位颂》、《接受洞山五位显诀》之类的学术气浓厚的著作。
五家七宗中,曹洞一宗最重学问,从《易经》以及道家学说中吸收了不少东西,本来石头希迁就曾作过与道家同名的《参同契》,曹洞作为青原、石头一系的法嗣,最终形成了自己重理致的细密风格,也是渊源有自了。禅门中有“临济将军,曹洞士民”的老话。临济是北方文化的粗旷豪迈,曹洞则南方读书人气派,走的是委婉曲致的理路。
十九岁出家,曹山先在福州的灵石寺修行,二十五岁受足了三坛大戒,便去江西参访洞山。
一见面洞山就问曹山:“阇黎的名字是什么?”
“本寂”。曹山答。
“那个呢?”洞山又问。
“不名本寂。”曹山机智地回答。
名字是外在的符号,人本无名,取名是为了区别。洞山问“那个”,显然指那个未有名字符号前的本然存在,也就是那个离俗得真的“本来面目”。曹山是绝顶聪明的人,这样一问,就悟到了。
洞山对这位“不名本寂”很是器重,自此登堂入室,密授宗旨。
这样在洞山身旁盘恒数载,曹山便辞别师父,准备去四处游方,找机会自立门户。
洞山问曹山:“准备向什么地方去?”
“向不变异处去。”曹山答。
“不变异处,还有‘去’这回事吗?”洞山问。
“‘去’也不变异。”曹山自信地回答。
曹山不是洞山,虽有师徒父子之宜,但既去开法,总有变异。既然是变异,就不能将这对象全变了。所以变异中就有个不变异的存在,而且这不变异的更根本。洞山问他向何处去,也许就是句平常话,但曹山作为洞山的法嗣,自有他的答法。既然不变异,还去个什么呢?这是洞山的意思,洞山在说这话时,也起了机锋。“去也不变异”,曹山的回答已打通了变与不变,去是变,变中有不变,不变有变,变又不变,这已是曹山自己所说的“混然无内外,和融上下平”了!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五圆相
本寂离开洞山,前往岭南礼拜六祖塔,回到江西后,应众人之请在抚州开法。因倾慕六祖曹溪大师,便名山为曹山。曹洞宗按师承说,应称“洞曹”,但因有六祖曹溪大名,“曹洞”叫着顺口,“洞曹”逐渐成“曹洞”了。
在曹山开法没多久,唐朝天下大乱,兵匪横起,山寺不宁,本寂便到了宜黄。后有位信士名叫王若一的,舍何王观为寺院,请曹山住持,曹山便把“何王”改成“荷玉”,在此开法,自此曹洞一宗开始兴盛起来。
曹山曾对徒众解释过洞山的“五位君臣”,并下气力作过注解,形诸文字。后又用五圆相示意“五位”。曹山还分别对五圆作偈说明。
第一偈:
白衣须拜相,此事不为奇。
积代簪缨者,休言落魄时。
大意是说修行人第一层境界。
“白衣”就是平民百姓,目标是追求拜相,白衣成宰相,这里有孟子“人人皆可称为尧舜”的意思。达到了目标,也就分不出原来谁落魄,谁显贵来了。
第二偈:
子时当正位,明正在君臣。
未离兜率天,乌鸡雪上行。
这个阶段对应的是五位偏正的“偏中正”。修行到一定程度后,本体自性常常露出些迹象,招唤着学人。
“子时当正位”,皇帝上朝在辰时,子时一过,皇帝马上就要出来了。
“明正在君臣”,这是以君臣关系来比喻来体现和现象的关系。
“未离兜率天”“兜率天”在欲界,也就是俗界,兜率天中有兜率院,弥勒菩萨在此院说法,修证到一定神通的人可以入院听法。这时本体的光明还未普现,只是偶尔一露,既像欲界中的清净兜率院,又像雪上的乌鸡,只一点点而已。
第三偈:
焰里寒冰结,杨花九月飞。
泥牛吼水面,木马逐风嘶。
这时的修行已将企慕的境界转化为与己合一的地步,此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眼中是一片神通世界,火里可以冻冰,杨花可以九月飞落,泥牛入海不沉,却在水面大吼,木马健行如风,仰头长嘶。这种超凡入圣,正是“正中来”的境界。理会至此,就可懂得傅大士的“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了。
第四偈:
王宫初降日,玉兔不能离。
未得无功旨,人天何大迟!
这一阶段是由圣返俗,即所悟道也“劈柴担水”的境地。五位中是兼中至。
“王宫初降时”是说佛祖初生王宫。
“玉兔不能离”。此时虽由圣返俗,但凡俗如一仍是表面的,就象月中的玉兔老被圈在月盘中一样。即便是佛祖,也只在“转大***”、“说利生法”的功德未满阶段。
第五偈:
浑然藏事理,朕兆卒难明。
威音王未晓,弥勒岂惺惺。
这个阶段,本体与现象,事与理凡与圣,界限全泯,无分别了。这正是兼中到的胜境。这个威音王(空劫前的古佛),弥勒佛都不能辨别凡圣事理的世界,也就是千圣万圣所同归的黑色境界。
用图相表达义理,始于南阳慧忠国师。曹山的王相圆图可谓别开生面,使洞山五位偏正的次地更加显豁清晰,以后又由此发展出“五位王子、五位功勋等众多样式。”宋朝的理学家作太极图、八卦图,宋以后的道家某些丹道著作,都曾取灵于曹洞宗的方法。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不救人与大慈悲
有僧对曹山说:“学人通身是病,请禅师医治。”
曹山说:“不医”。
“为什么?”僧问。
“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曹山冷冷地说。
“佛不替人生死”,冷言中有热情,通身是病,三界火宅中哪个又没病?有病就得想法自治,三藏十二分教,禅师的早参、晚参、小参说法,都是他人的经验、感受、见解。告诉你就是害了你。不信不疑的,信正由疑起,疑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就是一大因缘,疑到绝处,悟就生起了。曹山的回答,代表着曹洞一宗的家风。如说临济的棒喝,是热中之热的话,曹洞则是冷中藏暖。洞山问杀人,曹山又让人生死不得,都有一副冷面孔和残酷劲,宗风既然细密工稳,就不能不在问对中加力度,不用棒,不用喝,却有不下于棒喝的痛切,曹洞宗是绵里藏针。
僧人又问:“沙门里不是有大慈大悲的人吗?”
“是”。曹山答。
“忽遇六贼来时怎么办?”僧问。
“六贼”即六根,六种接连世界的通道,也是一切烦恼的来路,所以称“六贼”。
曹山说:“六贼来了,也须具有大慈悲。”
“怎么个‘大慈悲’法?”僧问。
“一剑挥尽。”曹山答。
痛下狠手,一剑斩尽。这是出家人的勇气和魄力,当这个世界冲突着各路欲望的马队,人们在欲望中各自成为他人的地狱时,这一刀斩尽不是“大慈悲”吗?
“尽后又怎样?”僧追根问底地说。
“天下太平。”曹山回答。
社会制度法则的建立是给“欲望马队”建立交通规则,从根本上说,这种平息冲突的法子很像从悬崖上下坠的人在半空中努力停住。文明越发达,人的生存问题越严重,人们“家园”失落感越沉重,人类当从根源处想想太平之业了!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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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着我心
僧问曹山:“五位对宾时怎么样?”意为禅师如何用五位法接引学人?曹洞宗虽重名相分析,但也中将原则投放到具体的接度中去,至于宋以后的曹洞禅僧,行修默照禅,已经走入末流了。
“你现在是那个位?”曹山反问。
僧说:“某甲是从偏位中来,“请禅师向正位上接。”是由偏及正,舍事入理,即偏中正。
“不接。”曹山说。
“为什么不接?”僧问。
“怕你又落到偏位中去。”曹山说。
偏正关系,重在互回,偏正如轮盘回转,心中存着一正时,其时早已是偏了。曹山曾作过《四禁偈》对偏正关系,以及对学人在这问题上的偏见,作了说明和警示。
偈子说:
“莫行心处路,不挂本来衣,何须正恁么?切忌未生时。”
用一个能照的心看住心中妄念,以心观心,这就是“心处路”,这是“看净”、“住空”,不是最高明的禅法。“本来衣”本来面目清净,如何你想守着这个清净圆明时,就不清明了。
“何须正恁么”,何必有一个“正恁么时”呢?“正恁么”也就是行心路,“挂本来衣”。
“切忌未生时”,一念未生起时,最关键,是叫他动起来呢?还是把它看住?这里有禅宗大问题。据六祖的看法,当于念无念,于相无相,动静由他去。六祖远矣,曹山现在只有用‘禁偈’来正面提揭了。
然后曹山又问僧:“我不接你,是对宾,是不对宾?”
“早就对宾了!”僧人答道。接与不接都有主宾存在,这不在接与不接。
“如是!如是!”曹山显然对僧的回答很满意。
又僧问:“万法从什么地方生起?”这是在问世界的本源。
曹山回答:“从颠倒中生。”不要以为世间万象,有一个什么源泉,勿如说这本源就在这个颠倒错乱的世界中。追寻这个源泉,最高的根基,世界的理由,产生了各种哲学和宗教,即如佛家,也未尝不作如是探寻。但作为佛教一宗的禅宗,不承认有一个脱离世界、派生世的本源,本源就在万象中,这就是事理如一。因此一切“看净”超越世俗,都是烦恼之源。
僧又问:“那不颠倒万法在哪里?”
“在”曹山说。这万法之源只是“在”,不能问在哪里,也不能问是什么。他只是空灵一片,混补不分的“在”。一切知见、分析都不能抓住这个“在”。因此它又是不可以知见的“空无”。
“‘ 在’在什么处呢?”僧人并未理会“在”的内涵。
“颠倒又作什么呢?”曹山反问。你这样问“在”就违背了“在”的真义,是颠倒之见。
又有僧问曹山:“不萌的草,为什么能藏起庞大的香象?”
“不萌之草”,洞山曾说过。人问河对岸是什么草,洞山回答:不萌之草。
“香象”是青色的带香气的象。
曹山回答:“阇黎本身就是个创作家,又问曹山干什么呢?”
你本人已经看到了不萌草埋藏香象,还问我干什么?既已看到了,就不要问,问就失去了你的“本觉”。
僧又问:“三界扰扰,六趣昏昏,任何辨色?”
曹山回答:“不辨色。”
“为什么不辨色?”僧问。
“辨色即是昏昏,即是扰扰。”曹山答。
“三界”即欲界、色界、无色界。“六趣”即六道轮回的六道,是俗人可处的大千世界,是欲望与希望、现实与理想的世界。昏昏扰扰的世界想找出一线的光明,从根本上说这正是三界六趣所以昏昏扰扰的原因。真正的光明与暗昧的界限,就在人类的一念之中。
曹山闻打钟声,痛楚地叫道:“哎哟!哎哟!”
僧人奇怪,就问:“和尚喊什么?”
“打着我心!”曹山回答。不敢说曹山禅师在闻听到钟声时,他的心产生了生理上的痛楚,但“哎哟”声中却有禅师以敏感的心灵感受世界时所显示的与万物一体。我们说过,禅宗的最高旨趣在于取消物我的对立,取消以我观物意向维度,而达到物我如一的以物观物。曹山的“哎哟”被后代的五祖戒禅师说成是“作贼心虚”,调侃中却道出了曹山与万物的无限贴近以及由此生发的心地的灵通。因此“哎哟”声中透发出的是禅师比诗人更敏感的心灵的情感。无心人有真心,无情人有真情,这就是入禅人的内心的丰富世界。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曹山好颠酒
僧问:“子归就父,为什么父亲却全然不顾?”
曹山说:“理当如此。”
“那父子的恩义在什么地方呢?”僧问。
曹山答:“这样正是父子之恩的开始。”
“那什么是父子之恩呢?”
“刀斧砍不开。”
僧又问:“脱下灵衣时怎么样?”
“曹山的服孝期满了。”曹山答。
“满孝了又怎么样呢?”僧问。
“曹山好喝酒癫狂。”本寂答。
万松行秀说:“至道不可形容,古人近取诸身,远取诸诸物,比兴连类以喻至道。”中国人最重孝道,出家僧人甚至是大师大德(如睦州陈尊宿)也不能免俗。这是中国人最难放得开的地方,唯其如此,才正好“比兴”真悟道者的洒脱与放达。子归就父,而父亲却全然不顾,
“理当如此”中正暗含着父死一事。
而父子“恩义”之所以从父死开始,乃是现实父子关系的终结中开始了儿子独立人生。父亲给予儿子以生命,父死则又解放出儿子的生活,这正是父子关系中父对子的刀斧难断的“恩义”。因此,脱掉灵衣,作为真正知恩义的孝子,当是他一次摆摊束缚的生命禅蜕。这样“满孝”后的癫狂纵酒,就不是对新亡父之父的不敬,而是自身生命造就者的恩义的报偿,是“心如明镜”者的“口如醉汉”。
孝道的伦理原则的内涵是对生命母体的虔敬,而禅僧们以此喻道时则展示的是悟禅这对处于生死之交的个体生命内在价值的确定:一切放下,任运自然,才是对造物主最真诚的孝敬,才是对造物主创造生命的本意的领悟与报恩。
用孝道恩义“比兴”生命意义的内涵,在曹山和僧人有关“狮子”与“狮子儿”的对话中,可以得到更确实的理解。
僧问曹山:“什么是狮子?”
曹山说:“众兽不能靠近。”
僧又问:“那什么是狮子儿呢?”
曹山答:“能吞食父母的是狮子儿。”
这话里有矛盾,于是僧人又问:“既然狮子众兽不能靠近,那为什么又被狮子儿吞掉呢?”曹山说:“你难道没听说过,子若咆哮,祖、父俱完的话吗?”
僧问:“祖、父俱完又怎么样?”
曹山说:“全身归父。”
僧又说:“不知祖没有时,父归何处?”
曹山答“‘处’都没有了,哪儿来得‘归’呢?”
僧人又说:“前面为什么说全身归父呢?”
曹山答:“就象王子,能成就一国大事。”
从狮子的“百兽难近”到狮子儿大吼一声的祖父俱丧,狮子儿以对父子生命链条的震断,从而真正占有了狮子的大雄猛力。使狮子应有的威力的彻底显现,才是真正的“孝道”,才无愧于狮子之为狮子的理由。狮子儿的吼声,最恰当地道出了禅门中对真正的法嗣的期许。禅宗的大业如同王国的基业。“成就它,”接续它,才是新王对老王的大孝。在这里,我们实际看到的是百丈禅师“智过于师,方勘传授“话语的更具震撼力的说法。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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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猫头最贵
僧问曹山:“世界上什么东西最贵?”
“死猫儿头最贵。”曹山回答。
“为什么死猫儿头最贵呢?”僧对曹山的答话大惑不解。
“无人着价。”曹山说。
“无人着价”的死猫头的贵,是超越了世俗的贵贱区别的绝对的贵。因此“死猫头”就是对超出人的知见对立范围以外的完满世界的象征。世间的事物所以有贵贱的分别,乃是人按着嗜欲的法则对待世界的结果。此时,世界不是被作为人类存在的家园看待的,而是一种消费的对象,一种追逐的对象。因而,世界对人就成了一种不确定的、动荡的、与人作对的客体存在。贵的可以变成贱的,贱的自然也可以变成贵的;贱的下边有更贱的,贵的上边有更贵的。同时,人在将物作了贵贱的区别后,人也在贵贱的驱使中,有了贵贱,有了贵贱的尊崇与卑下。人成了受贵贱分别作践的存在。
曹山之所以在“死猫头”上看到了超拔于贵贱区分之上的“最贵”,就在于无所利用因而也“无人着价”的“死猫头”上,会有无贵无贱的原始自足圆满,因此它就会始终以本来面目面对世人,而世人也就会在对其不“着价”时,免于贵贱的诱惑与折磨。这样看来,曹山“死猫头”的话语,实质上是在标举人与世界所应当具有的一种关系,那就是,人们应当在以贵贱之心面对世人的关系模式之外,确立一种没有嗜欲心驱迫下所成的淳和关系。唯有如此,世界才会以人类的存在家园面目,面对人类。
又有僧问曹山:“没有语言时怎么显?”
“不要向这里显。”曹山说。
僧问:“那又向什么地方显?”
“昨夜床头失去三文钱。”曹山说。
这里僧人所问的“怎么显?”显并不具体指陈什么,语言是表达之具,说话,就总要表现些什么。僧人的意思是,如果失去了语言,失去了表达的工具,人怎么显示自己呢?禅师并没有沿着失去语言的假设来回答问题,相反,他却用床头失钱的话,从另外的思路来回答问题。床头三文钱,在时你可能不觉什么,一当它失掉后,你才会感到它的存在。因此,显是在隐(失去)中显示的。这样一来,所谓的语言之显,说穿了只是对原初原满的破坏,从根本上说这不是在“显”,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是真正的圆满,也根本就不须显,无所显。准确地说,显是在隐中实现的,就象床头的三文小钱丢失后,才照出了它原来的存在一样。而曹洞宗的偏正回互,正是对一切显隐关系的说明。
又有僧对曹山说:“抱着璞玉投奔禅师,请师雕琢。”“璞玉”是石玉未分的玉。
曹山回答:“不雕琢。”
“为什么?”僧问。
“须知这正是曹山的好手法。”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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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井觑驴
曹山问强上座:“佛的法身,犹如虚空,应物现形,就象水中月亮。说句什么样的话才能把这道理形容清楚?”
强上座一听,这是在让他取譬喻道,就说:“如驴觑井。”驴子观井,井中现出驴形,就是应物而显。
曹山一听,就说:“说也说得挺像回事,不过只对了八成。”
“那和尚又怎么说呢?”强上座问曹山。
“如井觑驴。”“驴觑井”驴子是有心观物,“井觑驴”则如摩尼宝珠,胡来现胡,汉来显汉,法身无相,却容众相,般若无知,无物不知。“驴觑井”的话头,又可与洞山“脚不湿”合看。
唐末昭宗天复元年夏季的一天晚上,曹山问寺里管事的人说:“今天是什么日子?”管事僧说:“六月十五。”曹山听罢,就说:“我平生夏天只过九十天,明天结夏的九十天就到了,辰时我就要去行脚了!”
第二天辰时焚香宴坐而化,年六十二,僧龄三十七年。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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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后一茎茅
有位庵主老和尚患病不安,每见了僧人都要喊:“相救!相救!”僧人们也曾留下些语句,但却没解除过庵主生死之际的迷惑。
洞山禅师知道了这件事,就去访这位喊“相救”的庵主。
见了面,庵主和以前见僧一样喊“相救”。
洞山就问他:“什么相救?”
喊“相救”。是“他求”,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表现,禅宗认为佛不替人生死,生死大事,只是个人的事,需要自己去掌握。
庵主从这简短的反问中受到了启悟,便问:“莫不是药山的孙子,云岩的嫡子吗?”
洞山说:“不敢。”
庵主双手合什说:“方家相送吧!”言罢生化了。
洞山禅师身边的僧人就问:“亡僧迁化后向什么处去呢?”
“以后一茎茅。”洞山回答。
尸体火化后,生命一次性地消失了,但在火化之地,不久就会生出新的生命,一茎茅草,茁壮生长,茅草死去,又会生出别的。天地间有形的生灵,就这样一次次地、此消彼长地嬗代着,随缘更化着。世界就是这样一个方生方死的生命场。当我们拘执于个体的生命时,这里就有生死的差异,当我们把生命纵身大化之中时,还有这差异吗?
亡僧向什么处去?他无所去、无所来,来去都是形式,内容却从未改变,这就是坚实的生命,明于此就是充实自任的生命观。
有次夜参,禅堂未点灯,有位僧人黑暗中出来问话,洞山禅师并没有回答他。僧退后,洞山便令侍者点灯,然后召问话的僧人出来。僧人走近前,洞山说:“拿三两粉来给这个上座。”
僧受了“钝置”,拂袖而退。从此省悟玄旨,便尽舍衣物给寺里,供设斋用。三年后,僧向师父告辞,洞山对僧说:“好自为之!”
当时雪峰在一旁侍立,问洞山:“这僧辞去,几时再来呢?”
“他只知一去,不解再来了。”洞山答道。
“一去”不“再来”,既是洞山对僧修证的肯定,认为他已摆脱生死轮回;又是在否定他真正理解了禅宗之禅的真髓。
果然僧辞别洞山,回到僧堂,就在高挂的衣钵下坐化了。
雪峰知道此事,就上报了洞山禅师。洞山听罢,说道:“虽然有这样自断生命的功夫,与老僧的三世轮回相比,还差些呢!”
在洞山看来,僧修取了摆脱生死轮回的功夫,就去了断生命,未尝不是一种自了汉的小乘精神。而禅宗修证的全面含义,绝不仅仅是以“不再来”对待生活,准确地说,禅宗一切修证的目标是在握有生死的自决权力后,返回生活,禅的生命取向在现世。在“三世”轮回中摆脱轮回,才是禅宗所修证的最终目的。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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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吞蛤蟆
有僧问洞山:“遇上蛇吞蛤蟆,是救,还是不救呢?”
洞山答:“救则双目不睹,不救则形影不彰。”
这是两难困境,救是双眼瞎,不见大道;不救则无形无影,又不显道体。
大道本空,本无所谓谁吞谁,谁被谁吞。
救则悖理入事,由空即色,是正中偏。
不救则舍事入理,超越谁吞谁的现象,了达本然空无的道界,是偏中正。但是,本体是现象的本体,现象是本体的现象,不达体用、不明正偏的救是瞎忙;道体无形无影,道体功能显现,道体大用才彰显,明乎此,不救则是“住空”的暗昧。因此,救与不救的困境,将逼出的是超越救与不救的空灵境界,任用自由,无拘无束,要救则救,不救则停。此时,不落有无,非有非无,心行起灭,直得涅槃妙用。回到蛇吞蛤蟆,是救还是不救?如果你超越了有无,超越了是非,你救也不瞎,不救也彰。
又有一次洞山吃过饭在洗钵,见两只乌鸦总啄一只蛤蟆,有僧便问:“这个”(指蛤蟆)因为什么到这种地步?”他因为什么落到被争啄的地步呢?”
“只因为阇黎。”洞山的话让阇黎惊诧。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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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痴斋
洞山生病了,就叫一位小沙弥去给徒弟云居道膺去传话。道膺现在已经住寺开法了。洞山嘱咐沙弥:“他要是问你:和尚安乐不?你只说:云岩的路渐次地绝了。说完这话要站远点,恐怕他要打你。”
小沙弥领旨来到云居,传语声还没落地,早被云居师兄打了一棒,沙弥无语相对。
洞山这是有意去让小和尚挨打,他知道自己虽然告诉小和尚躲远些,他还是要挨打的,洞山更了解云居。但这不是耍弄小孩子,而是一片苦心。自己老了,看小和尚是个有出息的料子,便想让他得到徒弟的接引。云居也不辜负师父,这是高人的默契,是常人匪夷所思之物。曹洞宗的下传,道膺起了大作用。
洞山自感大期将近,便对僧人们说:“我传法几十年,名气挺大,这都是闲名,你们谁能给我除掉这闲名?”
僧人们站在那里发愣,谁也不知怎么答对师父。
倒是小沙弥站了出来,说:“请问老和尚法号是什么?”
洞山一听,欣慰地说:“我的闲名已除了!”
小和尚没有白去云居挨棒子,洞山家的思路门风他已理会了。
洞山的病越来越重了,有僧来看师父,问:“和尚身体失和,还有没有不病的呢?”师父是个悟道见性的人,结果还要生病,所以僧有这样的问题。
洞山回答:“有”。
“那不病的还光顾和尚吗?”僧问。
“不是他看我,而是我看它有份。!”洞山说。
僧就问:“不知何时怎么看它?”
“看它的时候,不见有病。”洞山答。我虽然身体失和,但还有不病的在。这里有偏正关系在。洞山和僧有这心情对话,目的也就在于由此对僧作最后的点拔。
洞山转过话头,问僧说:“离开这肉片袋子,你在什么地方与我相见?”
僧无言以对。
洞山便作了首偈子:
学者恒沙无一悟,
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泥踪迹,
努力殷勤空里步。
象恒河沙子那么多的僧人们就没有谁开悟,原因是他们总是在他人的“舌头”话语中找路径。要想泯迹绝踪,必须向空的路上去才行。
说完偈子,洞山就叫人为自己剃头、洗澡、穿衣,又打钟聚集僧徒,安然坐化。
大众见师父走了,嚎啕恸哭,几个时辰不止。忽然间奇迹出现,洞山禅师又把眼睛睁开了,对众人说:“出家人心不挂物,才是真修行,劳生惜死,又有何益?行了,你们先不要哭了,我再呆几天!”说罢又令人办痴愚斋。原来老禅师不让别人牵挂凡情,他老人家自己被鼻涕泪水一流,也舍不得了!无情与真情一事两面,入死出生,生死自定,这是洞山的“临界”功夫。
“愚痴斋”的名目是洞山自有的,学生们“愚痴”,他也“愚痴”。但愚痴斋并没断了学人们的“愚痴”,办着“愚痴斋”,学人们还是“恋慕不已”!
这样又延迟了七天,最后一天,斋饭准备好了,洞山和众人一起斋毕,就说:“僧人家,不要无事自扰,临行之际,切勿喧哗。”
说完归方丈,端然长往。这回不论门人怎么“愚痴”,他再也不来了。
当时正唐懿宗十三年,寿六十三,僧龄四十二。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曹洞宗
洞山良价
切忌从他觅
青原、药山一脉发展到云岩昙晟,派生了曹洞一宗。
曹洞开山的是洞山良价。良价,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俗姓俞。幼年出家从师念《般若心经》,念到“无眼耳鼻舌身意”时,良价忽然摸着自己的脸面说:“我明明有眼耳鼻舌等,为什么经上说没有呢?”
小和尚出语惊人,师父骇然,说:“我当不了你的老师了。”就指示他去五泄山去找默禅师学习,后又在这里剃头正式出家。二十岁那年,良价去嵩山受足了戒,就去南方行脚参访。
来到南泉禅师处时,正赶上马祖的忌辰,寺里设斋祭奠。设斋过程中南泉问在场的人:“明天就是马祖的忌辰,不知马祖还来不?”当时在场的南泉子嗣们,竟无一能答对得上来。
良价见状,站出来说:“有伴就来。”
南泉听了,就说:“这人虽是个后生,却值得雕琢。”
良价闻言,并不买账,说:“和尚还是不要压良为贱吧!”
说马祖“来”,可指他显灵、下凡等而言;说马祖“不来”可指他摆脱生死轮回而言。这样南泉的“马祖来不来”就因为语言不明而难于回答。而且“祭祖如神在”,大家恭而敬之地行“仁义道”中事时,南泉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也着实叫人惊诧。洞山回答的巧妙,就在于他给这句问话限定了某种条件,如果满足这种条件就能够产生这种情况。但这条件也是不确定、难以把捉的,所以和问话一样扑朔迷离。问的不明,答的不清,这也是机锋。南泉说洞山可堪雕琢,洞山的回答则表示,自有佛性,不须雕琢。
从南泉这里开后,又到了沩山参访,见面就问沩山:“不久前听说南阳慧忠国师有‘无情说法’的话,不知其玄微何在?”
沩山一听就说:“阇黎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给我说一遍看。”
于是洞山就把南阳慧总有关“无情说法”的内容又重述一遍。南阳国师的“无情说法”认为世界统一于佛心佛性,因此连墙壁瓦砾之物都在说法,而且从无停歇,俗人断除了六根的牵累束缚,生出智慧的根元时才能闻听和这些无声大法。洞山来到沩山这里开头就问这样的问题,与他早先自抚脸面问《心经》的“六根皆无”有关系。或者说,当年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洞山,他猜测到南阳忠国师的观点,或可解除他的疑难。
沩山说:“我这里也有一些,和南阳忠国师差不多,只是罕遇其人,从来没对人讲过。”
“某甲不明白,请师指示。”洞山说。
沩山便竖起拂子,说:“会吗?”
“不会,请和尚说。”洞山答。
“父母所生的嘴,终不能为你说呀!”沩山回答。我这张凡俗肉嘴,只能讲凡俗的语句,超拔的大法,怎么能向你表达呢?
洞山就问:“那还有与和尚同时慕道并有所成就的人吗?”
“有”,沩山答,“此去里;澧陵的攸县,与石室相连,有位云岩道人,若是能去拜访,必能为他所器重。”
“不知道人到底怎么样?”
“他曾问过老僧。”沩山回忆说,“学人要奉了师命离去,以后该怎么办?老僧当时对他说,必须绝渗漏(断除识心,消尽烦恼)才行。他说,能做到不违背师父旨意吗?我告诉他说,第一要紧的是不得向人说老僧我在沩山这里。”沩山在回忆当时情景时特意说出“不得向人说我在沩山这里。”是耐人寻味的,“绝渗漏”如能做到忘师,就快差不多了。
洞山也未多想,辞别了沩山禅师,直奔云岩而来。
见了云岩昙晟,自述过前面的经历,就问:“无情说法,什么人能闻?”
岩答:“无情得闻。”
“那和尚闻吗?”
“我若闻,你就不能听我在这里说法了。”
“那我为什么不闻呢?”洞山问。
云岩便把手中的拂子竖起来,问:“能闻吗?”
“不闻。”洞山答。
“我说法你都不能闻,又何况无情说法呢?”洞山至此,方明白沩山禅师举拂子的意思。
“那无情说法的话,出自什么经典呢?”洞山刨根问底。
“你难道没有见《弥陀经》上说过’水鸟树林,悉皆念佛念法‘的话吗?”
洞山听闻,心有所得。作了首偈子:
也大奇,也大奇。
无情说法不思议。
若将耳听终难会,
眼处闻时方得知。
“眼处闻时”系指沩山和云岩的举拂说法,“说法”未必只有耳闻,超越了耳目官能的各自界限,才可闻听大法。这是通感,六根相通、心物相通的通感。所以参访老宿,给了洞山一副功能全新的感官。
有一天良价问师父:“某甲有余习,无法断除尽。”
“你们最近干些什么?”
“圣谛也不为,”洞山回答。无思无虑,凡圣同一,一无可为。
“那有没有欢喜?”云岩问。
“欢喜倒是有,就象在土堆上拾得一颗明珠。”极秽恶处有极光明的东西,欢喜的是出现了希望。
过了一阵,良价又问云岩:“想要见到师父时该怎么办?”
“问下面管通报事项的人就行了。”
“现在正相见,”良价忽然转了话锋说。
“向你说什么?”云岩反问。说到无处可说时,对话才刚开始,无话可说时,正有语言在。
没多久,良价便向师父辞行。师父问:“向什么处去呢?”
“虽要离开和尚,去哪却未定。”良价说。
“要到湖南去吗?”岩问。
“无。”
“要回故乡去吗?”
“无。”
“那早晚你还得回来呀!”云岩说。
“待和尚有了住处我就回来。”良价机锋相对。
“自此一别,再难相见了。”云岩顺着良价的话说道。
“难得不相见。”洞山回答。
师父在惜别,而作弟子的却未免无情,但如果反过来理解,云岩的影响已深刻印在良价身心内,师父的音容笑貌又何时能消失在脑海中呢?禅家贵自求不重他求,这样想摆脱师父的影响不也很难吗?沩山曾说,云岩向他告辞时,他嘱咐的第一要紧事是不向人说出灵祐在沩山,现在昙晟在向告别的徒弟说:“难相见”的话,也未尝没有沩山的意思。
临行时,洞山又问云岩:“师父百年后忽然有人问我还能形容师父的样子来吗?这我怎么答呢?”
云岩听了,沉默许久,才说:“只这个。”
良价听罢,沉吟了一下,云岩一见就责备他说:“良价阇黎,承当个事情,大须仔细着!象你这样牵挂着生死,行吗?”“只这个”,一思虑就不是“这个”了。
虽经这一骂。良价仍然心有疑惑。后来有一次良价在渡水中,看到自己印在水中的影子,忽然悟到师父“只是这”的含义。并作偈曰: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凭么会,方得契如如。
从四处参访高师大德,到水中见影,良价走过了寻找自我的精神历程。从当初的扪面发问,到现在的“渠今不是我”,洞山良价已经在那个可以用手摸到的我(渠)中找到了自性之我。
云岩师父说“只这是”。“这”是什么?是那个有血有肉、有鼻有眼、明叫昙晟的存在吗?洞山当时并没有对此得出答案,但是当水面将自己的影像印出,并使其反观这影像时,他才真正地在这种形(我)与影(渠)的分离中,找到了真实的“我”。
这个“我”就寄寓在这个影像的“渠”中,这个“渠”既是“我”的物质存在,因此“我”可以处处逢他;但渠却绝不是“我”,因为他是可变的。今年照见的“渠”,已不是去年的“渠”,渠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但任其变化,“我”却没变,只是“我”的“渠”在变。这样云岩禅师在洞山问其“样子”时许久的沉默,该是“我”灵光独耀的时候,一当他不得已用抽象而模糊的“只这是”说出时,“渠”已不是“我”了。“我”是什么?“我”就是变化的我(映现在渠中)和不变的我的统一。
作这首偈子时,云岩禅师已经迁化了。没多长时间,云岩寺供养师父的遗像有僧指着遗像问良价:“先师当初说‘只这是’莫非就是这个吗?”
良价答:“是”。
“什么意思呢?”僧问。
“当时我几乎错会了先师的真意。”良价这是对“切忌从他觅”那首偈子的自省。水中的影子只是轮廓,是共相,“这个”中还应有属于像的主人公的细部的真实,即殊相的东西。共相、殊相才构成“即事而真”的具体“这个”。当时水中见影作偈子时理解的虽大体不差,但今天见了遗像,才彻底理解了老师当时说“只这个”时的含义。
“那先师还知有吗?”“有”有三义“三世实有,因缘假有,胜义妙有。在此当是后两义。
良价说:“若是不知有,怎么会那样说呢?”意思是云岩知有。
话刚说完马上又补上另一句“若知有,又怎么肯那么说呢?”前后两句话听起来矛盾,但有而非有,空而非无,正是佛家妙谛的殊胜处。对事物即使是胜义有也须以中观看,不可拘泥固执,所以“只是这”非有而有,非无而无。
后来洞山在云岩师父的忌日设斋,僧人问他:“和尚在云岩处得到过什么指点?”
“虽在云岩处呆过,但从未蒙什么指示。”洞山说。
“既然没有受过什么指点,又设斋作什么呢?”僧又问。
“怎肯违背他呢?”洞山说。
僧听洞山这样说,便又换了个问法,说:“和尚最初是见的南泉禅师,为什么却要给云岩设斋呢?”
“设斋”表明的是弟子法嗣身份。
洞山回答:“我不是重先师道德佛法,我重的是他不为我说破。”
“那和尚为先师设斋,是不是完全赞同先师呢?”僧问。
“半赞同半不赞同。”洞山回答。
“为什么不完全赞同呢?”僧问。
“若是全赞同,就辜负先师了!”洞山说。智与师齐,减师之半;智过于师,方堪传授。这是兴盛时禅宗师生间发达的传承。当年云岩师事百丈二十年,却嗣药山,而洞山先从南泉处问道,而为云岩设斋。转益多师,正是后修转密,后胜于前的根本。道统高于学统,南岳、青原间的互相策应,相互融摄是禅宗大兴、大师辈出学理原因。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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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山果子
洞山禅师有一次冬天和一位泰首座在一起吃果子,洞山就问:“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动中显用,但动和用都收容不下它,你说它过在什么地方?”
泰首座回答:“过在动用中。”
洞山听泰首座这样说,当时唤来侍者,把果桌撒了。说得对,吃果子,说得不对,就不给吃!泰首座当时已是丛林老宿,有长老之尊,但洞山不管这一套,当时就让你下不来台。
那泰首座的答话错在什么地方?“动用”的话,也无非问的是体用,用在体中,体在用中,一物万象,万象一物,体用不二。洞山说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是在说体,常在动中显用,是在说体之用,而说“动用收不得”却是在问体用关系,泰首座“过在动用”的回答,只从用上着眼,未免偏执。
洞山果子难吃,是因其机锋峻烈,所向难当,果子都是坚果。
雪峰义存来访洞山,洞山说:“入门来须有个说话,不得说早入了门。”
雪峰回答:“某甲无口。”
洞山说:“算你无口,还我眼来!”
雪峰无言。
你既无口,却夺你眼;口主出语,眼为摄色,迫你无进无出时,还剩什么?这是洞山的“问杀”家风。
雪峰有一次搬柴,见洞山禅师,便抛下一捆。
洞山问:“重多少?”
“提举大地的人也提不起!”雪峰回答。
“那这捆柴怎么到得这里?”
峰无语。
雪峰只知有重,不知有轻,因而也是知偏不知正,而洞山的法门在由偏显正,正中生偏,要点在偏正回互(照应,互补),雪峰“大地提不起”失之远矣!
洞山果子难吃,便有人不惜性命。
有位讲《维摩诘经》的僧人问洞山:“时时勤拂拭的人为什么不得他衣钵?不知什么人才得衣钵?不知什么人才得衣钵?”“时时勤拂拭的人”指神秀,“他”自指五祖弘忍。这里问的是一段老话。
“不入门者得。”洞山答。不入门者是说六祖。“不入门”一则指六祖在弘忍门下才八个月,而且是个行者身份。一则指六祖不曾得五祖法门。六祖是突破了五祖法门的人,此处说:“入门”,便有落窠臼、受限制的意思。这话南泉禅师也曾说过。此类话头须得从“见过于师”的角度看,才能理会。
讲僧又问:“既然是不入门,他到底得到没有呢?”
洞山却说:“虽然如此,不得不给他。”说过此话后,又问讲僧:“不入门的人已经说过”本来无一物“的话,还不能称得上得衣钵的人,你说什么人才能得到呢?这里能说出一句因缘转语,你说这句话转语当是什么?”
“转语”字面意思是接话头的话语,它要求摆脱知见束缚,表达悟性的通透。
当时另外有一僧在场,一口气说了九十六句转语,都不契理,最后又说了一句才惬洞山师父意。
洞山就问僧:“当时怎么不这样道呢?”
另外还有一僧躲在一边密听,前边九十六句都听到了,只有最后这一句没听清。洞山师父问答说转语的僧时,他知道这最后一句说中了。这位僧人便向说转语的僧人请教,那僧就是不肯说,问僧也真有执着劲,磨了三年,可那位转语僧就是不说!后来问僧病了,转语僧来看他,问僧就说:“我向你请教那句转语,你一直不肯告诉我。看来我好生向你请教是不行了,那咱们就来恶的吧!”
说着抽出一把刀子,对着转语僧说:“你再不告诉我,就要你上座的命!”
僧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坏了,说:“阇黎你先等等,我这就跟你说。”
问僧收了家伙,转语僧说:“直饶将来也无处着。”这回答一语双关,表面上象是还不告诉对方,实际却告诉问僧世传祖师大法,不但六祖未得,就是将来,它也不会落到某一处,不然灯灯相续,还续个什么呢?大法是永恒的。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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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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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不湿
洞山有位同学神山僧密,洞山的后人称之为密师伯。俩人共同参脚,应对析理,很是默契。
有一次洞山和密师伯锄茶园,锄着锄着洞山把锄头一扔,说:“我今天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密师伯一听,就问:“要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你怎么还能说那样的话呢?”
洞山回答:“是因为还有你所说的那个有力气的在。”
力气用完了,还会生出新力气,锄地力气没了,说话力气还有,力气的接续,力气的转换,都是因为有一个永远“有力气的在”,所以无力气并不等于无生气。
两人外出行脚,过一深溪,见溪上漂着菜叶。洞山说:“深山无人,哪来的菜叶?水流处莫不是有道人居住?”
两人便商量好去拔草相见。前行六七里左右,见一瘦骨嶙峋的相貌奇特人,此人即龙山和尚。
两人放下行李,就去问龙山和尚:“此山无路,阇黎从哪进来的呢?”
“我不从云水来。”龙山答。言下之意,也和你们一样,不是从天上飞来的,水里流来的。
“和尚在此山多长时间了?”
“不涉春秋。”
“那是和尚先住此山,还是先有此山?”
龙山答:“不知。”
“为什么不知?”
“我不从人天来?”“人天”指三界中的六道轮回。
洞山见龙山一副超然的样子,就问:“和尚得了什么道理就这样来住此山?”
“我见两个泥牛相斗着入了海,至今没有消息。”这是在暗讽洞山两位有斗心,昧着自性。
洞山和密师伯这才被折服,见礼参拜。
洞山又有一次和密师伯一起渡水。未下水,洞山对密师伯说:“莫下错了脚。”
“错了就过不了水了。”密师伯答。
“那不错的是什么呢?”说过自答:“和长老一起过水!”
洞山问密师伯:“过水的时候怎么样?”
“不湿脚。”
洞山说:“说这样不着调的话!”
“那你又怎么说呢?”密师伯问洞山。
“脚不湿。”洞山回答。
“不湿脚”,是有住、住空之谈,是有意地拒绝、择取,是有为法。
“脚不湿”则透过一步,无湿无不湿,自性圆满,一物不染,无所谓湿与不湿。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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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杀首座价
良价在泐(le)潭寺的时候曾和初首座对话。初首座有句话:“也大奇,也大奇,佛界道界不思议。”这和良价“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的偈子很有点相像。于是良价就问首座:“佛界、道界的话我不问,只问你佛界、道界是什么人?”你不是“不思议”吗?我问你是谁在“不思议”?
初首座竟很长时间答不上来。良价就说:“怎么不赶快说呢?”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初首座愤愤而言。
“你什么也没说,又讲什么‘怎么就不明白’?”
初语塞。
良价又说:“佛之与道,都是名词术语,怎么不从这方面教导几句呢?”
“教导什么?”初反问。
“得意忘言。”“佛”与“道”既然是对最高大法的不同称谓,用“得意忘言”来说明它们的异同,不就行了吗?
“你还把个教导他人的事放在心里?这是心病!”初首座讥刺良价说。
“那说佛界、道界的人心病是大是小?”良价也不示弱。
第二天,初首座就迁化了,这使人很感突然。不管初首座的死是不是就因为这场对话对他刺激太大,禅林中人都认为他是被良价“问”死的。因此称良价为“问杀首座价”。临济禅师家风那么峻烈,又棒又喝,也没听说过致谁死命,文文静静的洞山禅师却活活“问杀”过人!
良价于唐宣宗大中末年在江西的新丰山接引学众,后来又在江西的高安洞山开法,为洞山第一世。洞山和曹山本寂所开创的曹洞宗,虽不如临济宗那样声势壮大,但也渊源流长,从未间断,并远传日本等国。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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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寒暑处避寒暑
有僧问洞山:“寒暑到来,如何回避?”
“为什么不向无寒暑处去避呢?”洞山说。
“什么地方才是无寒暑处呢?”僧又问。
“寒时冻杀阇黎,暑时热杀阇黎。”洞山说。
寒来暑往,是人所面对的本然世界,一如这世界上所有的不如意事一样,寒暑熬人,因此就有如何摆脱的问题。问题的解决导致了多种方法,多种途径。世界上有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文化,所面对、所欲解决的也都是同样的问题。有所谓积极的文明,它所取的路径是向大自然挑战,但这种文明所取得的成绩从根本上并没有也不可能改变自然。佛教解决这问题取的完全是另外一条路径。它所要求的是借着人性自身力量的开掘,消除困苦。
人之所以感受到寒暑的煎熬,首先由于人对自己生命自视过重,并由感官引生出利害的判断与取舍,由对自身感觉的知见派生出对自然季节的好坏分别。照佛家的思路,一当人们这样面对世界评价世界时,实际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痛楚深渊。因为人由此产生了与世界的对立,以及对世界或躲避、或征服的妄见。
佛家所要求的人生智慧正是想从根本上消去人对自然的利害取舍的态度,由此使人以新的心态回到自然中去。或者说,佛禅作为一种人生宗教所达到的一切,绝非是想获得一种什么对自然的新见解,而是在消除所有成见的前提下投身于自然。
禅宗佛教所追求的一切,一言以避之,就是要在修证中,将人的生命归原于自然这伟大的生命场中去,使人的生命节律与自然的生命律产生共振共鸣。佛教表面看来是极其消极的,但它呈现的“消极”只表现于他要躲避人类想与自然一次高低的狂妄。这不是一种胆怯,而是一种明智,由此产生的情绪的澹定和空灵,也决非一种消沉,而是一种进取。由此发生的抛弃现世荣辱利害的计较,也决非一种懦弱,而是一种勇敢。
回到洞山与僧人的对话;当僧人提出如何回避寒暑的问题时,他是物我对立的,以我观物的,他的思路是俗人的常态。洞山象临济一样,是手持杀人刀、活人剑的智者。他的向无寒暑处回避的回答,无非是想将僧人的俗念推向极致,导致荒谬。因此当僧人再向前思索时,禅师就要用“寒杀”、“热杀”来猛醒他了。自然的寒热本不足以致人死命,但在狂妄中去回避寒热时,内心中的寒热要比自然酷热百倍,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还不足以致人死命吗?
曹洞宗有所谓的“五位君臣旨诀”。
五位者,即偏中正,正中偏,正中来,偏中至(或作兼中至),兼中到。
一般说这五位表示义理,按曹山本寂的解释,正位即空界,现代化说即本体。偏位即色界,也就是现象。由空到色,由本体到现象,仍是禅宗常常触及的体用问题。这是从义理方面看。从方法上说,五位又是表达不可说的第一义的方法。
“正中偏”是无语中有语,如世尊拈花,虽无语却有语;又如百丈的竖拂、放拂等都是。
偏中正,是有语中无语,象“麻三斤”、“镇州萝卜”之类的问答,都是偏中正。
正中来,是无语中无语,南阳慧忠国师当有人请他立义时无语相对,然后说:“立义竟”,这种无表示,无言说,即是正中来。
偏中至,是有语中有语,像禅师们上堂开法即是,这种方法在禅师们看来是下策,对的是下等根器的人。
兼中到,不说有语无语,也可以说有语,也可以说无语,像马祖面对庞蕴“不与万法为侣的是什么人”之问时,答“待你一口吸尽西江水时再告诉你”,就属此法。
临济有四喝八棒,宾主料简,洞山有五位君臣,功奉互用,都是对禅宗体逆方法的发展。中国宋以后的禅宗只有这两家传续,究其原因,就在于两家方法的鲜明与独特。
在回避寒暑的公案中,洞山说何不向无寒暑处回避,在五位中属“偏中正”。
“无寒暑处”指空界,从寒暑处寻找无寒暑,正是由偏(色界)向正(空界)。
“寒时冻杀,暑时热杀”的话是“正中偏”,寒杀热杀的是俗念妄见的俗僧,是对南辕北辙人的截断,妄到尽头,正见方露,这也同《周易》所说“穷则通”,侧重在“杀”,以正纠偏,所以是“正中偏”。
曹山也有过类似的对话,不过不是僧问他,而是他问僧。曹山有一年夏天对僧说:“这样热,向什么地方躲躲呢?”
僧人说:“向锅汤炭灰中去躲吧。”
曹山问:“锅汤炭灰中怎么躲呢?”
僧人说:“众苦不能到。”众生被热所苦,自然不能领悟向汤炭中躲的真义。但入道的人(家里人)却能这样。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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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狮子儿大狮子吼
朝中有驸马公名叫李遵晟,也是当朝著名的居士。有一天杨翰林见了驸马就说:“最近遇到一位道人,真正的西河狮子。
李听罢遗憾地说:“我有纪律在身,不能去府上拜谒,奈何!”李以驸马身份做朝廷都尉,官身不由自主。
杨亿一听默然,回到府中就对楚圆说:“李公是佛法中人,听说道风远至,很想见你,不过朝廷有政令法规.他不能随便跟下边人来往。”
楚圆一听,便在第二天黎明去拜访李公。李看过童子交上来的名刺(古人拜访人先交一个贴子.叫名刺,类似今天的名片),对童子说:“道得就与上座相见。”这话和当年南泉斩猫时的话一样。道什么?平地波澜,考问的是机智。
童子把这话传给楚圆,楚圆却不管什么道得道不得,说:“特来看望。”这就是直心,也就是透过三关的一镞。‘来的目的就是要看人,怎么问,都是这回事。
李又命童子传话:“碑文刊白字.当道种青松。”该写字的地方不写.不该种树地方却偏种树。没主心骨的,见了这话说不定告退了。
楚圆却不然,说:“不因今日节,余日定难逢。”要见这时正好,其他时间你就见不到我了。
童子传话进去.出来时说:“都尉说,这样的话就与上座相见吧。”
“脚头脚底。”楚圆说了一声。脚尖与脚底相去几何?见与不见之间,折腾了半天,也没离多远。
李公出来,坐稳了,就问;“听说西河有头金毛狮子.是吗?”
“你从什么地方听说这消息?”楚圆反问。
李公喝了一声。
“野狐鸣。”楚圆“恭维”了一句。你问我,我问你,都是问,喝个什么?
公又喝。
“恰好。”楚圆又把对杨翰林说过的话送给了李驸马。
李大笑。
楚圆告辞,李问:“什么是上座临行时的一句话?”
“好将息。”楚圆说.我累了,想回去“将息”着。生活就是这么简单明了,没有什么额外的“一句”。
“这话大家都说,与诸方人等有什么不同吗?”
“那都尉又怎么说呢?”
“饶你二十捧。”
“也和流行的一样。”
公又喝”瞎。”楚圆以一字禅答他。
李公说:“好去。’楚圆说“好将息”。驸马又让他“好去”。这也仍是“脚头脚底”的作法。楚圆应声而去。
从此之后,楚圆来往于杨、李府间,三人成为法友。
禅门中人由大地边缘,走向京都繁会,这是禅法普渗俗间的结果,出世入世间界限的泯平,使佛门在形式上的独立成了问题。
后来,楚圆要出京回河东。杨太年对他说;“我有一语寄与唐明禅师,行吗?”
“明月照见夜行人。”楚圆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用明月照人的话作答。
当年青原禅师命石头去给南岳送书信,石头却在怀让禅师那里印证了心行,结果是“信亦不达,书也未通”。所以送书寄语,就与印证心行有了关联,楚圆说明月照人的话或许也是在说寄唐明的这句,将是伴着自己这位夜行人的光亮。
杨亿却说:“不相当。”这一句,你并没说中。
楚圆便又说:“更深犹自可.午后更愁人。”
明月照人,光是外在的,参悟的人要的是内明。内明的出现须在根识清静后才能独发,所以楚圆说,深更清夜是好时节,而骄阳丽日时,则是根识活跃的愁人时节。
杨亿听罢就又说:“开宝寺门前的怒目金刚,近日因为什么出了汗?”
这不是在问什么神迹,而是借反常的问题考问楚圆的见性。金刚本来法力威猛,坚硬无比。现在却有了劳累苦楚,出了汗,这是为什么?
“知。”楚圆答。这是有了知见之心,有了知见,金刚般的自性圆满.就破坏了。
杨亿听罢.就换了个话题。问:“上座就要走了,临行没有悟道的句子留给他人吗?”
“重叠关山路。”楚圆说。这既是说回去的路途,也是在说修证的前程。内明发起,精进志升,前途路艰,也在所不辞。
“这样说来,我也要随上座去了。”这是杨对楚圆的期许,有后生可畏,来者难追之意。
楚圆听罢,嘘了一声。
杨亿说:“真狮子儿,作大狮子吼!”轻轻一嘘,却有雄狮般的威猛。
刚才已用嘘声扫去了夸奖,现在却又来了,于是楚圆说:“放去又收回来。”
杨感到了自己的失语.就说:“刚才失脚栽倒了.现在又被家童扶起了。”
“倒了站起来,站起又栽倒,没个了期。”楚圆说。
道心惟危,得失常存,惺惺自救,却是常情。
杨听罢大笑。
后来李遵勗(xu)又差了两位僧人来唐明问讯楚圆。楚圆回信作答。信写得很特别,信尾画了两只脚,在脚上边又写了两僧的名字,寄给李公。李公拆信看过后,作了首偈子,中有“人天浑奠测,珍重赤须胡”句。前言楚圆道法出奇,莫可把捉,后一句用了百丈“人谓胡须赤,更有赤须胡”的典,赞楚圆的超拨。
以后.楚圆因老母年迈,便南至瑞州(今江西高安),并参访洞山寺。当时洞山寺有云门宗的门人晓聪禅师住持。当年汾阳善昭禅师曾对楚圆说:“我偏参云门儿孙,特以未见晓聪为憾!”这次楚圆见过晓聪,在此依学三年,之后又至仰山等地参访。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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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 源 境
楚圆南游时.杨亿曾给宜春太守黄宗旦写信,让他请楚圆出世说法。黄宗旦就以南源寺方丈的职位邀请楚圆。一开始楚圆不去,可没多久,又亲自拜访太守,表示愿意去南源住寺。太守问这是为什么,楚圆说:“一开始不愿意去,现在又愿去,就这么简单。”
太守因此很佩服禅师这种一任心运,舒卷自如的风度。
上堂开法,说:“一切诸佛,以及诸佛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都从此经出。”说着竖起手中的杖子说,“这个是南源的拄杖子,那哪个又是‘此经,?”
同过话之后,又沉默许久,然后自答:“下面的文字很长.来日再交付你们。”喝一喝,下座去了。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译为。无上正等正觉”,“真正平等觉知一切真理的无上智慧”。诸佛及诸佛无上智慧都从“此经”出,“此经”显系喻清净无染、万法之源的自心。妙在禅师不去说这本体的心,而问手中的杖子。问在答处,答在问处,心生万法,问杖子这一念,又何尝不是“此经”所动、所出?说“此经”问“杖子”,由本源到现象,即体即用,变化莫测。今日不出“此经”,明日又怎能“交付”此经?
喝一喝.一起扫平。
又有时上堂,先沉默对众,许久才说:“无为无事人,犹是金锁难。”喝一喝,下座。
“无为无事人”似药山禅师所说。
思量那不思量的东西”,也就是“不思量”。这样的人是否就摆脱束缚了呢?楚圆弹师认为仍然没有。“金锁”,佛家常用以表示“内住”、“外住”的邪魔困缚。药山禅师的不思量。自出机杼,生机一片,后人也学着”不思量”,便落了窠臼,入了枷锁。所以,上堂沉默许久就可以理解了,这是在说“正法”,许久之后的话,却是旁敲。喝一喝,又是对旁敲言诠的扫除。
有僧问:“什么是佛?”
禅师说:“水出高原”。
又问:“如何是南源境?”
答说:“黄河九曲,水出昆仑。”
回答什么是佛,可以任举事物,一句水出高原,显示的是胸搏、见地、道力和气派。说南源境是九曲黄河,正是对水出高原的应和,可谓有本有源。
又问:“什么是境中人?”
答:“随流人不顾,斫手望扶桑。”
“斫手”大致与“手遮”意同;“扶桑”太阳升起之地.有扶桑神树。
话意大似“三句”中的。“随波遂浪”句。南源境既然是黄原之水.境中人自然也是水中潮儿了。
再有一次禅师上堂说:“云收雾卷。杲日当空,不落明暗,如何领会?”话语意在叫人即色生心,超越世象。而云收雾卷,杲日当空,又未尝不可用以形容禅师法度的云水苍茫,瞳瞳红日。收得起,放得开,舒卷自如,正是楚圆为人、为法的一般气象。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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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鼎屋倒
首山(慈明师爷)有高足神鼎洪湮禅师,在潭州开法,道化一方,学人非神根利器不敢登门,门下的弟子们依仗师德,气冲牛斗。楚圆去神鼎处法战,头发不剪,破衣褴衫.操一口的楚音。通报说是神鼎的法侄,在场众人都笑他。神鼎先不露面,派了童子问:“长老是谁的法嗣?”楚圆也不含糊;两眼瞄着屋顶说:“亲见过汾阳来。”听是师兄的法嗣,神鼎老和尚才拄着杖子出来了——杖子现在对他不是专门打人的家伙,还是他的第三条腿,神鼎已垂垂老矣。
老和尚弯腰搭背地打量这位梵相不凡的和尚.脖子伸得长长的。闻楚圆:“汾州有西河狮子.是吗?”
楚圆却不答话.指着老和尚后面的屋子,煞有介事地惊叫:“屋倒了!”这一喊,直吓得童子撒腿就跑。神鼎禁不住地回望。突如其来的事变惊得老和尚上苍老的脸上泛了一层光烁。老神鼎转脸之际,楚圆却腾地坐到地上,脱下一只鞋子,然后望着老禅师。既然屁股着地,也就用不着脚穿鞋子了,楚圆这样做,或许取踞地狮子意?后屋未倒,面前人坐,这是何等机灵!
神鼎太老了,回头之际,竟忘了自己的问话,再转过头来又找不到了楚圆。这是一幅什么场面!
楚圆见状,这才慢慢站起来。整整衣服。走了。还边走边说:“见面不如闻名。”
神鼎受不了这刺激。赶紧派人去追楚圆,楚圆却早没影了。
老神鼎浩叹一声:“汾州才有这样的儿子啊!”
搬倒神鼎。楚圆名重禅林。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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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霜楚圆
临济道出常情
潭州(今湖安长沙一带)的石霜楚圆慈明禅师,金州(今陕西安康)清湘人,姓李。少年时,是位书生,二十二岁在湘西隐静寺出家,后来闻说汾阳道望,便至西河参访善昭禅师,深受汾阳器重。
不过,参访两年之久,善昭并不许其登堂入室,而且每一见楚圆总要骂他,或者当着他的面诋毁诸方禅门宿老。即便有所训教,也都是说些流俗的鄙陋之事。
有一天楚圆终于耐不住了,便在晚上来到禅师面前,跟他诉苦:“自从来到汾阳法席,也经历了两个夏天了,不能得师父指教,反而受些尘世俗劳。岁月飘忽而过,自己什么也不懂,难道出家就为的是这个?”
楚圆在那说着,禅师就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楚圆还想说下去,汾阳却开口了:“你这个坏家伙,竟敢当面编派我!”
说着恼怒地抄起杖子就要打楚圆。楚圆正要呼救,汾阳手急眼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楚圆恍然大悟,说:“原来临济的道法出自平常!”汾阳骂他、打他,正和当年黄檗三打临济一样,是“老婆心切”。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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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 师 禅
楚圆在道吾寺住持了一段时间后,又至石霜寺.这时禅师已至晚年。
有一次训示众人。禅师用杖子敲了敲禅床,说:“大众还会吗?不见道体的人,敲击一下.忘了知见.由此不假修持。诸方达道的人都说这是上上根机。香严知闲就这么悟的,他分明是悟得个如来禅,祖师禅连做梦也没梦见过呢。你们说说,祖师禅有什么长处?若是向文字言句中悟证,坑死后人;大捧下去悟.也辜负了先圣。万法本闲.唯人自闹。所以老僧居住福岩这地方,就只见福岩境界。晚起早眠。有时云生碧嶂,月落寒潭,飞鸟鸣唱。啼声在般若台前,花香阵阵,敲溢在祝融峰畔。操一杆瘦筇竹杖,安坐在大磐石上,时常与五湖四海的学人衲子们话道玄微。有些人,灰头土面地住兴化城.显露兴化家风,迎来送往,门连市井,车马喧阗。更有些人渔唱相伴,散淡潇湘,猿啼青嶂,声远岳麓,丝竹歌溪,时时入耳。他也与四海高人,日谈禅道,岁月皆忘。你们分辨分辨,住城廓,居深山,还有个优劣没有?说说看!”
大段独白后许久。自答道:“是处是慈氏.无门无善财。”
这一大段意境幽远的问话.可以使我们更加深入地理解什么是禅宗所分别的如来禅和祖师禅,也更深入地了解禅宗所认定的禅意的生存。
“如来禅”又名如来清净禅,又名一行三昧,如来所得的禅定,即首楞严三昧(三昧”即定)。“楞严”意译为健行、坚固。《涅槃经》云:“首楞严者名一切事竟,严者名坚,一切事竟而得坚固,名首楞严,以是故言首楞严定,名为佛性。”
《首楞严三昧经》云;“菩萨得首楞严三昧,能以三千大世界入芥子中.令诸山河日月星宿悉现如故……首楞严不可思议势力如是。”
达摩祖师初来中国时,带四卷《楞伽经》以印心行,如来禅是其中所说四禅之一,本是至极心法。到后来,禅宗标榜不立文字的祖师禅,如来禅转成未了禅之名。
“祖师禅”名目的标出,首自沩仰宗的仰山禅师,对教内未了之禅,立教外别传之禅。
仰山问香严,师弟近日见处如何?”严说,“某甲说不得”,便作了偈子日:“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无立锥之地,今年贫是锥也无。”仰山一听,就说:“你只得如来禅,未得祖师禅。”从去年的无立锥之地。到今年的立锥之地也无,经历的是空诸所有的修证过程。是一种人为消除的结果,这有“住空”之敝。
祖师禅所要求的并非一种修证所形成的空的功夫,它要求的“明心见性”,根本处在“无住”,“无所住而生心”。因此.在如来禅与祖师禅的对立中,实际含有两种对待生活的不同态度。如来禅实际榜示的是一种绝对出世的生活取向,也就说经过“空其所有”的人为功夫。取消自己与世界的对立,但这种“取消”本身实际上把自己同本然存在的世界隔离开来,因此是“以我观物”,说到底是躲避世界和生活(总结得好!)。而祖师禅恰好相反,它的“无住”只反对对世界片面的执着.追求的是与自然的同一。我既然是自然中一物,世界中一物,社会中一物,就根本不可能真正离开世界,形成与物的对立。人的在世苦恼,并非因为他无法脱离世界.而在于他的意识总是有所选择,有所取舍,观念的偏执,产生存在的挂碍。因而最根本的办法,是消除意识的片面与边见,从而在无所执着前提下与世界形成普遍的合一。祖师禅所要求的是“以物观物”的物物如一。因此,禅宗提倡的是回到生活,以一种无所挂碍的心行,活泼泼地去躬行人生。
这样楚圆禅师在说过香严的缺欠后,所描述的“福岩”境界就容易理解了。它揭示的是人取消了与世界对立后的纯净自然的诗意存在,身处山野,心系自然,现实与理想.生活与生命是统一的、有机的,因此触事皆真,无分无别.物我如一。
在独白之后,禅师说出灰头土面的市井中人与清幽散淡的山林中人,并要人们分别其优劣。最后自答“是处是慈氏,无门无善财。”‘慈氏”楚圆号慈明。故“慈氏”是自谓。“善财”是文殊菩萨的童子。灯录上说,善财有一次到弥勒阁前,想入内却找不到门,后来见弥勒菩萨从别处过来。善财就向他请教入门的办法。弥勒弹指一声,楼阁门开。善财入内,又见里面有千万亿的楼阁,每一阁前又有一弥勒引一善财站立着。这时无着菩萨过来问善财:“找想见丈殊,怎么办?”财说:“发一念清净就行。”无着说,“发了。怎么还不见?”善财赞道:“这是真见文殊菩萨!”。
所以楚圆的“无门无善财”,意谓他既不想我什么弥勒阁的门,也不想见什么文殊,只有面对境山林的慈明.才是真实的。这样,山林与市进(混迹于市)的区别.不也虚假不实了?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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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佛嘴歪
宋仁宗宝元元年,朝中的李遵勗驸马派使者到南方来邀楚圆,传话说:“海内的法友,只有禅师和杨大年两位。大年已经先走了,我今年以来顿觉衰落,忍死一见禅师!所以修书遣使.恳请前来。”
楚圆得信后怆然神伤,遂率侍者舟船东下.来到京师。见过李都尉后。不过一月。李便去世丁。
去世前李作了首偈子,并画了圆相献给禅师。偈子说:
“世界无依,山河非碍。
大海微尘,须弥纳芥。
拈起幞头,解下腰带。
若觅死生,问取皮袋。”
表达了生死如一、死是解脱的见解。
禅师在床榻旁问李公:“什么是本来佛性?”
李答;“今天身体发热,热过昨天。”然后又同禅师:临行前的一句话是什么?”
楚圆回答:“本来无挂碍.随处任方圆。”
李说:“晚来困倦得很.”之后就不再搭话了。
禅师说:“向无佛处作佛去吧!”象是对李公死后去处的祝福。
李听罢,溘然而逝。
仁宗对禅宗很留意,听说了李公迁化时与楚圆的对答,叹息很久。禅师亲为李公送葬,哭声恸怆。
丧事完毕。皇帝降旨,赐官船送禅师南归。舟行途中,禅师忽然对侍者说:“我中风了。”侍者一看,果然师父口角歪斜。便顿足说道:“这怎么办!平生老是呵佛骂祖的,现在找到你了吧!”
禅师笑笑,说;“没什么,我给你正过来看。”说罢用手一摸,嘴又正了过来。原来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果报。
正过嘴,禅师说:“从今以后。再也不折腾你了!”侍者悟出,这是禅师对自己最后的考试。
自此,禅师便闭门自守,后年的正月就圆寂了。年五十四,僧年三十二。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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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吾打鼓
定林寺有位本延和尚,道法高明,名垂一时。神鼎见到本延,称赞楚圆的知见可以振兴临济法脉。本廷也是个热心人,正巧道吾寺没有方丈。本廷就向郡守建议,清楚圆去主持道吾寺。楚圆到寺后,法合肃整,出家求法人大集于此。
上堂:“道吾打鼓,四大部洲同来参学,拄杖子一横。挑括了乾坤大地,钵盂一覆,盖住了恒沙世界。且问你们这些人,向什么地方安身立命?若是知道,到北俱卢洲去吃粥吃饭;若不知道,就在长连床上吃粥吃饭吧。”
佛家认为须弥山周围的咸海中有四大洲,南瞻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货洲,北俱卢洲。北俱卢洲为最名胜处,洲形正方。彼洲中的人民,平等安乐,寿足千岁。乾坤大地,恒沙世界既已被禅师一杖挑起,一钵盖住,哪里还有什么四大洲部?这不过是逼使学人走“向上一路”。北洲因而也不是“实际理地”,而是超越的精神家园罢了。在一钵一杖对乾坤世界的否定中,不仅有禅师个人的气度,而且有禅师们普遍的职责:打翻脚下的现实大地,迫使学人寻找精神家园。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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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山省念
念法华
首山省念,莱州(今山东莱阳)狄氏子。是跨五代、北宋两代的禅师。当年临济离开黄檗到镇州开宗时,仰山曾有“临济一宗,至风而止”的谶(chen)语,预言临济一脉到风穴就完了,但临济一宗终于未断,这与首山省念的支撑分不开。首山本人虽没有什么大的创置,但培养出像汾州善昭那样的高足弟子,终于使临济一宗在五代、北宋的绝续之际,再度振扬,衍生出后世“临天下”的局面。
省念先在本郡的南禅寺出家,才受戒,就遍踪丛林,历访高僧。省念常常密诵《法华经》,因此有个绰号“念法华”。后来投身风穴门下,并当了负责接来访者事物的知客。
有一天在风穴身旁侍立,无人时风穴忽然流着泪对首山说:“临济一宗,到我这里眼看就要坠失于地了,真是不幸!”
省念听禅师这样说就问:“会下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像样的吗?”
“唉!聪明的人不少,但见性的人却没有啊!”聪明伶俐和见性成佛是两回事,禅师对门下聪明人的没出息,充满了悲哀。
省念听禅师说完,就问:“像我这样的怎么样?”这是在自告奋勇。
“我虽然很早就对你抱有希望”风穴说,“却怕你沉溺到念经中去,不能放下呀!”
“放下《法华》这并不难,请师父垂示要领!”首山诚挚地说。
于是风穴上堂,对众举了世尊以青莲目顾视大众的事,并问大家:“正那样时,你们且说说,佛祖说个什么?若认为佛祖是不说而说,就是埋没先圣。你们说佛祖说了个什么?”
首山一听,拂袖而去。
“青莲”是青色莲花,叶子修广,青白分明,有人眼目相,所以用来比喻佛的法眼。据说佛祖当年升座说法,对众默然。阿难用木椎敲鼓说:“请世尊说法。”佛说:“会中有两位比丘犯律行,所以我不说法。”阿难用“他心”神通一看,果然如此,便把两位比丘赶出法会。结果世尊仍是默然,阿难就问怎么回事,佛又说:“我誓不为二乘声闻人说法。”这是指阿难用他心通而言,说罢下座走了。这样的事还有几件。风穴说的就是当年佛祖用法眼看人的故事。
首山拂袖而去,风穴便扔下杖子,也回了方丈。侍者们跟在禅师后面就问:“念法华为什么不答对和尚,却甩手走了呢?”
“念法华会意了。”禅师说。
第二天,省念和直园头同上法堂见风穴禅师,说话间,风穴就问直园头:“世尊当年不说法是什么用意呢?”
直回答:“鹁鸠树头鸣。”万物都在说法,不劳世尊说。直的回答挺高妙,但不切题。
风穴就说直园头:“弄这些痴福干什么?为什么不去体究一下言句?”“痴”本是“三毒”之一,“痴福”是以痴为福,是被痴迷恋不出的意思。“体究言句”是要他看看别人文字言语,参究佛理,不要光靠聪明,贩卖道听途说的东西。
风穴虽然声言担心省念放不下《法华经》,但还是偏护着省念。像以青莲比佛祖法眼的故事,出典之一就有《法华经》。而且省念自己也念经。
风穴问过直园头,又转而问省念:“你怎么理解的呢?”
“动容杨古路,不堕悄然机。”首山回答。
风穴听罢,转脸对直园头说:“这不是现成的言句吗?何不好好参究参究?”
“动容”是变脸色、表情的意思,类似扬眉瞬目之类,属人体微小动作。
“古路”,过去人走出来的通畅大道,这里用以比喻佛法坦途。
“悄然机”,隐秘、细微、无声无响的心机。
合起来首山的意思是,一动一静都与大道合一,不为任何细微的机巧所陷落、迷惑。这是在正面回答昨天关于世尊青莲顾众,无言说法的问题。佛祖说不说法,都是征显大道,而禅师以此设问,则带着机关,深契佛法大旨的人,是不会受此诱惑的。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灯灯相续个什么
首山上堂说法:“佛祖把佛法付与国王大臣,有力量的施主们,令佛法不断绝,所以灯灯相续,续个什么?”
堂下一片沉默。过了一阵,禅师自言:“须是迦叶师兄才得。”
这是对众人沉默的讥讽和否定。众人的沉默也是“乞不到食,诈称不饥”。并不是像当年大迦叶与佛祖的相对而笑那样是默契心旨。
灯灯相续传得个什么?传的就是这个心,这个人人自有的心,这个可以使人由俗拔圣的自心。佛法是普遍的,统一的。普遍与统一乃是因为天地的灵秀赋予每个人都有的本然同构的心。一灯能灭千年暗,一灯能焕万灯明也就在于这种普遍与统一。
心心相印靠的是什么?靠得是“会”,领悟意义上的“会”。大迦叶被禅师亲昵地称为“师兄”,就是因为他的“会”,而且禅师又“会”了他的会。出家人参悟大法,靠的不是聪明,聪明只教你迅速地知见心外之物,“会”则是返回心源,自明知见。人群称为社会,开法听法也称法会,都是人群聚拢的意思。
“会”个什么?会的就是这个心性。人群社会的最高福祉,正是贯通这一“会”。人伦的幸福不在物利,因为物利产生争夺、倾轨、分裂,是愚蠢、蒙昧。
所谓的“会”,就是以智慧的心灵去体贴心灵的智慧,产生幸福的沟通。当禅师在众人沉默许久后自己说出大迦叶师兄时,我们可以感受到他心里的悲哀。拈花对笑,作为对禅门具有隐括意义的典则,它不应当成为过去的事件,而应永远地伴随在家人的修证中,成为具有真实意味的斯须不违的提醒与启示。可现在呢?
禅师无奈间提出了大迦叶,于是灵山大会又被当作一个事情,被“聪明人”议论起来了。当时有位僧人站起来问:“灵山一会,何异今朝?”
禅师回答:“堕坑落沟。”
僧人问灵山会与今天法会有没有区别,这本没有错,但却不着边际。因为僧人仍是在以聪明、理智对古今作着比较,仍是离心言心,结果仍是古为古,今为今。灵山会仍是作为他心目中的一个对象出现,而没有作为一种灯火去照亮、点燃他的自性光辉。因此当他说出这话时,他早已掉到坑沟里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僧接着问。
“瞎!”
又有僧问:“怎样才是学人的亲切处?”“亲切处”即会心处。这倒像个学人提的问题。
禅师回答:“五九尽日又逢春。”
俗语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冰雪将消未消之际,枯柳欲黄未黄之时,风虽料峭,但已带着柔软轻和,眼中的境像,脸上的凉风,已经使人满心的春意了。此时,你不须去用什么会心去寻找,但你已身在“会心”之中。这种无会心的会心,不正是亲切处吗?禅师甚至连这一层也未曾说破,他只用“五九”,“逢春”的语言符号,提供给人粗略的信号,教你返回到你的人生经验中去,提醒你在春意的感觉中,寻找与大法为一的“亲切处。”
禅就在你不用目标之眼、求取之心看待世界,不期然而然的享有世界的时候出现,它只是不可言传,人人可以自有的境界。沐浴在春风中,你还去分别什么是春风,什么是你自己吗?此时你只有对天地的贴近、融合。这就是禅了。禅是一种诗性,禅是在你无意中与自然体会时的“回家感”。禅不许你作诗,只许你“是”诗。
僧人又问:“终极的事是什么呢?”他想得到一种结果,这已偏离了禅。
禅师说:“冬到寒食一百五。”哪有什么终极事呢?从入冬到清明前后有一百五十天左右。冬是大自然的冬,春是大自然的春,一切皆在这大自然无声无息的运转中,春有春风,冬有冬雪,你投入地享有春光,就不去享有冬意吗?大自然是无期无限、不吝不啬的,与大自然的拥合为一,也同样无终无止。终极事只是这无限的过程中的无限投入大化,哪有什么时间、空间的终结呢?
一般来说,首山的家风基本继承的是风穴的峭拔,但也添入了细致,因而更显得亲切些。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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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山第一世
世尊青目顾众的回答深得风穴印可,后省念便在风穴这里韬光养晦,外示凡庸,人们都奇怪,这家伙从那次得过师父的印可后,怎么又这样平平常常,了无见识了呢?这样过了许久。
有位兆楚和尚来汝州宣教。风穴便命省念去给兆楚传话。省念刚一和兆楚相见,便提起了坐具,问兆楚:“展开是?不展开是?”
兆楚回答:“你自己看着办吧!”
省念闻言,大喝一声。
兆楚说:“我也亲见过大善知识们,可从未像你这样鲁莽造次过!”此言一出,露了兆楚的家底,既有人我执,又有法我执。
省念高喊:“草贼大败!”
兆楚并未自悔前失,又说:“若是来日见了风穴和尚,非把你小子在这儿的表现一一告诉他不可!”
“任凭你告,可不要忘了!”省念添柴吹火,唯恐兆楚食言。
然后省念先回了风穴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风穴禅师。禅师一听,就说:“今日又被你收了一员草贼!”
“好手不露名”。省念赶紧说,意思是真正的好手是师父。
到了第二天,兆楚来见风穴,一见面就把昨日的事说了。风穴一听就说:“昨日省念只是抓到了草贼,今天是人赃俱捉!”
自此,省念名声大振,学者望风而靡。此后,省念到汝州远郊的首山开法,为首山第一世。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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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山三句
禅门有三句出名的话:“涵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
关于这三句最早是谁说出的,禅林中有不同看法。据万松行秀《从容庵录》说,三句之意,早在百丈大师即始露端倪。
后云门上堂说法:“天中涵盖乾坤,目机铢两,不涉世缘。这话头怎样承当?”说完又自答云:“一镞破三关。”
但万松认为三句的作者是德山宣鉴。理由是德山九世门人圆明禅师上堂开法时说过“德山有三句语”。不过禅门中一般认为是云门首出三句,这段是非且不去管它。
首山在开法时说:
“第一句(即涵盖乾坤)领会了,堪给祖师佛祖为老师。
第二句(即截断众流)领会了,堪给在六道轮回中生存的俗人为老师。
第三句(即随波逐浪)领会了,自救不了。”
“涵盖乾坤”气象宏大,包容一切,超越区别,是天地境界。这样的人,就可以给诸佛祖师们做老师了。首山这句话,典型地反映出禅宗的超佛越祖、非凡非圣的气概。
“截断众流”我们在“摒却唇吻”的公案中提到过,是指的禅师教化方法的一种,含义是截断学人以知见心求证佛法的思维路径,以使其返达心源。
“随波逐浪”的含义则必须同云门“一镞破三关”一句以及禅师下面的对话联起来才能把握。
首山说完三句话,有位僧人站出来泥中带刺地问道:“和尚领会了哪一句呢?”
首山回答:“月落三更穿市过。”
“三更穿市”正与“一镞三关”语意相合。天童正觉禅师对此有二句颂唱:
“得珠罔象兮至道绵绵;游刃亡牛兮赤心片片。”
两句均用《庄子》中典故。上句说黄帝失玄珠,有道之人从无影无象之地找回;下句说的庖丁解牛的事,庖丁以无厚度的刀在牛骨中游刃,得大自在。据此,首山说自己“月落三更穿市行”正指的是“随波逐浪”的第三句。给佛祖祖师、给天人俗界中人做老师,都是有主有客、有人有我的区别之事,只是“入圣”的一边事,由圣返俗和光同尘才是真俗不二,体道圆满。
这也正是“随波逐浪”所表达的真义。但怎样理解“自救不了”呢?天童正觉的“赤心片片”正表现出入世高人的一片真淳之境,连自我的执著都泯除了,哪还有什么自救不自救呢?“不了”之意是“不须”。不是“不能”。到达这个境界,三句即是一句,一句即是三句,月落天黑,外冥内明,闹市静寂,有无醒无睡者穿行。暗昧之中却有朝阳万丈,明即暗,暗即明。
首山有一次拈起一根竹篦子(点眼药用的东西)对众人说:“你们把它叫做篦子就触犯宗文,不把它称作篦子就背离宗义。你们看看,该称作什么?”认篦子为篦子是执有,不认篦子为篦子是执空,该怎么办呢?
有位叶县省和尚一步上前夺过篦子,折成两段,抛向阶下,反问:“是什么?”
“瞎!”禅师说。
省和尚的作法和踢倒净瓶、打翻茶壶是一类,称作这个,称作那个,都是一边之见,都是束缚;一把折断,既非有,也非无,是以中观消除外物的牵制,而禅师的“瞎!”连这中观的非有非无也进一步破除了。这也有一镞数关、更黑过市的意思。禅门中称这段公案为“背触关”。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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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骑驴阿家牵
僧人问:“什么是大安乐的人?”
首山答“不见有一法。”“法”的含义既可以是精进之道,也可指事物现象。大安乐的人既无修进之心行,也无外物相对峙,是空空一片的境界。
僧又问:“那将成什么人?”
“谢阇黎接我的话。”禅师说。问成什么人,却用接话作答,答非所问,是“截断”的方法。
又有一次僧人问首山:“什么是梵音相?”佛家认为大梵天王所出的音声有五种清净之音,佛的音声也是这样。因此佛的三十二种相中有“梵音相”一种,清净深远之意。
僧问的是清净神圣之事,首山却回答:“驴鸣狗吠。”这里边也有清净梵音相在。这是以俗答圣,立意在破除凡圣的界限。
说完,禅师又说:“要得亲切会心,首要的不是拿个问题来问。会吗?”
问过又自答:“问在答处,答在问处。你们要是拿问来问,老僧却在你们脚下,还问了什么?你们要是想在问对中议论些什么,就是没交涉,不相干。”
这是在正面开导门人有关“截断众流”的含义和方法。有了问题时,首先不应跟着问题跑,而是应当反观自心,在疑问中见出自己的心性。问题出现的当儿,就已有了答案,回答问题时,也正和发起疑问时一样。一有思虑便有心动,问和答都是心体在动,本质上是一样的。这就是反观本源,“截断众流”要的就是这个。
有僧对首山说:“这有一首无弦的曲子,请师父唱和。”
首山沉默良久,问:“听到了吗?”
“不闻。”
“那你怎么不大声问呢?”
“学人久处沉迷,请禅师一接。”
“老僧没这闲工夫。”
“那和尚就没有什么方便法门吗?”
“要行即行,要坐就坐。”
这段对话,很让人怀疑双方都在明知故问,佯攻伪败。僧人既知“无弦曲”,想必也应知道风穴禅师的“古曲无音韵”的事。首山以沉默表无弦之音,自是不难理解,因此“请师一接”的话,就很可能是诈术。而首山老和尚却处处言而无犯,终于以“要行即行要坐即坐”的“直心”话作结。学人以愚为巧,目的或许就在得出这样的结果,这也是印心方法的一种。
又僧人问首山:“什么是佛?”
首山说:“新妇骑驴阿家牵。”“阿家”即婆婆。婆婆牵驴,新媳妇却坐在驴上,这是一幅多么颠倒的画面!
僧人说:“不知和尚这样说,什么句子中有这意思?”
禅师说:“三玄里没有,四句中又岂能找到?”意思是,这话是我自出机杼(zhu)。
“三玄',临济禅师曾说:“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
“三玄三要”要和三句联起来解释,才可说得通。大致说来,三玄(妙意)也就是三句的使用要随机应变,变化莫测。
“四句”,禅宗中人常说:“离四句,绝百非”,就是这里的“四句”。
四句主要是:有而非空,空而非有,亦有亦空,非空非有。是佛家破执的中观方法。
首山用“新妇骑驴”的话回答僧人问什么是佛,僧人不解此话的意思,就问他出处。三玄中没有,四句中也没有,这就是超佛超祖之谈了。
这是在用“喜剧”形式烘托佛法的高妙处,老婆婆牵着驴子,新媳妇却安坐驴上,多么颠倒,多么荒唐滑稽,但这只是世俗之见,妙意只在新妇与阿家两厢情愿的默契之中,因而:荒唐“就与世俗的严肃构成对立,哪个更荒唐些?天童正觉颂道:
“新妇骑驴阿家牵,体段风流得自然,
堪笑学颦邻家女,向人添丑不成妍。”
颂中关键在于一个“体段风流得自然”,自得其妙的自然,因而不仅笑不得,且又仿不得。因此真正的喜剧也只能出现一次。
在首山住寺,省念三十年不离山。后又住持广教、宝应两寺,三处法席,学者四至。
北宋淳化三年十二月四日的午时,首山省念上堂对众人说:“今年六十七,老病随缘且遣日,今年记却来年事,来年记着今年日。”告诉众人,明年的今日将是他圆寂的日子。到第二年这一天,禅师又升堂,这次是向众人辞别,说了首偈子,曰:
白银世界金色身,情与非情共一真。
明暗尽时俱不照,日轮午后示全身。
说罢,安然坐化。门人收舍利灵骨建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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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阳善昭
西河狮子
汾州(今山西汾阳一带)太子院的善昭禅师,是太原人,姓俞。出家受戒后,杖策游方,随机叩问,先后历参七十多位高僧大德。
后来善昭来到汝州的首山,参访省念禅师。一见首山,善昭就问:“当年马祖拧了百丈的鼻子后,百丈卷席退场,是什么意思?”
首山回答:“龙袖拂开全体现。”这是说马祖拧百丈的鼻子,使他顿悟大旨。“龙袖”,大袖子。
善昭又问:“禅师对此怎么看?”
“象王行者狐绝踪。”首山又答。大象所至,狐狸无踪,这是说百丈一悟,超拔一切。
汾州善昭于此大悟。倒身施礼,拜起后说:“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漉始应知。”万年古潭中那轮皎圆的月,是空界之物,只是绝对的大法的影像,自性不明的人,以假为真,视空作有,终是被物所执迷。“再三捞漉”正是迷误者的受欺骗举动,但捞月落空之后,便知碧潭月空,幡然醒悟。这句话也表达自己由丛林遍参到豁然开朗的开悟历程。
有人见善昭这样说,就问他:“你见了什么了,就这样自我肯定?”
善昭只答:“这正是放身立命处。”悟的境界是不可言传的,善昭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去作答,只告诉对方,他深信他所悟证的东西。
这之后,善昭又南游衡、湘、襄、沔一带,所到处,总受到当地郡守们的挽留。这一带名刹甚多,官员们总以为名刹为诱,劝他住寺开法,善昭对此了无兴趣。前后有八次坚请,都被善昭拒绝了。
后来首山省念禅师圆寂了。西河(今汾阳一带)道俗两界的人们派一位叫契聪的僧人来邀请善昭,善昭仍以闭关为名,高枕不见。
闭关是禅僧修行的重要一种。将自己关在居室中,与世隔绝,守寂养道,一般要有三年之久。善昭以此为由,倒也堂而皇之,不过契聪不管这一套,撞开门就进来了。说:“佛法事大,也就顾不上小礼小节了!当年仰山禅师曾说临济一宗至风而至,风穴禅师为此忧惧出涕,幸而遇上首山先师!现在先师已经故去,你本来有力承担如来大法,可怎么就安心在这里睡觉呢?!”
善昭听完这话,神色大变,蹭地坐了起来,握住契聪的手说:“不是公,我听不到这样的金石之言!赶紧打点一下,我马上就走!”
至汾阳,住太子院。一天上堂说:“汾阳门下一西河狮子,当门踞坐,只要有来的人,它就一口咬杀。你们有什么方法,入汾阳的门,见汾阳的人。若是能见汾阳人,堪与佛祖为师,若不见汾阳人,就是些站着的死汉。现在有人进得去么?快点想法进吧,免得辜负了平生志趣。不是跳龙门的鱼,就切忌不要去逆水激额头。哪个是龙门客?快把他一齐激下!”
说罢,又举起手中的杖子,说:“速退,速退。珍重!”
这则公案,与首山举起竹篦唤作竹篦即触,不唤竹篦即背,有相同之处,都是设定一个二难逻辑。竹篦的难题需要机心如电,迅速摆脱逻辑的困扰,突破限制,展现自性。而在这则公案中,禅师并不是在说一个现存实物,也就无从当下解决问题,而禅师之所以如此,本意即在于提起一个“热铁块”般的难题,让学人“吞下”,将其置于无以逃脱的严峻困境之中。由此使其由疑生信,困中显智,以至逼出个自性的澄明来。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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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食无味睡卧不安
善昭上堂对众说:“先圣云,一句须有三玄门,一玄门又须具有三要。那哪个是三玄三要的言句?快些领会的好!各自思量思量,自心稳当了没有?
以前古德们行脚,闻听一个因缘,中间有不明了的,直弄得饮食无味,睡卧不安,火一样急地去抉择。这本不是件小事,你们不要轻看了。所以大觉大悟的佛祖老人,只是为了世人的转成这一大因缘事,才出现于世的。因此那些为了上乘事行脚参访的人,他们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看州府间的奢华,谋取衣服口食,而是因为圣心未通,才奔走行脚,发明深奥,博问先知,亲近高德。这些都是出于接续佛的心灯,继承光大祖师。兴显隆盛圣智的种子,接引后来人的机心,自利又利他,不忘祖先道迹,对这些,你们还有的可商量吗?有就站出来商量商量。”
有关“三玄”,我们在首山省念部分说过一些,三玄创自临济,本受《庄子》卮言、重言、寓言的影响。三玄三要,是建立在三句基础上的。
临济当年说:第一句“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
“朱点”指至小无内、至大无外的心性,经过修证(三要印开)的心性,是绝对的本体,函容一切,无物可以与其相对。
第二句“妙解岂容无着问,沤和争负截流机。”
自性本体既然无主无宾,也就不是任何语言可以表达的。所以一切问都是“无着问”,不着调的问。“争负”就是“怎负”,“沤和”即淳淳和和,无知无识。这种效果,是截断众流,了达心源的结果。第三句是“但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籍里头人。”戏棚子里演木偶戏,木偶无知无识,全由后台背后的人牵动。木偶是无知无识的,但却是有主宰的,所以临济“三句”,和云门三句并无太大的区别。
那“三玄”具体指什么,临济并没有说,大要在于开悟人要说话活脱,义蕴面广,要让听的人自己去理解。后代的荐福古则认为,三玄指“体中玄”,其意与涵盖乾坤的第一句合;“句中玄”,舒卷自如,纵夺随宜,基本与第二句截断众流相合;“玄中玄”,不落言诠,不涉理路,正同“随波逐浪”的第三句。这样的解释虽然有坐实的嫌疑,但基本与临济的初衷相距不远。一切开悟人的语言,不在于告诉对方什么,重要的引发、启动对方本有的自怯,所以正言若反,虚虚实实,乃至瞎说、胡说,都能派上用场。
那“三要”是什么呢?三要必须和临界点“照用”合观。“照用”之机主要指的是讲话方式、机宜,语言中含有那么多玄妙,还分得分人,分时候,说在点子上。既然是启悟人,就得有对妄见的拔除和对正见的栽植,这就得有“杀”有“活”。所以每一玄,又都有“三要”,三种要领、法则。这就是所谓的“大机大用”。
汾阳是临济的五世法孙,在较早的临济子嗣中,偏重的是棒,是喝。逐渐地,棒、喝成了套子,就开始注重起“玄要”来了,这种倾向从风穴、首山时就已开始。但汾阳善昭则最终完成了这种转折,并开启了宋代文字禅、看话禅的先河。在善昭的一系列开法中,有关三玄三要的内容,几次提及。标志着禅宗向“参玄”方向的新发展。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上面开法中,“饮食无味,睡味不安”的话,它实际标示出的是参禅人新的参悟方式下的新的情态。这种新的方式,就是善昭所提倡的“文字禅”,文字禅的方法要求参悟者向前人对答中的案例中去发现、参学其中的机锋,从而在与古人的对话中开悟。早先的禅师大德们所要求于人的是面对生活,在活生生的日常生活中体味禅机,现在却相反,变成了向古人的经验中讨真谛。“饥来吃饭,困来睡觉”的“平常心”变成了不吃不睡的求知心。活参变成了呆参。但善昭也是顺时而动,不得不如此,风穴当年曾说门下人“聪明者多,见性者少”,这已透露出活参的方法已经流俗了,现在让人们对着前辈公案中的机锋发愁,也未尝不是抑制聪明流滑的法子。禅师在开法中谆谆告诫行脚不是游山游水、看世间繁华的话,也正流露的这番古心。
善昭不仅是理论上的倡导者,而且也是实践者,他曾作过《公案代别百则》、《诘问百则》及《颂古百则》等书,对古人公案作出自己的解释。所谓的“代别”,按禅师自己的话说是:“古人公案未尽善者,请以代之;语不出格者,请以别之,故目之为代别。”这就不仅是对公案的发掘,而且是与古人“对话”了,“颂古”则是用韵文对公案作出赞评。“代别”和“颂古”经善昭的提倡,都很快成为禅林时尚,而且对后代文化产生广泛影响。像中国小说的点评,就渊源于“代别”。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吾先行矣
龙德府的府尹李侯,与善昭有交往,闻汾阳的大名,就准备把承天寺住持的职位给善昭。三次派使者去请禅师,都被谢绝了,以致李侯重重地惩罚了使者。再一次来请善昭时,使者恳求地说:“这回一定得要禅师和我一同去,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使者出言痛切,禅师笑着说:“我已老病在山,本不能出山了,现在要去,也绝不和你同行,要有个先后,何必要一起去呢?”
使者听善昭这么说,以为禅师答应了他,满心欢喜地说:“禅师既然答应了,先去后去就由您定准吧!”
禅师便令门人设了饭食,并换了装束。吃过饭,禅师说了声“吾先行矣”,停下筷子就坐化了。使者这才明白“先后”的意思,看来他也的“行”了,只是要在禅师之后。
从早年的八请不赴,到晚年的“先行”,禅师走过了自己独立不依的人生历程。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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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量大病源
有僧问:“古殿重兴时怎么样?”
“明亮的殿堂上大瓦排檐。”南院说。
“那样真是庄严毕备了呀!”僧说。
“斩草蛇头落。”禅师说。话一下子跳到了除草事上,并且锄死了蛇。
又有僧问:“什么是佛法大意呢?”
“无量大病源。”南院说,这是在破除僧对佛法的执迷。
“那请禅师给医治。”僧顺势说道。
“世上的医生们都拱生呆着。”当你意识到执着佛法是一种病时,不治就好了,还找哪门子医生呢?
有僧问:“什么是无相涅槃?”《涅槃经》上说:“涅槃名无相。”僧人是问怎样才算无相涅槃了呢?
禅师答:“前三点,后三点。”问“无相”以相答,三点是什么并不关紧要,或许本身就不可解,要紧的是,三点是有相的。
僧人理解南院的意思,又说:“我这是无相涅槃,请禅师证照一下。”
南院说:“三点前,三点后。”
僧问:“什么是凡圣同居?”
“两只猫和一个狞。”“狞”大概是野狸一类的动物,很凶猛,专吃猫。
“那什么又是无缝塔呢?”
“七花八裂。”无缝塔却七开八裂地有条条裂缝,这也是问圣答俗,超出凡情之见。
“什么是塔中人。”僧问。
“头不梳。脸不洗。”或是因为塔中人烂掉无脸可洗,无头可梳,也可能是不会梳头不会洗脸,既入塔中,就是死人,哪有什么肉身菩萨之类的超常人在塔中呢。
“那什么是佛?”僧人由塔中高僧问到了佛。
“等有了佛这回事,再跟你说。”没有外在于我们自己的佛存在,故不能说,等你那天修证见性了,也就不再问这样的话头了。
“照师父的话,是没有佛了?”僧人说。
“这样正好。”知道了没佛这回事正好。
“怎么是正好呢?”
“今天是三十日。”今天是三十日就正好,我们都按时间顺序现实地生存着,生活就是这样平平常常地过,昨天是二十九,今天是三十,明天不是三十一就是初一。过好每一天,就是佛,就是“正好”。
有一次遇见管菜园的僧官园头,问:“瓠(hu)子开花了没有?”
“开了很久了。”园头答。
“那结瓜了吗?”
“昨天遭霜打了。”
“那大伙吃什么?”禅师随口问。
园头正想开口说话,南院抬手就打。
在和园头的这段谈话中,瓠子结没结瓜,是对客观事物的描述,结过瓜又遭霜打,是实事,禅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容不得超常言论。但禅师貌似漫不经心问大伙吃什么时,里边就有了埋伏,“吃什么”是要用心思量才可回答的问题,禅师这样问,是想考验一下园头是否能守住自性,不以知见分别心看事物。园头不知是计,所以禅师要打他,以此来截断他的思心。这就像当年马祖拧百丈的鼻子一样。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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啐啄同时
有一次南院上堂,说:“诸方人等只具有啐啄同时的眼,却不具有啐啄同时的用。”
“啐”是吐出,“啄”是刁入。“啐啄同时”意思是在吐出的同时却又刁入。出入本是矛盾对立的,禅师的话是问如何超越这矛盾。此类的话题,雪峰义存的门人镜清禅师也有过。
有僧曾对镜清说:“学人啐,请师啄。”
镜清说:“问出这话,还得活吗?”
僧说:“若不活,遭人笑话。”
僧人的意思是:禅师若不承认我的话有意义,要遭人笑话呢。
镜清回答:“也是落了凡情的草里汉子。”
要明白镜清的话意,南院与徒弟的对话是很好的入处。
南院说过上边的话后,有僧人站出来问:“那到底什么才是‘啐啄同时的用’呢?”
南院回答:“真正懂禅的方家,是不啐不啄的,有啐有啄就不能同时,所以就要失掉‘同时的用’。”
对圆满的自性本体而言,啐、啄都是它的功能表现,有啐啄就有分别、对立,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啐不啄。有啐啄就“露了面目”,就落入了具体分别之中,因此镜清说是“草里汉”。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体用的统一本然地存在着,有了这啐啄同时与否的问话,这种本然的同一就遭到了破坏。
僧人却说:“这还不是我问话的要害处。”
“你的要害处是什么?”南院问。
“失。”僧说。
南院听罢,举棒就打。僧人不受棒,师徒不欢而散。
后来,这位僧人又去云门法会上参访,听到两位僧人议论此事。一僧说:“当时南院的棒子怕是已经打折了。”这是说僧人说“失”,他应该是懂了啐啄的机用的,南院最后一棒也不是在瞎打,而是为弟子扫除最后的凡见俗情。但弟子不受棒,却辜负了棒子的用心,要真打的话,棒子打折也不冤枉他。僧听完二人的对话,恍然大悟,赶紧跑回南院去找禅师,但此时慧颙已经圆寂了。僧挨棒子时,不明棒意。现在想找师父印证,禅师却西去了。
这位僧人后来又到了风穴禅师那里,风穴就问他:“上座莫不是当时问先师啐啄同时的那位吗?”风穴也是南院的法嗣。
僧说:“是”。
“那你当时挨棒时怎么想的呢?”穴问。
“吓,我当时就像在灯影子行走一样,若明若暗,似懂非懂。”
风穴听罢,说:“你现在知道这点,表明你已经会了。”
风穴替南院给僧人印了心。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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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穴延沼
临济一支传到风穴延沼这里,南移到汝州(今河南临汝),延沼在此地的风穴山开门聚徒,声气大振,汝州便成为五代、宋初临济宗的大本营。
衲子俊哉
延沼,俗姓刘,杭州人。自幼不茹荤腥,世代习儒,曾应举进士。一举不中,便出了家。先在本州的开元寺从智恭和尚削发受戒,后又往天台山修习摩诃止观。二十五岁那年去参访镜清禅师,镜清是雪峰的弟子。
镜清见延沼,就问他:“从什么地方来?”
“浙东。”沼答。
“曾过小江吗?”禅师又问。
“大舸独飘空,小江无可济。”延沼回答。
我是飘空而至的大船,怎么会渡小江小水呢?延沼是在说,我是大乘的顿悟,不是小器量的人。
镜清又说:“镜水秦山,鸟飞不度,你可不要道听途说呀!”
“镜水秦山”系禅师自谓,意思是,我镜清的法门可不是那么好掌握的,道听途说的东西要害你的。
延沼回答:“沧溟尚怯艨舱势,列汉飞帆渡五湖。”
大海尚有艨舱大船横渡,五湖四海,江汉大河,我也一帆飞过,哪怕什么镜水秦山呢?延沼的答话气象非凡。
镜清一听,便竖起手中拂子,说:“奈何得了这个吗?”你刚才尽说大的,远的,我举起拂子在你眼前,你又能把它怎样?
“这个是什么?”延沼并不上当,绕路说禅。
“噢,你果然不识。”禅师以假当真。
“出没舒卷,与禅师同一机用。”由大到小,由远及近,变化出没,舒卷自如,我和禅师一样的机心机用,又怎么不知你竖拂子的用意呢?
“敲勺听虚声,熟睡饶梦语。”禅师是说延沼在用虚声梦呓唬弄人,光耍嘴皮子,离悟禅真机大相径庭。
“泽广藏山,理能伏豹。”延沼说道。大泽深广,高山可藏身其中,狸(理是狸的假借字)身材虽小,却能降伏豹子,大有大的用处,小有小的机巧。延沼这是对镜清说他虚声梦语的辩白。
镜清终于变的不耐烦,对风穴说:“饶过你的罪愆,赶快给我出去!”
延沼嘴上仍不服输,说:“出去即失。”体用不二,有出就有入,出入相对,失去了大道本旨。这样说着,延沼就出了禅房。
来到法堂,延沼心里仍不是滋味,心想:“行脚僧人,因缘不契,自己应努力弥缝,就这样走了,算什么呢?”这样想着,就又回来了。到了禅房,对镜清禅师说:“刚才是我不好,耍弄小智小伎,冒犯尊颜,蒙禅师宽怀慈悲没有加罪,请禅师开导!”
镜清就说:“刚才你说从东来,莫不是从翠岩来吗?”
“雪窦、亲栖、宝盖东。”延沼说了三个寺名,以示自己不是从翠岩来,而且雪窦在福建的明州,宝盖在湖南的谭州,这个“东”也就不具有实际意义。
镜清当然也听出延沼的意思,就说:“不逐忘羊狂解息,却来这里念诗篇。”
前一句的“忘羊”之“忘”,当是“亡”的借字,先秦的扬朱曾有歧路亡羊的话,“狂解息”是说延沼不去息掉心中的狂妄,还在这里斗嘴。
风穴却接禅师的后一句话说:“路逢剑客须呈见,不是诗人莫献诗。”言下之意是说,我见禅师是位知音,才这样的。
禅师却紧抓话头不放,问:“诗你先收起来,把剑拿给我看看。”
“悬首的甑人把我的剑拿去了。”这话回答得很调皮,“悬首”是说被剑砍了头的人,“甑”是一种炊具,形状略像桶,被砍了头的人只剩腔子,和甑的形状差不多,这等于说剑被腔子拿走了。
镜清听罢,说:“你这样回答我,不独触碍风化,而且还显出你的颟与頇(han)。”禅师处处敲打延沼,不假宽贷。
“要不是触风化,”延沼说,“怎能明古佛之心呢?”我这里不说错话,怎能得到禅师的正见呢?既给自己解脱,又恭维了镜清。
镜清又追问:“那什么是古佛心?”你既然提到古佛心,古佛心又是什么呢?
“您再次宽容我和您谈话,禅师除了这个外,还有什么呢?”
头一回被你轰出去了,再来却不计前嫌,这不就是古佛心吗?
“东来的衲子,菽麦不辩。”禅师说。
“东来衲子”指达摩祖师,不辨菽麦是指祖师无知见分别之心,“只听说不已而已,又怎是仰已而已呢?镜清又补了一句。有无分别之心,全是出于自性,不是人为控制的。这就是“不已而已”。
延沼听出,这是禅师在和自己正面说法,赶紧接了一句: “巨浪涌千寻,澄波不离水。”一寻等于八尺,千寻的巨浪澄净下来以后,仍然是水,波浪只是水性的显象。南院前边说“已”与“不已”都是自然而然的,延沼这里便用巨浪与水的关系接话头,表明他深契南院的语意。
镜清听完延沼的话,不露声色地说了一句:“一句截流,万机寝削。”有你这样一句话在,万种心机都可平息了。
延沼听出这是在给他印证心得,赶紧施礼拜谢。
镜清见状,面呈和悦,说:“衲子俊哉!”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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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慧颙
临济宗传到三、四代时,开始向南移了。存奖的徒弟慧颙,慧颙的徒弟风穴,都在汝州弘教,唐朝的汝州在今河南许昌市的西北临汝县。慧颙就在汝州的南院(又称宝应)寺里开法。
江西剃刀
慧颙曾在上堂说法时说:“赤肉团上,壁立千仞。”“壁立千仞”是说的那个超拔无偶的“无位真人”。
说完有位僧人站出来问:“赤肉团上,壁立千仞这句话可是和尚说的?”
“是。”南院答。
僧人听罢,呼地将禅床掀翻。僧人的意思推倒这个壁立千仞的无位真人,显示出非佛非圣,凡圣如一的气概。
禅师虽被掀到地上,但也不是个好惹的。他说了声:“这瞎驴胡闹!”
僧人没有觉出这是计,就准备说点什么,未开口时,慧颙抡棒就打。说个话头,逗弄对方的思虑、知见,临济当年说“无位真人”时就这么干的,引蛇出洞,抡棒就打,是临济门下的大德们的惯技。这种反败为胜的招术,很少有人不上当的。
床也掀了,棒也打了,禅师这才问僧:“从哪来?”
“长水。”僧答。
“长水是东流还是西流?”
“也不东流,也不西流。”
“那又怎么样呢?”
僧人道声“珍重”转身要走。但没这么便宜,禅师的棒子已经打过来了。临济家的“八棒”,是无所不打的。
有僧人来参,禅师举起拂子。僧人很乖巧,见状就说:“今日是我倒霉。”
慧颙便把杖子放下。不想僧人还留着一手,说:“和尚还有这个在?”意思是说你还有不打棒子就放过去的时候吗?言外有说禅师心存胜负的意思。
僧人既这么说,禅师也不客气,抬手棒打。
又有僧人来参访,禅师就问:“刚从什么地方来呀?”
“襄州。”
“来干什么?”
“特来礼拜和尚。”
“来的不巧,宝应不在。”南院说。
僧人大喝一声。明明在说着话,怎么说不在?僧人一喝,喝的是这个。
宝应并不因为人家喝他就“在”了,仍就沿着自己的话头说:“跟你说了不在,你还喝个什么?”这里有老和尚的道性在。
僧也不是省油的,管你说什么在不在,又照样大喝一声。慧颙举杖就打。
僧人对禅师行了礼。
行礼之后,禅师去说:“这一棒子本该是你打我,但你没有抓住机会,让我打了你。你要明白这话的意思,瞎汉,参堂去!”
临济的家风有四喝,也还有八棒,禅师的意思是说,你怎么只会喝呢?你喝,就把棒的把柄交给了我。还得好好在我这儿参一阵子才行呢!
慧颙住汝州的南院,宝寿沼禅师的徒弟思明住汝州的西院。
思明和尚早年曾参访过慧颙。见到慧颙就说:“我从许昌来看你,路上得到一把江西剃刀,没有别的好东西,就把它献给和尚吧。”
南院说:“你从许昌来,怎么会得到江西剃刀呢?”
思明也不答话,只用手在衣服里掏了陶。慧颙对侍者说:“快接过来!”
思明用衣袖拂了拂,走了。
慧颙就对着思明的背影叫:“阿剌剌,阿剌剌。”
这里既没有棒,也没有喝,但两位和尚超越有无,横跨地域,哑谜一般对话中,显示出共同的机心机用,煞是一场“主看主”的斗法。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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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之机
在风穴山开法八年之后,汝州刺史李公邀风穴到城中开法。
后来汝州兵乱起,禅师率众到湖北郢(ying)州避难。后又去拜访李刺史,被刺史留在衙内度夏。刺史设大法会,请风穴上堂。
才上座,风穴就说:“祖师的心印,状似铁牛机用,离开它被它钩住,靠近它则又会印破,若是不离也不即,是印还是不印?”铁牛之机是形容祖师世代相传的心印密意离不得,近不得。禅门中称风穴“语句尖新”,这是典型的一例。祖师心印既然是真实而又恍惚,难以把捉的,那么如何得其密意呢?是用还是不用呢?这样的问话在临济家的“四宾主”法则中属“主看宾”的一种。禅师先端出一个“胶盆子”一样难以缠清的问题让对方回答,对方不论答什么,都是错,参学者认不出这是圈套硬往里钻,是膏盲般的不治之症。按《碧岩录》上的说法,对这样的问话,说是说非都落边见,被问者只消大喝一声,掀倒禅床,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当时在场的人没有谁这样做,却有位名叫卢陂长老的站出来,问风穴:“学人有铁牛之机请禅师不要给我印。”既是不要印,还搭个什么话呢?长老的本意也是要截断风穴的话头,不过,一出语就落了筌蹄。
风穴一听说:“惯钓鲸鲵澄巨浸,却嗟蛙步辗泥沙。”我本想在阔大的澄水中钓一个大鲸大鲵之类的鱼,不想以一只铁牛作饵却钓上只蛤蟆,真让人嗟叹。长老也是临济门下的老宿,他的答话照说也不算不巧妙,但仍成了被“看”的“宾”,所以禅师讥他是只蛙。
卢陂听风穴这么一说,忙着思虑对策,这一停顿,却被风穴喝道:“长老怎么不进言!”
卢陂受这一喝,心里更乱,发愣之际,风穴的拂子就打过来了,管你什么长老不长老!
打过人,风穴又狡计黠(xia)地说:“刚才咱们说什么话头来着,你再说说看。”更是雪上加霜,又叫“钝置杀人”。
卢陂又要张嘴,风穴又是一拂子。古谚说:“阵败不禁笤帚扫。”这卢长老一开始就被人夺了旗鼓,现在只有一败涂地,一“死”再“死”了。
在一旁听法的李刺史却看出了其中的奥妙,说:“却原来佛法与王法并无二致!”
风穴一听,就问:“你又见个什么道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刺史说。一开始长老本明白风穴上堂提问的意思,苦的是他没有采取断然措施,却反被粘在“胶盆子”里了。长老当初是想向风穴讨个枪法,现在枪法是讨得了,但自己的头却也落地了。这不是“反受其乱”吗?
风穴听罢,离座出堂,走了。
在李刺史这里开过法后,风穴又回到了郢州。没多久,汝州有位宋侯,舍宅为寺,并亲到郢州请风穴回到汝州做寺主持,到了后周广顺元年,朝廷又为新寺赐额“广慧”。风穴在这里一住二十二年,门徒常百余众。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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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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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曲无音韵
风穴上堂,有僧问:“如何才是佛?”
禅师反问:“那什么不是佛?”
“不晓玄言,请师父指教。”僧说。
家住海门洲,扶桑最光照。禅师答。
“海门洲”。在长江入海口,因江水泥沙淤积而成洲。
“扶桑”,据传说太阳升起地有扶桑树,所以扶桑代指太阳。海门洲在当时被认为地理位置最靠东方,所以太阳初升时,光照到海门。那什么是佛呢?靠近太阳的就先得光照,自然而然,这就是佛。
太阳先照有佛在,僧顺此又问:“朗月当空时怎样?”
“不从天上辊,任向地中埋。”禅师答。
当空朗月,它的明亮、圆质,即使不在天上滚(辊即滚)动,埋在深土中,也不会亏缺。说太阳光照是从外在因缘讲,说月亮的明光,是从内在的自性上讲。内外交辉即是佛的境界。
僧问:“古曲无音韵,如何和得齐?”
风穴回答:“木鸡啼子夜,刍狗吠天命。”
“古曲”之“古”,不是时间上的早,在逻辑上的在先,换句话说,古曲就是未有音韵的无声曲。“和得齐”的“和”读“贺”音,应和的意思。“木鸡”古语有“呆若木鸡”,木雕的鸡。“刍狗”一词出自老子,古人祭祀时用草编结成狗,称为刍狗。僧人问“无韵曲”,禅师就用无法出声的木鸡、刍狗作答,可谓相得益彰。老子曾说“大音希声”。所谓的“大音”,指与道为一的无声之音,也就是“道”音。此话正可移来解释风穴与僧人的对话。
作为以追求与佛法大旨体合为一的出家人来说,必须具有超越现象的只眼才行。无韵如何能成曲?木鸡、刍狗如何鸣叫?但这都是俗人的眼界短浅所致的问题,以体道的心识眼耳去听无声的大音,那子夜时分与天明时分啼吠的木鸡、刍狗正是从无亏缺,万劫如一的最圆满的大音,最初也最和谐。它们虽无音韵,但一切的音韵,皆从这大音中流出、化成。暗夜中的无声啼鸣与天明中的刍狗吠叫,彻天彻地,与山河大地为一,与鸟兽草木同和,日月星辰,乾坤今古,都是这无声而齐和的古曲。这古曲中的和谐,至虚无而又至真实,所谓的禅,所谓的道心,正是以常人所不具有的诗性思维,去听取、悟证这一派天机,在超越中获得绝对的自由。
风穴的家风,按禅门中人的说法是峻拔。所谓的峻拔系指问对中言语的切要简洁,干净利索。通观灯录中记载的风穴与他人的回答,通篇都简洁切当,“字字皆有下落”(《碧岩录》)。
再如问人:“什么是广慧剑?”禅师答:“不斩死汉。”又有人问:“如何是大善知识?”风穴说:“杀人不眨眼。”等等。
湛然居士曾说:“临济之宗,得者得之于峻拔,失者失之于莽鲁”。动不动用棒动喝,不得要领,这是“莽鲁”,一言切要,斩钉截铁,这才是“峻拔”。风穴并不像其他临济中人,见人就喝,就打,但也得临济真髓,关键是他得其精神。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立一尘与不立一尘
风穴有一次上堂说:“若立一尘,家国兴盛,野老颦蹙;不立一尘,家国丧亡,野老安然。明白了这个,阇黎与老僧我没分别,全是老僧;不明白,老僧却成了阇黎。阇黎和老僧,能使天下开悟,也能把天下人弄瞎。你们想知道什么是阇黎吗?”
说着说着,抬手在右边拍了一拍,说:“这里是。”然又瞅瞅众人,说:“欲识老僧吗?”抬手在左边一拍,说:“这就是。”
“一尘”即一微尘,佛家认为一微尘是世界万物构成的最小单位。
“阇黎”是音译“阿阇黎”的略称,中文的意思是僧徒之师,纠正僧徒品行。一般在灯录中,禅师呼僧人为阇黎,大略相当于称和尚的意思。不过在此风穴呼座下众僧为阇黎却更接近本意。
一尘是事物构成的最小单位,任何事物都是由这微小之物因缘聚合而成(佛家讲空,本意不在于否定微尘之有,而在微尘的聚散)。立住一微尘,家国就会兴盛,这里“立一尘”有抓住根本的意思,根本抓住了就能以简驭繁,以少成多。但接下来不好理解的是,家国兴盛了,为什么野老要蹙眉颦目?国家丧亡了。为什么野老却要安然?这里有个出世入世,真谛俗谛的分别。
佛家讲“万行门中不舍一法,实际理地不染一尘。”国家兴盛是勋业,对野老(此处指出世的人)而言,“不是他屋里事”。“不立一尘”。任他家国丧亡,则是“扫迹灭踪”,“一切光明”。明代万松行秀禅师在评唱这则公案时说:“洛甫云:‘野老门前不话朝堂之事。’故安贴农桑,未尝颦蹙。何也?无用处成真用处,好因缘是恶因缘。”以出世之法看世俗的兴废,无非尘缘聚散,勋业赫赫,亦不过过眼云烟。
风穴在上面的开法中关于阇黎和老僧的话,很难通畅地直译,大意是,懂得尘缘与出世的分别,老僧和阇黎就心通理同,不然则阇黎是阇黎,老僧是老僧。至于说话间禅师的左拍右拍,云门说:“这里即易,那里即难。”琅玡觉禅师说是:“杓卜听虚声。”万松行秀则说:“一尘废立,国家兴废,其实心中树子,何尝少动?”据诸家见解,风穴这是虚张声势,借以考验阇黎们的自性。不论老僧还是阇黎,都应守住自性,不当旁骛。
当年雪窦禅师在颂唱这首古则时道:“野老从教不展眉,且图国家立雄基。谋臣猛将今安在?万里清风只自知。”这是专从“立一尘”的方面说。唱完“谋臣”一句时,雪窦拈起杖子,对着听众说道:“还有同生同死的衲僧吗?”“同生同死”是泯除出世与入世,勋业与高名区别的意思,无分别地对待出世与入世才是真正体道者的心胸。不过雪窦问这话时手里拈着棒子,意在连这“同生同死”的念头也须泯除。所以万松说雪窦是“佛门事中不舍一法”,一切泯除,干干净净,这便归到了“万里清风只自知”的境地。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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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面浙子
延沼后去参南院慧颙,进了门也不礼拜,南院就说:“入门须得辨清主人。”
“那就请禅师分辨个清楚。”延沼说道。
南院听罢,用手拍了一下左腿,延沼大喝一声。南院又在右腿上拍一下,延沼又大喝一声。南院禅师的左拍右拍,都是在考验延沼有无分别之见,能否守住一心,是一种圈套,延沼的两喝则是对禅师机诈用心的截断。
南院见延沼不上套,又说:“左边一拍咱们且不说,右边一拍是什么意思?”说左说右仍然是计,如果延沼略露一点犹豫、思考,南院肯定抬手打他。
延沼却随口喊道:“瞎!”这也是“喝”的一种。谁要是去随你的话头去琢磨,那才叫瞎了眼呢!
南院见这位和尚怎么也不上当,便伸手去拈棒子。
延沼则更是眼急嘴快,说:“不要盲枷瞎棒的,夺过来反打和尚,可别说我不讲道理!”
南院听罢仍下棒子,说道:“今天被黄面浙子钝置了一场!”
“黄面浙子”是骂延沼,与说他是浙江蛮子差不多,“钝置”是“钝置杀人”的简语,杀人用钝家伙,有折磨的意思。
延沼对南院的骂中夸奖并不只是领受,又说了一句:“和尚就像托钵乞不到饭,诈称不饿一样!”话说得蛮尖刻。
南院并未就此罢休,又问:“阇黎到过这里吗?”
“这是什么话?”延沼反问。
“老僧可是好意相问哪!”禅师一脸认真。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过。”延沼答。我不管你是真情还是假意,我有我的一定之规,话说得不对劲,就不能放过。
之后,延沼便下堂去参见众僧,又来到禅堂重拜南院禅师。刚才是斗法,不能留情面,现在是行世法,是“仁义道中事”,斗法中禅师为自己作了印证,不能不礼谢禅师。
南院就问延沼:“阇黎来此前见过什么人?”
延沼回答:“在襄州的华严寺曾和廓侍者一同过的夏天。”
“原来见过方家呀。”南院说道。廓侍者是兴化存奖禅师的高足,和南院同辈,是位禅门老宿。
南院听延沼说在襄阳呆过,就问:“南方一棒,作什么商量? ”
“商量”是禅师的常用语,有“讨论”、“理解”的意思。
“作奇特事商量。”延沼答。
“奇特”不平常的意思,佛家用“奇特”事有特定的含义,佛祖出家,是“奇特”事,故有出世超尘的意思。南方和尚们是把棒打作为一种引度方法来讨论理解的,也就是说,他们是以思虑心将如何用棒作为一种问题来对待的。
答过南院的问话,延沼又问南院:“和尚这里的一棒又作什么商量的呢?”
南院拈起杖子说:“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见师。”
“无生忍”是“无生法忍”的略称,《维摩诘经》说:法忍即慧性。“无生”即无生无灭的意思。无生无灭即得真如实相,即得慧性显露。南院是说,一棒子打下去,可以使人得无生法忍,打空了所有的念头就是“临机”见性,此时眼前没有师父与学生的分别,只有自性的显现。与南方的“奇特商量”不同,南院这里重在施行,一棒打杀出个自性来。
延沼闻此,大悟禅机。自此在南院这里修学六年。之后四方僧俗,将延沼请至风穴山开山立教,大唱玄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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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喝乱喝个什么
存奖是在痛棒下开悟的,所以他知道什么是真棒、真喝。
在一次上堂讲法中,存奖对众人说:“在我们的寺里,前廊里听得到喝声,后架里也听得到喝声,诸位,你们不要瞎喝乱喝吧,不看你们把个兴化寺喝到虚空里去,再摔下来,把老僧我也摔得背过气去,你们是不是要听老僧苏醒过来时跟你说‘不着调’?喝是我教你们的,但这喝可并不等于我往你们的紫罗帐子里撒了珍珠,你们就此得了宝贝,胡喝乱喝个什么?”
存奖反对的是胡喝乱喝,对此不但当堂呵斥,还要大棒相加。
有位参访僧人来,刚上法堂,存奖就对他大喝一声,犹如探杆影草。禅师喝,僧人也作狮子吼。存奖再喝,僧人也跟着喝。禅师走近僧人,手里却拿着棒子,僧人又喝,禅师这次没有喝,说:“你看这瞎汉子还在作主人呢!”
僧人见禅师变了法子,想开口说话,禅师猛地抡起大棒,把僧人打出了法堂。
使者见禅师的棒打有些出格,竟把僧人轰走了,就问:“刚才那位来僧有什么地方忤逆了师父?”
“他刚才的喝,有权变,有内容,有照也有用。但我伸出手向他面前横两横,却没有底,这样的瞎汉,不打他还等什么呢?”
就喝本身来说,僧人的确掌握了四喝夺人夺境的要领,但也只是按要领行事,等禅师换了招术,他却无以应对了。学来的终不是自家本事。我们在前边见到的庸俗是误把读经当见性,现在却是误把方法当目的了。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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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化存奖
魏府(今河北大名县)兴化寺的存奖禅师,有些像石头希迁,还没有开悟师父就死了,然后去投奔师兄。所不同的是,存奖不像石头那样被认为是师兄的法嗣,而且在灯录的谱名中高居首位。这是因为临济一宗在后代的流衍,是从存奖这里生出的。
供养临济先师
师父死了以后,存奖先在三圣法会里为首座。存奖经常说:“我去南方行脚,走了一遭,拄杖头子下连一个会佛法的人也没碰到!”总这么说,就被三圣知道了。三圣问存奖:“你长了什么样的眼,敢这样说话?”
存奖听罢,大喝一声。
三圣看存奖雄赳赳的样子,就说:“嗯,这只有你才行。”
这话后来传到另一个师兄大觉和尚那里,大觉说:“什么风才能把这位存奖吹到大觉门里来呢?”
存奖听说后,就到大觉的寺院中,当了僧官院主。
有一天,大觉把院主存奖叫来,问:“我听说,你曾讲过,到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上连一个会佛法的人也没有碰到过?你说说,你凭什么这样说?”
存奖还是像对三圣那样喝了一声。大觉抬手就打,存奖再喝,大觉再打。
第二天存奖从法堂上过,大觉冲他喊:“院主,我现在怀疑你昨天那两喝!”
存奖又喝,大觉又打。再喝,再打。
这一下存奖感到有些不妙,总喝总挨打,这使他心中有了疑惑,难道佛法就这么喝来喝去的?
这样想着,就对大觉说:“我从三圣师兄那里得了个主宾句,现在算是被师兄你给弄折了,愿师兄给我个安乐法门吧!”
“宾主句”指对人大喝。当年临济门下的两堂首座,上堂听法时相见对喝,临济说,要懂我的宾主句子,去找两堂首座。存奖的对宾主句的理解掌握,很可能是从两堂首座那里学来的。
大觉听存奖说给他个“安乐法”,就说:“这瞎汉字跑到这里找倒霉来了。”又对旁边的人说:“给他脱了衲衣,痛打一顿!”
不打不长进,痛棒下存奖忽然领悟到临济师父在黄檗处吃棒子的道理。他所学的那点佛禅道理、宾主句子、四喝八棒都在痛棒下飞了,皮肉的苦痛叫他见到了自性。
后来存奖开堂说法,拈起一只香对众人说:“这只香照理说本该献给三圣师兄,但三圣师兄只教了我孤峭;这只香又该献给大觉师兄,但大觉师兄只教了我悠远。还是献给临济先师吧!”
任何方法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不期然的一顿痛棒,使存奖认识了黄檗,也认识了临济。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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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如道个不必
曹洞宗的云居道鹰和尚早年曾经住三峰庵。
有一次存奖对云居说:“姑且借你一问,作个探竿影草用,怎么样?”
意思是让云居出个问题,借以互探一下对方的悟证。让对方先出题,有“主看宾”的意思。
云居当时竟无言以对。存奖一见,就说:“和尚连这个话都不能答,还是行个礼退了吧。”
这事闷在云居心中二十年,后来云居成了大禅师了,有一天对人提及此事,说:“现在思量,当时只消说声‘何必’就行了。”
后来云居派化缘的人来到存奖这里,存奖就提起了当年和云居的往事。存奖问来人:“云居和尚当年住三峰庵时,老僧问他话,当时对不上来,不知现在可否能对了?”
化缘人正好也听过云居说及此事,就把云居的回答告诉了禅师。
存奖听罢就说:“云居二十年了才回答个这话,存奖却不然,哪如说‘不必’呢?”
当年存奖问云居,按禅门的话是给他个胶盆子,云居明知如此,但找不到话回绝存奖,二十年后想到“何必”一句,但在存奖看来仍然留了把柄给对方。存奖的意思是,只要再进一步把“何必”改成“不必”也就彻底了。“四宾主”的道理云居应该说是明白的,但怎样在对话中不落到被“看”的“宾”地位,二十多年的修习,都没有弄通。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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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贼大败
存奖入临济门下,要比洛甫早。
洛甫初来参拜临济时,临济问他什么地方来,洛甫回答从銮城来。临济又说:“有事要问问你,行吗?”
洛甫回答:“新受戒的人不会。”这是洛甫的聪明。
临济见此,说:“打破了大唐国,找个不会的人也没有啊!”
说罢又招呼了声:“参堂去!”大家便往参堂去。
存奖当时跟在临济的后边,问临济师父:“刚才那位新来的人,师父是成全他呢,还是不成全他?”
“我管什么成全他不成全他!”临济回答。
存奖说:“和尚只知道就地弹死麻雀,却不知道用个别的话头把主宾盖住。”存奖是说,师父把对话一下给弄断了。
“噢”,临济一听说,“你又怎么样?”
“请师父当新来的人。”存奖说。
临济就装作洛甫,说:“新受戒的人不会。”
存奖就说:“是老僧的罪过。”这样说的确还应有下文。
临济的话却并没有顺着说下去,他说:“你的话里藏着机锋。”这是跳开一步地说。
存奖这一下倒没了主意,正思模着说什么,临济抬手就给存奖一下子。
到了晚参时。临济又对存奖说:“我今天问新来的人,是弄只死麻雀在地上弹,还是向窠子里打,等你出来说话时,我那是又在向青云里打。”
这是临济在向存奖说明白天洛甫的用意。虽然与洛甫的对话像是弹死麻雀那样没有继续的可能,但这是“托开”法,成全不成全他都在他自己,不在左转右转的机锋。
存奖听完,说:“草贼大败!”
虽然这是在说自己,临济还是给了他一棒作为奖赏。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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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行不得
存奖的时代已经进入五代,天下大乱。河北一带的社会尤其黑暗。
后唐的庄宗皇帝曾驾幸河北,到魏府的行宫时,将存奖禅师召入宫中。
庄宗对存奖说:“朕讨伐,收复河北时,获得一宝,但还没人给开个价。”
禅师说:“请陛下把宝拿出来给我看看。”
庄宗便用两手把头上的幞头展开。
“君王的宝贝,谁开开价!”禅师说。
禅师这句小小的机锋使皇上很是开心。便赐了紫衣、师号,禅师概不接受。
庄宗是位马上皇帝,见禅师对衣服、封号都不感兴趣,就赐了匹马给禅师骑。不想禅师刚骑上去,马就惊了,存奖摔伤了一条腿。
皇帝倒是负责任,忙赐药救治。但禅师的腿却残废了。存奖后来把院主叫来说:“给我做个木拐子吧!”
院主做好木拐,禅师拄上就在寺院里一拐一拐地绕圈子。边走边说:“你们还认得老僧吗?”
僧人说:“怎么会不认识和尚呢?”
“拐脚法师,说得行不得!”处在这样的年头,出家人哪有真的解脱?禅师的话充满了无奈。
然后禅师走上法堂,又命维那打钟集合,人齐了,存奖说:“还认得老僧吗?”
众人无言以对。
禅师扔下拐子,端然坐化了。
“行不得”的禅师,只好西行了。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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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济义玄
小人智过君子
黄檗禅师有一次同大家一起去干活。义玄跟在后面。黄檗回头一见义玄空着手没有带工具,就问:“你的镢头呢?”
“被一个人拿走了。”义玄回答。
“到我跟前来。”黄檗说。
义玄便走近师父。黄檗竖起镢头说:“就这东西,任天下人来拿,也拈不起。”
义玄听罢,手急眼快,一把将镢头抢到手里,竖起来说:“那为什么这东西在我手里呢?”
黄檗说:“好了,今日有人带大家干活儿了。”说罢回方丈去了。
仰山禅师曾就此事问沩山:“镢头在黄檗手里,怎么就被临济夺去了呢?”
沩山回答:“贼是小人,但智慧却超过君子。”“小人”自然是比喻义玄,一件东西放在那里,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君子不会因为自己想要得到这件东西就去拿走。但做为小人的贼,就不同了,即使你的门窗关闭的再严实,他也会想法弄到。君子重的是德,小人重的是智。重德就要限制自我,重智可以满足需要。在这里,“小人”、“君子”云云很明显不是陈述某种道德意义上的分别,而是借喻,是以小人的重智比喻冲破一切束缚后人所获得的心灵的自由。
当黄檗禅师像竖起一根说法道具的拂子或禅杖一样竖起镢头时,对一个没有彻底明心见性的人而言,它很可能制造了一种内含多么深奥道理的假象,这时未达宗旨的人就很可能因去用思虑心追寻禅师竖杖本身以外的意味,而错过了真正的禅机。但是对于一个开悟的人而言,禅师所说的“天下人都拈不起”才是禅师行为所提出的真正的也是唯一的问题和考验。不假思索地迅速夺过镢头来,就是应付考验、回答问题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所以禅是什么?禅是一种简化,它反对超出事物本身去寻找对事物的理解,它要求直接地对事物全体本身。而对事物的分析、抽象等等思虑的知见过程,实际上都从根本上取消对事物本身全面把握的可能。闪电就是雷霆,当你从轰隆隆的声响作出判断时,雷霆早已过去多时了。义玄的夺镢以及其他悟道禅师的打翻茶壶,踢翻净瓶,都是直接面对事物本身的简化所生出的机心、智慧。
不过沩山禅师“小人智过君子”的话,未尝不是对俗谛中的君子们的一种警示。道德成就君子,但君子却失去了生命的智慧。道德在俗界的设置,从根本上说并不是由于人类的无欲,恰恰相反,它是为满足各种欲望的马队所公约的交通规则。道德的完善或可成为俗人世界最值得骄傲的东西,但道德从根本上说是限制欲望。一个人从悬崖上跌落下来,无论他怎样想延缓自己的下坠,都是枉然。这正喻示道德对欲望节制的可怜效力。而遵循着道德准则并为着准则千番思虑、万般计较的君子们,必然是智慧的贫乏者。道德根本无法给人以自由。从这个意义上看,禅宗是一种角度全新的社会学。它的非道德主义的实质,就是在彻底了悟欲望的本性前提下控制欲望,消除欲望,并由此以一种无私的情怀去直接地面对事物,从而真正达到一种人的解放与自由。
在另一次的劳动中,义玄正在锄地,见禅师走过来,便拄着镢头站在那里不干了。黄檗就说:“这汉子累了!”
义玄说:“镢也未曾举过,累哪门子!”
黄檗闻言就打。义玄接住棒子往回一搡,黄檗扑通一下栽到地上。维那赶忙走过来扶起禅师,并且说:“和尚怎么能容忍这样的疯癫汉子无礼!”
黄檗爬起来就打维那。义玄在一旁边镢地边说:“人家都是火化,我这里却是活埋。”和尚死了,一把火烧掉,还能剩点骨灰或舍利,活埋了,却不顾死生,了无痕迹。义玄以此表示,我这里既无师父也无徒弟,空空荡荡,毫无所执。
这事传到沩山后,灵祐就问仰山禅师:“黄檗为什么要打维那呢?”
仰山说:“做贼的跑了,却用棒子打那抢赃物的人。”维那不懂黄檗和义玄间所发生事情的真义,不挨打又能怎样呢?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临济宗
临济义玄
镇州(今河北正定县)临济寺的义玄禅师,是曹州(今属山东曹县)南华人,俗姓邢。百丈门下黄檗希运的弟子。
老婆心切
义玄初到黄檗门下时,睦州的陈尊宿正在黄檗法会参习,当时是第一座。临济在很长时间,除了守业纯一外,并没有显得怎么出色,甚至都没有向禅师单独请教过什么。睦州是个极有眼力的人,在黄檗众多的参学者中,他看好了义玄。
有一天睦州就问义玄:“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三年了。”义玄回答。
睦州又问:“参问过师父吗?”
“没有,不知道该问个什么?”义玄回答。
“何不去问问当堂和尚,什么是佛法大意?”睦州给义玄出主意,“当堂和尚”指希运禅师。
义玄听完,就照着睦州的话上堂去问黄檗师父。问话声还没有落地,黄檗抬手就打了义玄。
莫名其妙地义玄就给打回来了。睦州上来问:“问得怎么样?”
“我的话还没有完,和尚就打了我一顿,不知道什么意思!”义玄说。
“你再去问问看。”睦州撺掇(duo)着义玄。
义玄便又傻呼呼地去问,结果和第二次一样,又挨了打,就这样三次问,三次打。
再三地挨打,义玄多少有些灰心,对睦州说:“承蒙上座鼓励向和尚问法,屡次受和尚赐棒子,真恨自己没有缘分,不契玄旨!我还是离开师父走吧!”言语间颇多哀宛。
“你要是走的话,还是向黄檗师父告个别吧。”睦州劝义玄说。义玄向睦州施了礼,回去了。
睦州先到黄檗希运禅师那里,对和尚说:“问话的那位上座,虽还是个后生,但后生可畏,他要是向师父辞行的话,请师父给他指个出路。将来长成一棵大树,要荫盖着天下的人呢!”
睦州在师父心里很有份量,禅师见睦州极力向他荐举义玄,心里就有了准备。
第二天义玄前来向师父告辞。黄檗对义玄说:“你要走,就到高安滩头的大愚和尚那里去吧,他会给你说法的。”大愚是归宗的弟子,黄檗曾说大唐国里无真正够格的禅师,很少几位被他看上眼的禅师中就有归宗。把义玄推荐给大愚,看来睦州的话,禅师是深信不疑的。
义玄来到大愚禅师处,大愚就问他:你从黄檗那里来,那黄檗都有什么言语呀?”
“我三次问佛法的大意,三次被禅师打,也不知我有什么地方不对?”义玄对大愚说。
大愚听罢,说:“那是黄檗和尚老婆心切,他打你是在为你解困惑,你怎么还跑到我这儿问对错呢?”
义玄听罢,猛然醒悟。佛法真正的大义不是靠问谁就会的,黄檗打自己,闹了半天,不正是要告诉自己这一点吗?三问三打,不正是师父的苦口婆心吗?
这样想着,脱口说出:“原来黄檗的佛法就这么一点儿!”
大愚一听,一把将义玄捋住,说:“这尿床鬼子,刚才还问有错没错,怎么忽然说黄檗佛法没多少?你见了什么道理了?快说!快说!”
义玄也不搭话,抽手在大愚的肋下就捣了三下,把黄檗的三顿棒还给了大愚了。
大愚一把把义玄推开说:“你的老师是黄檗,不干我的事!”
你既然开悟了,知道用拳头回答我了,还是回你老师那去吧!你们是一个门风。
三顿大棒,棒棒在教义玄佛法不贵他求的道理。但是没有大愚禅师一句“老婆心切”的点拨,蒙在义玄心头上的那一层纸就无由捅破。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中,睦州深知义玄,黄檗深知大愚,义玄的开悟,是禅门大德丛立的结果。老婆心切的三度棒打,不仅“杀活”了义玄,且影响了临济的家风。
义玄从大愚处回来,又去见黄檗师父,一个人开悟不开悟,往那一站,明眼人就可以看出来。黄檗见义玄很快回来了,明知故问地说:“这位汉子,来来去去的,还有个完吗?”
义玄回答:“只是因为老婆心切。”这句话半吞半咽,旁敲侧击地暗示老师,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三顿棒子的用意。
行过礼,义玄便侍立师父一旁。黄檗就问:“去什么地方了?”
“蒙和尚慈悲指点,去参大愚回来。”义玄说。然后又把见大愚的情形说了。
黄檗一听就说:“大愚这老汉太饶舌了,等他来时,非痛打他一顿不可!”
“还说什么等他来。”义玄接过话头说:“现在就打吧!”说着抬手就给了黄檗一掌。
“好个疯癫汉,敢上这里捋虎须!”黄檗说道。义玄一听,大喝一声,声震栋宇,如狮子威吼,似金刚宝剑,几天前还默默无闻的义玄和尚,此时威风凛凛,虎虎雄风。
黄檗见状,对侍者说:“把这疯癫汉子带到参堂去吧!”表示对归来的义玄的接纳。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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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佛杀佛遇祖杀祖
义玄离开黄檗山后,有一段时间里去行脚各地。曾到过少林的达摩塔,塔主问临济:“你是先礼拜佛呢,还是先礼拜祖师?”
“佛与祖师我都不礼拜!”义玄说。
塔主一听,说:“祖师和佛跟长老有什么冤仇?”
临济听罢,拂袖而去。
天皇道吾的法嗣德山曾骂过“达摩是老臊胡”,义玄诋毁先圣,就不单是骂了。他在对人说法中说道:“你们不要受人欺惑,里里外外,逢着就杀。逢佛杀佛,遇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真像一位佛门中的李逵,板斧劈将过去,不分老幼善恶。这当然不是真杀,而是禅门中经常说的“杀活”,是不著佛求,是不著法求,不著僧求的形象化说法,直接承继的是马祖道一“即心是佛”的宗旨。德山是吹胡子瞪眼地骂,云门则是利索地“一棒打杀”。这位临济义玄却是逢谁杀谁,这要比骂街、打闷棍豪侠多了!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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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济义玄
数黑豆
义玄有一次大白天在禅堂里睡觉,黄檗走进来一见,就用杖子敲打禅板。义玄抬头一看,见师父过来,接着又睡他的觉去了。黄檗见状,又打了禅板一下,就进上堂去了。进上堂后见首座正在坐禅,就说:“下堂和尚在坐禅,你在这里妄想些什么?”“下堂和尚”指义玄。“首座”又称“第一座”,睦州当时为首座。
首座一听,也不买账,说:“这老汉在说些什么!”
黄檗一听,又敲了一下禅板走了。
义玄在禅板上坐禅,坐着坐着睡着了,照理是该挨杖子的,禅杖原本就是干这个用的。但关键是,老师用杖子敲醒了他以后,仍然睡去,这后来的睡去实际表明他已经泯除了坐不坐禅的界限,这样睡、醒、行、住、坐、卧便都是禅。黄檗敲打一下禅板,表示对义玄睡禅等同的认可。首座的坐禅照理说也没有什么可挑剔处,但和义玄的“睡禅”比,显得是在有意地做,所以黄檗才说他是在妄想。虽然首座并没有买师父的账,保持了自己的心静,但与义玄比“犹较些子”。
有一次义玄在山上栽松,黄檗问:“深山里栽这么多松干什么?”
临济回答:“一来是为山门作景致;二来是为后人作榜样。”
师徒间用栽松为话头,暗含的是对自己现在一切修为工作的理解。义玄的回答,上半句是说现在,下半句说未来。对话含而不露。
说完这话,义玄又用镢头在地上戳了三下,刚才的话是从入世角度说的,戳地三下,表示对前面的话的超越。这就是随洒随扫。
黄檗见过,说:“虽然如此,你已经挨了我三十棒了。”这是平地生风,你虽然扫了,但也落了痕迹,还得吃棒。
义玄一听,就又在地上戳了三下,并嘘了一声。这是对师父三十棒吃与不吃的彻底否定。
黄檗一见,觉得这位年轻的徒弟成熟了,不禁说:“我这一宗,到你这里,要大兴于世了!”
这话不假,义玄在中晚唐禅德林立的时候,开宗立统,他的临济宗在以后的历史中,几乎独擅丛林。
到了这一年的夏天,义玄到黄檗山上向师父辞行,见师父正在看经,说:“我想你这个人,原来也是个数黑豆的主儿!”
住了几天,便要辞行,黄檗说:“你上山来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半夏了,为什么不把夏天过完再走呢?”
“我是暂时来礼拜和尚的。”义玄说。意思是他早不再是未满学业的徒弟了。
黄檗听义玄这么说,便叫人把义玄赶出去了。爱走你就走吧。
义玄也没犹豫就下了山。走到半路上,对自己这样离开师父心有疑虑,心中不安,便又回了山上。也没问师父为什么不同意他现在走,只是和师父一样,“数”些“黑豆”。
夏天过完了,义玄又向师父辞行,黄檗就问他:“准备到哪儿去?”
“不是河南,就是河北。”义玄说。
黄檗伸手就打,义玄也不含糊,揪住师父的手,顺势给了师父一掌。黄檗哈哈大笑。
之后黄檗对侍者说:“把百丈先师的禅板几案拿来。”
义玄一听,就说:“也把火拿来!”意思是要用火把百丈祖师的家法烧了。
“不要这样!”黄檗说。“你还是把它们拿走吧,以后不开法立宗,截断天下人的舌头,还用得着呢!”
“截断舌头”是禅门中常用语,第一义不可说,截舌头就是迫使人以悟获道的最形象的说法。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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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料简
义玄后来到镇州的临济寺,开法立宗,唱临济家风,学徒云集。
有一天晚参,对徒众说:
“我有时夺人不夺境,
有时夺境不夺人,
有时人境两俱夺,
有时人境俱不夺。”
这就是有名的临济“四料间”。
临济座下有两位重要人物,在说“四料简”时不能不提。一位是普化和尚,在前面的故事中已经讲了。还有一位是克符和尚,又称纸衣和尚,涿州人。
普化是盘山宝积的门人,辈分上比临济要长一辈,克符据说也是位老前辈。当年离开黄檗山时,希运要临济去立宗,临济有些胆怵,黄檗说:“你去吧,会有两位老前辈帮你的。”就指的是普化和克符。这两位老前辈在临济法会上,以门人面目出现,经常有意识地说些错话,挨临济的打,起示例的作用。
克符见临济说出四料简,同座的人一声不吭,就向禅师提问。在禅门中四料简是个新说法,问题提到点子上也得高明人。
克符问:“什么是夺人不夺境?”
临济答:“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
“人”是主体,“境”是客体,“夺人”就是用棒打或断喝把意念中的“人我”空掉,光剩下境界。这种境界,像春天的太阳升起,普照万物,生机一片,人的外形虽衰老,但清明的自性没有动过,永远保持这境界,就是夺人不夺境。有时一杖打下去,脑袋里空空一片,这个空就是“三际托空”,长期保持这个境界就很有道性。像德诚一桡桨把夹山打落水中,睦州关门夹伤云门的脚,都是夺人不夺境的方法。
克符又问:“什么是夺境不夺人呢?”
“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尘烟。”临济说。
君王的命令下达后,天下人普遍执行了,没有谁不从;塞外的战事已经平息,天下太平,将军没了敌人,也就没有了将军。这是在说作为客体的“境”已经被取消,只有主体。境界没有了,境是境,我是我,山是山,水是水,心中没有客尘,没有烦恼。“夺境”是针对那些有一定修行功夫的人说的,把他们的境界夺了,是要他们更进一步。只有把这点已有的境夺掉,修禅的人才算进门了。有人学问很好,一肚子佛禅道理,到禅师那儿,他对你断喝一声,或说声不是,把你平日的参学都否定了,让你独自纳闷,就是夺境不夺人。大颠禅师几次对待韩愈,就有这个味道。
“那什么是人境两俱夺呢?”克符问。
临济说:“并汾绝信,独处一方。”
并州和汾州隔绝,谁也不知道谁的情况,各自独处一方,既无境,也无人。据禅宗古德说,这种办法是不宜使用的,既无人也无境的禅境是无法提举他人的。真这样法堂前就草深三尺了。有位居士曾用这方法度化过人,一脚把人踢昏,醒来以后,人境俱新,换了一个人,这正是禅门常说的大死过的人才真懂佛法发意思。
克符最后问临济:“什么是人境俱不夺呢?”
临济答:“王登宝殿,野老歌讴。”达到这种“俱不夺”的程度,人是常人,真俗不二,一点境界也没有,这是大彻大悟的境界,是佛的境界,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一切现成。
从方法上说,临济在黄檗禅堂上睡觉,老师来了也不起来,自顾睡去,黄檗敲打禅板,这就是人境两不夺的法子。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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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照用和四宾主
与“四料简”相差不大的还有“四照用”,也是针对不同的参访者的不同根性、情况分别对待的教法。
临济曾对学生说:“我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不同时。先照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照有法在。照用同时,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砭。照用不同时,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应机接物。”
“照”有照空的意思,“先照后用”就是“夺人不夺境”,一棒子把你打得三际托空,这就是“先照”,因“照”生“空”,就是“先照后用”。“先照后用”是“夺境不夺人”。“照用同时”就是人境俱夺。禅师对比作了几个形象的比喻,夺耕夫的牛,耕夫没了牛,也就没了“耕夫”这重身份;饥人的食物被夺走了,也就饿死了,这都是两夺。
与“四照用”、“四料简”大旨相同的还有“四宾主”。主要是用来衡量禅师接度人时对话的利钝得失的。如果说前两个四法是重在如何接度学人,四宾主则重在使禅师摆脱被动。
第一是宾看主,学人先出了“胶盆子”一样粘滞难清的问题,禅师没有看清就跳了进去,结果怎么说都弄不清楚,被学人推入陷阱,这就是宾看主。“看”有看笑话、看热闹的意思。
第二种是“主看宾”,让参学者说,禅师不主动提出什么,然后随着参学者周旋,或夺或照,后发制人。
第三种是“主看主”,学人弄出个难题,禅师明白,想法子避开,学人心里明白禅师的举动,称赞几声,当下行礼,两位都是主,谁也没败,这就是“主看主”。
第四种是“宾看宾”,学人一点都没开悟,还装聪明,照禅门中语称仍“披枷带锁”,禅师也装傻充楞,顺着学人说,再给他安一层枷锁,这就是“宾看宾”。
关于宾主问题,临济门下曾有一个事例:
临济上堂开法,东西两堂的首座上堂相见,同时大喝,有僧人问临济:“这里面还分得清宾主吗?”
临济说:“宾主历然分明。”这是指两堂首座对宾主含义的会理而言。
然后临济对众人说:“要想知道什么是临济家的宾主句,去问两堂首座!”
临济是位禅宗顿悟法门的方法论大师。虽然六祖慧能强调于念离念,无住为本,马祖、百丈、南泉等高标即心是佛,非心非佛,并且把农事活动引入禅林,但对不同根器的人如何开悟这样的方法问题,还没有具体的说明。他们虽不同程度地注意到了巧说大法,但也是随机性的,并没有总结出一套方法,达到理论上的自觉。而石头、黄檗乃至睦州等禅门善知识,只接度利根者,根性稍差的人莫窥门径。临济的四料简(料是材料,简是简别)“四照用”则充分注意到后学者的根性和悟证程度,从而使禅门能够广泛地度化不同情况的学人,这不能不说是临济义玄对宗门的重大贡献。青原、南岳两系派生了五家七宗,在后世的流传中,只有临济与曹洞二宗源远流长,不仅遍布丛林,而且远播日本,究其原因,就在于两宗在方法上的成功。同时,与曹洞宗相比,临济宗在方法上更具特色。更富生气,因此虽两家并传,但从势力上说,临济宗始终要比曹洞宗大,因而有“临天下,曹一角”的说法。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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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谷问
麻谷曾问义玄:“十二面观音,哪个是正面?”麻谷的提问照临济的话说是弄出个“胶盆子”,怎么也说不清楚。
临济自然不会掉到这胶盆子中去,他跳下禅床,一把捋住麻谷,说:“十二面观音哪儿去了?快说!快说!”临济不回答麻谷的问话,却反而另出题目质问麻谷。这等于把胶盆子抛向了麻谷。
麻谷并不答话,转身坐下,临济抬手就打。对话由“宾看主”变成了“主看宾”。
麻谷又问临济:“大悲千手眼,哪个是正眼?”临济揪住麻谷说:“大悲千手眼,什么是正眼?快说!快说!”麻谷这回不像上次那么好对付,他一把将临济从禅床上扯了下来。义玄不会就此罢休,装模作样、莫名其妙地问麻谷:“不明白?”
麻谷正想回答什么,临济大喝一声,随之又将麻谷拉下禅床,自己坐了上去。
麻谷转身出了禅堂。
这段斗法中经历了几次主宾对换,而且喝打、照用并行,充分显示了临济的“杀法”凌厉。后人说临济的家风以“喝、打为化门”,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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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喝八棒
德山宣鉴的“德山棒”很出名。与德山棒齐名的是“临济喝”。临济曾对僧人说:“有时一喝如金刚玉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说完后,又对僧人问道:“会吗?”
僧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临济大喝一声。
金刚玉宝剑的喝是斩断思虑的“夺境”喝,也就是“杀活”之剑。斩了俗念是杀,俗缘了断得自由是活。这种喝是杀,活并用的双刃剑。踞地狮子的一喝,是夺人喝,狮子为百禽之王,大吼一声,闻声者脑裂。临济是位山东大汉,禅门中有“将军”美号,坐在那里,威风凛凛,目光摄人心魄,本身就如同踞地狮子。探竿影草的喝,是测量被喝者道性慧力的喝,修证的程度如何,在这位“踞地狮子”的大吼面前,一眼可见。
有人总结了方法,就有人跟在后面盗用方法,瞎唬瞎喝,依样画葫芦者大有人在。临济自己感觉到这一点。有一天他见一位僧人学着师父的样子喝人,就说:“你们这些人总学着我的样子喝人,我问你:有一人从东堂出来,一人从西堂出来,两人见面同时对喝,你能分得清宾主高下吗?要是分不出来,就不要学我喝!”喝如果不明“料简”、“照用”的机用,是无用的。
禅师对喝法被后人妄用的忧虑至死挂怀。临济要入灭的时候对众人说:“我没后,不要把我的正法眼藏弄没了!”
三圣禅师当时在场,听师父这么一说,上前说道:“怎么敢把师父的正法眼藏弄丢了呢?”
“以后有人问你临济法门,你怎么向他说呢?”
三圣大喝一声,以喝作答。
禅师一听,叹道:“谁知我的正法眼藏,在这条瞎驴这儿就没了呢!”
光“喝”解决不了问题,它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三圣并不明白师父这点苦衷,让师父说成了“瞎驴”。
德山是说话者三十棒,不说话者也三十棒,一棒打下去,既空有,也空无。在临济这里,棒的使用方法要比德山复杂得多。临济有“八棒”:
第一种是“解令支玄棒”,即罚棒;
第二种是“接拟从正棒”,是使学者归正路的棒;
第三种是“靠玄伤正棒”,专打那些标新立异的人;
第四种是“印顺宗旨棒”,是赏给那些契悟之人的;
第五种是“取验虚实棒”,一见就打,验证虚实,如同喝法中的“探竿影草”,
第六种是“盲加瞎棒”,这种棒抬手就打,毫无道理;
第七种是“苦责愚痴棒”,是勉励性的棒打;
第八种“扫除凡圣棒”,是正棒,打给那些明心见性的人,不过挨这种棒的人很少。
临济对棒打法的细则分别,显然是当年黄檗师父三顿棒打的结果。禅师每见僧人来参访,总要举起拂子。僧礼拜,棒打;僧不看,棒打;僧说“谢和尚指示”,也棒打。这和当年黄檗的三问三打是一脉相承的。各种棒打,目的只有一个,斩断情识,返求诸己。所以棒子虽然苦痛,但棒打的后面是一番“老婆心切”。
就棒与喝的事,临济曾问过洛甫:“就在上面的道体着眼,一个人行棒,一个人行喝,哪个更亲切些?”
洛甫说:“都不亲。”
“那什么才亲切呢?”临济问。
洛甫大喝,临济棒打。
兜了个圈子,还是棒喝亲切。
有的时候临济一升堂,还未开口,就有徒弟站出来大喝一声:僧喝,师父也喝。僧人礼拜,师父下一棒击。这种情况人人都像是手里有把金刚玉宝剑,人人又都像是头踞地狮子,都晃着跟探竿影草互相试探,这里边就容易藏假,会不会都按着方法套路去搬弄,就成了逢场作戏了。“国之利器不可示人”,临济把自己的方法说给徒弟们,他的庙里就多了滥竽。后悔也来不及了。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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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位真人
临济门下有位定上座,初参义玄时问:“什么是佛法大意?”
临济下床擒住定上座,定上座要说些什么时,临济抬手一巴掌,打得定上座愣在那里找不到感觉。
旁边的徒弟说:“定上座怎么不向师父行礼呢?”
上座在行礼时,恍然大悟。看样子定上座比临济师父根器还锋利,一巴掌就悟了。
有一天临济上堂对众人说:“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你们这些人的面门上出入,不信你们自己看看。”
当时有位僧人站出来问:“什么是无位真人?”临济下床揪住僧人喊:“说!说!”
僧人刚要开口,临济一把托开,说:“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子!”
后来定上座遇上岩头、雪峰、钦山三人,就把这事说给三人听。岩头听罢不觉吐了吐舌头。雪峰说:“临济正像是白天作贼。”钦山却说:“僧人怎么不说赤肉团上的不是无位真人?”
定上座听钦山这样说,扑上前去一把索住钦山,吼道:“无位真人和非无位真人相差多少?快说!快说!”钦山被定上座擒住,失去了坐而论道的镇静,脸上青一阵、黄一阵,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雪峰和岩头赶紧说好话:“这位和尚新受的戒,不识好歹,惹上座生气,慈悲为怀吧!”
“要不是这两位老汉,蹾死你这个尿床鬼子!”这话不是在吹牛,上座是位北方大汉,抄起人来重重地往地上一摔,非出人命不可。
在这则著名的公案中,能够很清楚地看到黄檗家风与临济宗风的联系与区别。
“无位真人”作为每个人都具有的自性,是不可言说的,因此,对任何用语言探寻、议论的企图,黄檗是打,临济及其弟子是一把推开,这是两者的相同处。所不同的是临济对这种以知见心求对佛法大意的作法采取了引蛇出洞的办法,这与黄檗的当下截断显然跨进了一步。引逗知见之心发起,然后以峻烈的行为将其置于死地,这正是临济对黄檗大机大用的发展。在将对话者凶猛地揪住,再狠狠地推开这一抓一放过程中,被接引者的念头连同“尿床鬼子”的“赤肉团”,都在剧烈的变化中经历了“大死”般的考验。而在一把推开并附之以一声激烈的骂声时,禅师在斩断了学人的情识时把佛法大问题还原为学人的生命存在,“尿床鬼子”的“赤肉”之身与“无位真人”的法身合而为一。因此黄檗是心苦面冷不教而教的饥用度人,而临济则是雄狮猛兽般地咆哮震怒中,为人栽植新的生命;黄檗是逼你自省,临济则是强你就范。
临济晚年的时候,由临济寺移到了大名府(府治在今河北大名县)兴化寺东堂。唐懿宗咸通八年四月入灭。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天台德韶
天台德韶国师是法眼文益的高足,俗姓陈氏,处州龙泉人。
据说其母曾梦见白光触体,于是便怀上了德韶。出生之后,小德韶更有许多奇异不凡之处。十五岁那年,有个梵僧劝他出家,十七岁时在本州龙泉寺受业,十八岁时纳戒于信州开元寺。后唐同光年间,德韶四处游方,拜谒了龙牙禅师,他向龙牙提了这么一个问题:“雄雄之尊,为什么无法接近?”龙牙对他说:“这就好比拿火去添火。”德韶又问:“要是忽然遇上水来会怎么样?”龙牙生气地说:“躲远点,你根本就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德韶并不就此罢休,他进一步追问道:“天不能盖,地不能载,这是什么意思?”
龙牙回答说:“道就是这样的啊!”
德韶先后问过十七次,龙牙反来复去就是这一句话,德韶实在憋不住,就请求龙牙禅师给自己详细讲解一下,龙牙不温不火地对他说:“什么是道,你以后自己去体悟吧!”德韶听了这话也就只好作罢。
此后,德韶游方到了通玄峰,有次他正在洗澡,忽然想起龙牙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眼前一片明朗,于是急匆匆穿戴整齐,点着一炷香,望着龙牙寺的方向拜了几拜,心里默默念叨说:
“当时龙牙师要是给我说个一清二楚,今天免不了摇挨我一顿臭骂,真是多谢龙牙师的不言之教呀!”德韶此时的心情,就如同香俨智闲开悟时对沩山的那种感激之情一样。这以后,德韶又拜会了疏山禅师。他问疏山说:“不落古今是什么意思,请您给弟子指点迷津。”
“我不能说。”疏山干脆地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弄不清有没有这码子事。”
德韶听了不无揶揄地说:“您这不是说得挺好吗?”
疏山被这么一问,反倒吃了一惊。
就这样,德韶先后参谒了五十四位高僧,可是都法缘未契,话不投机,最后他又到了临川。法眼禅师一见之下便深为器重,于是就留在法眼门下,安心修道。德韶因为已经是遍涉丛林之人,天下禅师也差不多让他参遍了,所以每天也懒得参问,只是跟着大伙儿平平淡淡过日子而已。
有次德韶也到堂上听法眼讲法,一个僧徒站起来问:“如何是曹源一滴水?”
法眼脱口道:“就是曹源一滴水呀!”
那个僧徒显然有些莫不着头脑,但没有敢再问,怅怅然坐了下来。
以问语作答语,这大概是法眼接引弟子的惯用招数,前面我们曾分析过法眼与修山主的那段对话,法眼此处的用意庶几乎近之。从表面看上去这叫循环阐释,等于什么都没说,对参禅之人来说,什么都不要说(解说)却正是他所要追求的一种境界。你一问“如何是。。。”就表明你起了推究、分别之心,也就是识见心,想要悟到自性,这种识心反成为障碍,就好比一个人立于激流之中的一块孤石之上,只要你一举步就会堕于水中。法眼以“曹源一滴水”答“什么是曹源一滴水”实际上就是扫断了德韶的识心,告诉你提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换一种说法就是一脚把水中央那个人刚抬起的腿给他踹回去。那个禅僧显然是没有体会出法眼的用心所在,倒是当时正坐在旁边的德韶恍然大悟,平素积累而成的疑结,焕然如冰消雪融。德韶把自己的这一番心得给法眼禅师汇报了一遍,法眼赞许地说:“你以后一定会为国王所师,使佛祖的事业得以发扬光大,我不如你啊!”
此后,德韶游方到了天台山,他瞻仰智者顗禅师的故居,恍然间觉得仿佛回到了自己居住过多年的地方。因为德韶与智者原都姓陈,说起来算得是一家人,当时禅门中人都把德韶看作智者的后身。德韶一度在白沙寺讲法,时值忠懿王任台州刺史,王子仰慕德韶的禅德,特地邀他到自己的官邸问道。德韶谆谆告诫王子说:“将来你成为一国之王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佛的恩惠啊!”后汉乾祐元年,忠懿王继承国位不久,便派使迎请德韶至王府,执以弟子之礼。当时天台宗智者大师的一代后代弟子曾多次找德韶谈过自己的一桩心事:“智者大师的教义,因为年代荒远,大都散落不存了,倒是在今天的朝鲜还保存得甚为完备,现在除了依靠您的慈力,别人怕是无法让它回归故土了。”
德韶于是把此事汇报给了国王,国王于是派遣特使携带德韶的亲笔信前往朝鲜,将智者大师失落于海外的教义悉数誊抄一遍带回国内,智者大师的法本得以流传至今。
德韶国师接引学人的方法与一般的禅师都不一样,他既不棒打,也不呵斥,既不沉默不语,也不迎面去截你的话头。凡弟子有问,他好像不怎么在意你的思路趋向,而只关心你的提问方式,这就好比与人在阵前交锋,横竖你使什么招式他都满不在乎,一门心思只是瞄住你的兵器,由下面的几则问答我们可以略见一斑:
有弟子问:“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那么大师又该如何接引学人呢?”
德韶说:“你到别的地方去再问一遍。”
“三种病人是什么意思?”
“这下可让你问着了!”
“什么是古佛心?”
“这个问题提得不简单!”
“什么是六祖?”
“你就是!”
“如何是方便?”
“这个问题提得很准确!”
“亡僧迁化后到哪里去了?”
“这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不给我说?”
“恐怕你不会!”
“一切山河大地从何而起?”
“你怎么想起提这么个问题?”
“什么是好动的心?”
“这没法回避。”
禅师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方设法截断你的机心妄念。德韶倒好,左一个“此问不弱,”右一个“此问甚当”,大有推波助澜,助纣为虐之势,个中玄机,颇难体会,设身处地揣摩一番,或许德韶是想让弟子在没有一点阻碍的百无聊赖中自了自悟,也未可知。
有弟子问:“经常有人说起:归源性无二,方便有多门。请问什么是归源性?”
“你问我答!”
“那方便门又是什么?”
“你答我问!”
归源性即作为本体的自性,正因为有自性在,故你可问你可答;方便门实际上就是可作变通之用,自性本不可言,事实上在佛法的授受中又不离言,我有问而你有答就是变通之用。
兴教寺的明和尚问德韶:“饮光拿着释迦祖师丈六之衣,在鸡足山下等待弥勒的降生,后来把这丈六之衣披在弥勒的千尺之身上,长短却正合适。可是释迦身高丈六,弥勒身长千尺,到底是弥勒之身能自个儿缩短还是释迦之衣能自个儿伸长?”
德韶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你倒是惦记着这个!”言下当然是讥讽明和尚对长短的计量之心。明和尚讨了个没趣,一甩袖子气冲冲走了。
德韶对传道授法的不着言路有一番自己的独特见解,开堂讲法时他对僧众说:“古人说得好:‘吾有一言,天上人间;若人不会,绿水青山’。你们说说这‘一言’是什么道理?古人的话我们一定要有一个全面、完整的理解,不要望文生义,所谓‘一言’并不是指用片言只语作个结论、下个定义;要准确地把握‘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内在意蕴,这样才能达到古人那种境界。并不是说你把眼睛闭起来,或者是躲在黑暗的地方,什么也看不到就叫做‘言语道断’。千万不要误会,佛法不是这么回事。这一点你们要好好琢磨琢磨!”
德韶国师曾留有一首短偈,道是:
通玄峰顶,不是人间。
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据说发言当时看过此偈后对人说:“德韶仅凭此偈就足以珍惜我宗宗门了。”
综合德韶国师开堂时所讲内容及上引短偈所述,德韶实际上提出了两方面值得注意的内容:
其一,“言语道断”,不是绝对的灭绝言路;
其二,“心外无法”,不是绝对的闭塞视听。
有趣的是,黄龙大师的弟子报本慧元的观点差不多与德韶国师如出一辙。
慧元禅师有次正在禅堂讲学,一个和尚站起来彬彬有礼地问道:“弟子有一个问题,不知老师能不能给解答一下?”慧元对他说:“昨天我已经回答过你了。”“那我今天就不能再问了吗?”慧元劝他说:“你明天再来吧。”
第二天,慧元一上堂,那个和尚就提了一问:“诸佛所传授的佛法,每一种都有可以变通之处,是不是这么回事?”
慧元回答说:“是呀!”
“那为什么诸佛本体寂静,离一起诸相,无法用言语来加以传达?”
慧元说:“你不要误会。”
僧人随手抓起禅凳在空中画了一画,慧元便呵斥道:“《法华经》上讲‘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现在一般的寻求佛法之人,一听说不可以言宣,便隔断思虑,杜绝视听,这种简单化的理解是不妥当的。你们大家想知道诸佛不落迹象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子吗?你走出禅院,放眼望去,那寥廓的天宇、满目的白云青嶂就是。”
慧元禅师这里对寂灭相的理解可谓别具慧眼。佛相寂灭,言不可宣,并不是说佛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抽象物,求佛的过程也并不是要“绝虑忘缘,杜塞视听”,心如枯井,波澜不兴。佛相寂灭,是指佛相无定,它可以是一切相:不可言宣是指不能用一种言说把佛法局限为僵死、呆板的东西,佛法虽不可言说却又不离言说。慧元的“诸人要领会寂灭相,满目白云与青嶂”与天台德韶国师的“心外无法,满目青山”何其相似!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永明延寿
永明延寿是杭州人,从小便归心佛乘,成年之后不茹荤腥,日唯一食。延寿对《法华经》尤有精湛的研究,其实他阅读此经不过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由于天资聪敏,他能把它流利地背诵下来。据说他讲经的时候,感动得羊群都驯服地跪下静静谛听。二十八岁那年,延寿拜翠岩禅师为师在龙册寺静心习禅,衣不缯犷,食无重味,布衣粗食,聊以度日。不久延寿前往天台山天柱山峰九旬习定,据说曾有飞鸟筑巢于其衣褶之中而不为所觉。此后延寿又拜谒了德韶国师,一见之下,国师对延寿甚为器重,于是密授玄旨,并鼓励他说:“你将来一定会有大兴佛事之日。”
延寿一开始是在雪窦寺开堂讲法。雪窦山上有千尺飞瀑、万仞奇岩,修禅的环境甚为幽远。延寿曾有一偈描述他住持此山时的情景:
孤猿叫落中岩月,野客吟残半夜灯。
此境此时谁得意?白云深处坐禅僧。
此后忠懿王邀请他到新建的灵隐寺讲法,第二年又迁至永明大道场,听法之人达二千之众。延寿宣道讲法大体上只是在进一步发挥法眼禅师心是一切,不假外求的理论,接引弟子的方式也采用的是常见的那些路数。
有僧人问:“什么是永明妙旨?”
延寿回答说:“你听我一偈:
欲识永明旨,门前一湖水。
日照光明生,风来波浪起。”
僧人又问:“弟子在永明学禅也有些时日了,为什么对永明家风还是不甚明了?”
“你就是要在‘不会’的地方去体会。”
“不会处会取”就是要在破除心执我执、去识见绝思虑的虚空心态下体悟自性的存在。
“不明白的地方又怎样去体会?”
“牛胎生象子,碧海起红尘。”永明延寿的意思是说:
你一旦有了“如何会”的机心妄念,就势必会把自己推到“不会”的绝境。
弟子又问:“成佛成祖也超脱不出,六道轮回也超脱不出,请问是在哪一点上超脱不出?”
“就是在你老是问来问去这一点上超脱不出。”
“如何受持?”
“想要受持的人,得努力用眼睛去听!”
“著眼厅”这类打通五官之勇的话头在禅师讲法或禅僧互斗机锋时时常出现,这很有些像现代修辞学所说的“通感”。永明延寿如此接人也有家学渊源,法眼宗师本人就擅于此道:
有弟子问法眼:“经常听人讲‘眼不见色尘,意不知诸法’,到底什么是‘眼不见色尘’?”
“就是用耳朵去见。”
“‘意不知诸法’又作何解释?”
“就是用眼睛去知!”
那弟子若有所悟地说:“这样的话就可以使见闻路绝、声色喧然”,确乎是禅人打通五官、超绝六识的用意所在,只是弟子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讲出来,不免流于识见,因而招致法眼的责备。
永明延寿虽无大的建树,却是禅宗史上极有名气的人物。他在永明寺讲法凡十五年,先后度得弟子一千七百多人,开宝七年入天台山度戒达一万多人。延寿著有《宗镜录》一百卷,是禅宗史上重要著作,此外还有诗偈赋咏几千万言,广泛流传于海外。高丽国王对延寿的言教心悦诚服,曾派使送书叙弟子之礼,并奉赠金线织成的袈裟、紫水金珠等宝物。延寿门下曾出过三十六位高丽僧人,这些人回国以后都各化一方,使永明延寿的言教在海外得以持久的影响。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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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法眼宗
清凉文益
安片石头在心头
清凉禅院的文益禅师,是罗汉桂琛最为杰出的弟子。文益是法眼宗的创始人,他原籍浙江余杭,七岁时候便落发为僧,此后他先是对律宗教义作深入钻研,同时对儒家学说也有精到的探究。律宗希觉师称赞法眼为“宗门之游、夏”,此后,追求真理的欲望又驱使他去参研禅宗的奥秘。法眼先到福州参加了长庆禅师的法会,然后与绍修、法进二人结伴出岭,遍参诸方禅师。在经过地藏禅院时正好遇上一场大雪,因路途阻隔只好先留在禅院略作小憩。
当天晚上,法眼等人与地藏禅师一块围坐在火炉旁聊天,地藏问起几人的去向:
“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法眼告诉地藏:“我们行脚去。”
地藏便问:“那你知道行脚的目的吗?”
法眼老老实实地承认:“不知道。”
谁知地藏听了法眼的回答竟点头称赞道:“不知道才是最切近的啊!”
法眼对地藏的赞赏感到迷惑不解:为什么不知道反倒是最亲切的呢?
禅宗否定见闻之知,主张悟禅之人要从思虑见识中超脱出来,断除我法两执,从而进入禅的最高境界。法眼自称“不知”就是还没有产生分别之心,没有分别也就是自性。自性如镜,还没有受到识见之尘的污染。《聊斋》上有一句话道是:“为善有心,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正可以套用来诠示这种“不知”的空明心态。我们平素听成人的花言巧语,觉得远不如一个小孩骂人的话动听可爱,也是一样的道理:小孩对知与不知,好与不好没有自觉的分辨意识。
言谈之际,地藏与法眼等人又聊到《肇论》,地藏拈出其中“天地与我同根”一句话问法眼道:“山河大地,与你自己同还是不同?”
法眼不假思索地说:“同”。
地藏对法眼的回答不置否可,只是竖起两根手指看着法眼。法眼心下暗思:莫非我的回答有误吗?地藏竖起两指是不是表示两者有别呢?想到这里,法眼赶忙改口道:“不同”。
然而地藏听了法眼的回答仍然没有表示许可,接着又竖起两指打了个手势扭头便走了。
地藏在前面对法眼回答“不知”时已经明确给予肯定,他忽然提出一个“同”与“别”的问题让法眼回答,实际上是一个陷阱,其实道理很明显;同与别这个问题的提出,本身就是一种分别心的产物,要找到“自性”,这种分别事物的念头正是首先需要破除的,所以这个问题不管你作何回答都是错误的,只要开口回答便掉进了陷阱里面。地藏竖起二指,是暗示法眼还没有破除“同”与“别”的对待之念,还不能作到无住于相。无奈法眼执迷不悟,又以“别”作答,不啻由东倒而改为西歪,还是堕于一边。所以地藏看法眼不能开窍,便竖起双指又暗示了一遍,然后便离去了。
次日云开日出,大雪融化,法眼等人告别地藏禅师重新上路。地藏送他们到禅院门口,临行前又指着台阶上的一块石头问法眼:
“上座经常提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这句话,你看这块石头是在你的心内还是在你的心外?”
法眼想了想说:“在心内。”
地藏不无揶揄地问:“你行脚在外,四处奔波,心里边老搁着块石头是什么意思?”
法眼被问了个脸红脖子粗,他知道自己对禅的理解还差得很远,当即把行李撂到地上,请求地藏答应自己留在他身边继续学禅。在此后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法眼几乎每天都向地藏禅师介绍自己新的理解与认识,地藏每次都毫不客气地指出:“佛法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码子子事?”法眼实在理不出什么头绪来了,便失望地对地藏说:“弟子确实是理绝词穷啊!”
我们这里要特别注意:“词穷理绝”四字实际上已经捅到了法眼的症结所在:“自性”既不可言说,也不可思议,要想靠穷“理”尽“词”去把握自性,只能是南辕北辙。地藏知道法眼已经濒临绝境,便抓住时机下一警语点拨道:“若论佛法,一切都是现成的啊!”一句话使法眼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地藏此处所说的“一切现成”是指一切皆是佛性而言,言外之意是说“烦恼即是菩提”,换一种说法就是:用便是体。佛性本来没有什么内外之别,石头也是佛性的显露,自然也没有什么内外之别。法眼从一切皆成一语打破以前的疑团,所以大悟。法眼后来对大众说法也常常提到这个问题,如谓:“实体本来是现成的,就在你们面前,可是却被你们变为明相之境。你们想要怎样才能转回原来的面目呢?”这段话便是诸法一如之意,也就是打破体用界限的观念。
法眼有一次应临川州牧的邀请到崇寿禅院讲法。开堂之日,法眼走上讲坛环顾四周,然后对僧众说:“大家既然来了,贫僧不想不说上两句,给大家介绍一下古人的变通之法。珍重啊!”说完便走下讲座。
子方上座是从长庆寺来的,法眼便拈出长庆禅师的一句偈子问道:“你说说什么是‘万象之中独露身’?”
子方举了举手中的拂子,法眼不满地说:“你这样领会哪里能行?”
子方便问:“照师父的尊意。。。?”
“你先说说什么是‘万象’?”
子方辩解道:“古人不拨万象呀!”
“我问的是万象之中独露身,你说拨不拨干什么?”
子方初举拂子,表示露身之意,子方心中既有拂子,则是拂子仍是形象而不是象外之法身,所以法眼不满意他的回答。性体上原无形象,万象只是随用立名,所以法眼又问“什么是万象”。若计度分别,万象都是名相言;从自性分别,则万象即是法身,便无须拨。诸法皆如,举波皆水,哪里还有万象与法身的区别。
法眼的一问使子方豁然醒悟。此后,各地求道的禅僧纷纷奔凑此山,向法眼请教各种疑难问题,法眼皆能因势利导给予圆满的答复,于是法眼在禅林中名气越来越大。
法眼有次上堂讲法,先是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座下,等了好长时间才开口问:“如果咱们就这样散伙,还有没有佛法道理?大家说说看!要是没有,你们到这里还有什么意义;要是有,闹市里、人群中也有,又何必非要到这里?弟兄们都看过《还源观》、《百门义海》、《华严经》、《涅槃经》这些策子,哪一本里面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说:‘微言滞于心首,尝为缘虑之场;实际居于目前,翻为明相之境’,每天光是念这些策子,有什么用处?”
于是有人站起来问道:“如何披露自己才能与道相应相合呢?”
法眼反问了一句:“你何时披露自己而没有与道应合过?”
问话的僧人是以为有道的人应该另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作法,法眼的答复则认为一切皆是道,并不是在你的日常生活以外,另有一个与道相合的作法。
那人接下来又问:“当你六识不能知真理之音时,又怎么办?”
这个僧徒问话中包含的意思是,识心是生灭法,与不生不灭的自性不相契合。我们一般人的日常生活,都多有识心,自性因而受到蒙蔽,所以能知而不能证,这是每个稍习佛学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法眼听了僧人的问话简单地回答说:“那只不过是你的一群家属而已。”
六根是自性所显之用,假如善于利用,它们能帮助你了解自性、证悟自性、不会障蔽你的自性,他完全听命于主人,所以说与你的家属相仿佛。
随后法眼又进一步告诫这个僧徒说:“你曾说六识不能知音,究竟是耳朵不能知,还是眼睛不能知?如果是根本真理,又怎么能因六识不知便说是无?古人曾说:‘离声色,著声色;离名字,著名字’。所以要想修得无想天的境界,必须经过八万大劫的漫长时光,可是一旦堕落,就会仍然回复到原来的无知与迷惑状态,这都是由于不知道根本真理的缘故啊。”
六根接触者皆为真理,只要不生分别,随缘而行,一切都是道,无所谓哪是体,哪是用。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毫厘有差天地悬隔
有弟子问法眼:“声色两字,什么人能透得?”
法眼却扭头问大伙儿道:“大家说说,这个人透悟了没有?如果能弄清楚他问的是什么,透得声色倒也不难。”
僧又问:“要求佛见性,哪条路最近?”
法眼答:“没有比这更近的啦。”
“瑞草不凋时会怎么样?”
“诳话!”
“大伙现在集中在这里了,请禅师给我们解答一下那些问题。”
“那咱是在寮舍里商量,还是到茶堂上商量?”
弟子又问:“云开见日时怎么样?”
“不要扯这个!”
“什么是古佛心?”
“是会流出慈悲喜舍的。”
“百年暗室,一灯能破,什么是‘一灯’?”
“提什么‘百年’?”
“什么是真正的道?”
“第一希望教你去行,第二也希望教你去行。”
“什么是古佛?”
“现在不就挺好吗?”
“诸佛的玄旨是什么?”
“是你自己也有的那个。”
“浪子还乡时怎么样?”
“看他能奉献些什么?”
“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啊。”
“那他每天都干什么去了?”
问了这么多问题,弟子最后问道:“‘指’我就不提了,请问什么是‘月’?”
法眼却偏又问道:“你不想提的那个‘指’是什么?”
弟子于是改口说:“那且不提‘月’,‘指’是什么?”
“月!”
“弟子问的是‘指’,师父为何答的是‘月’?”
法眼肯定地说:“就因为你问的是‘指’呀。”
法眼以上的答复除了几个明显的否定和反驳以外,大都是以用为体,
如“古佛心”之于“流出慈悲喜舍”;
“道”之于“行”;
“诸佛玄旨”之于“汝也有”,等等,把一切很现实的问题都当作自性,没有直接在自性上作答,等于是问月答指,弟子因此便怀疑他的回答不过是指示一个方向而已,不是真实的自性,真实的自性当另有所在,于是改换方式指明他所答的是“指”不是“月”,所以法眼才又问“你不问那个指,又是指什么”。后来法眼的答问皆取对义;问指答月,问月答指。因为指和月在自性上是没有区别的,都是世法中的假名安立。
内典中经常用水与波来比喻体用关系。从自性透视世法,是“不二不异”,是“诸法皆如”的思想;从世法透视自性,是“不一不异”,是有空有假的中道思想。一是泯绝体用,一是综合体用,无论综合还是泯绝,都是体用界限的超越。禅宗史上,最擅长讲说体用超越性的禅师,大概就要算是法眼文益了。
有僧问法眼:“什么是第一义?”
法眼对他说:“我要告诉你,就成第二义了。”
“第一义”也就是“自性”,乃是绝对的形而上体,是不可言说,不可思议的,它很像老子所说的“道”,所谓“道可道,非常道”,你一旦说出来,它就不是本体意义上的“道”了。
“第一义”也是这样,既然是绝对的形而上体,如果我来看它,言说它,那么我便成了能看见、能言说的主体,它便成了被我看、被我言说的客体,这样便构成了主客的对立,这样它就不是绝对的了。所以“第一义”是不可言说,一张口便会落入第二义。
法眼有一次问修山主:“毫厘有差,天地悬隔,老兄对这句话有什么看法?”
修山主说:“毫厘有差,天地悬隔。”
法眼便惋惜地说:“你这样理会怎么能行呢?”
修山主便问:“依大师的见解应该是。。。?”
法眼不假思索地说:“毫厘有差,天地悬隔。”
修山主听罢,赶忙施礼致谢。
这则公案,是禅宗史上极富玄机的公案之一,东禅齐禅师曾就此对弟子提过一问:“山主恁么祇对,为甚么不肯?及乎再请益法眼,亦祇恁么道便得去。且道疑讹在甚么处?”这差不多也是一般的公案参究感到困惑不解的地方。要弄清楚本公案的禅机所在,首先得明白“天地悬隔”一句话的来历,禅宗三祖僧璨《心铭》有道: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但不爱僧,洞然明白。
毫厘有差,天地悬隔。
法眼与修山主参究的便是这几句诗,这里颇可奇怪的是:法眼的问语正好就是修山主的答语,而后宾主倒置;法眼的答话,又是原封不动袭用修山主的问话。你来我去,颠三倒四,总是“毫厘有差,天地悬隔”一句话。个中三昧,颇不易参究,大略可以作这样的解会;修山主只是从言语思虑上作解,而法眼当时的神态和情景,可能包含有斩断修山主的情关意锁,使其当下领会的意味。
巴壶天先生曾谓“禅师答话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不会两次答话都是一样的。”这话大致不错,不过我们在禅门公案中还是常会碰上类似的情形,有些时候重复出现的可能是某种动作,这就更为常见了,像著名的赵州戡破就可以归为此类,不过依照不同的情形、问答环境,其他公案参解起来都比法眼这则来得容易一些。法眼自己与报恩玄则的另外一段对话与上面的公案就很有些相似:
玄则禅师告诉法眼,有次他曾问过青峰和尚什么是学人自己,青峰回答说:“丙丁童子来求火。”法眼便问玄则:“那你自己是如何理解的?”玄则便解释说:“丙丁属火。以火求火,就好比自己求自己。”法眼就对责备玄则说:“你这样领会怎么能行呢?”玄则于是问法眼:“我的理解只能达到这一步,不知大师的见解是什么?”法眼就对玄则说:“你来问我,我回答给你看。”玄则就照着初问青峰的原话问:“什么是学人自己?”结果法眼的回答竟和青峰毫无二致:“丙丁童子来求火。”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玄则的顿悟并不在言句的思拟上,这与修山主的大悟大体属于一类。
法眼与悟空禅师在火炉边聊天,法眼拿起香匙问悟空:“不能把它叫香匙,你说该叫什么?”
“香匙!”
法眼摇了摇头表示不赞成,过了二十几天,悟空才明白法眼的意思。
法眼让弟子去取些泥土来添在莲花的花盆里面,弟子不一会儿便把土给取了回来,法眼就问:
“这土是在桥东取的,还是在桥西取的?”
“桥东取的!”
“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弟子这才明白:师父原来在勘验自己的悟性。
法眼指着庭中的翠竹问自己的弟子:“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是竹子进了你的眼里还是眼光落在了竹上?”
有一个俗士送给法眼一幅画障,法眼展开欣赏了一番然后问画的作者说:“你是手巧还是心巧?”
“心巧!”
法眼便问:“那哪个是你的心?”
俗士被问了个张口结舌。
有僧人问法眼:“什么是八万大劫以来的事?”
法眼答:“都体现在当下现在之中。”
上面法眼与弟子的问答,涉及的都是事物的对立之相的问题,如东、西、真实、虚妄、竹来、眼到、心、手等等。法眼虽未对此作详细的指示,但他的主要意图却是比较明显的:启发弟子泯除对对立之相的执著之念,从主体与客体、时间与空间、本体与作用、瞬刻与永恒的对立中超脱出来。
法眼常跟弟子们一块普请作务,有次大伙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凿开一只井水泉眼,结果很快又让流沙给堵住了,法眼触景生情,问身边的弟子说:“泉眼不通是让沙给堵住了,道眼不通是让什么给堵住了?”
弟子茫然不知所对,法眼就替他答道:“是被眼堵住了嘛!”
这里的眼实际上就是指世俗的观物方式,正因为由心识成见的阻隔,自性才受蒙蔽而不得显露。
正在说话的当儿,有一个僧徒挑了一担土石从前面经过,法眼随即又捡起一块石头搁到他的土筐里,并拍拍那僧的肩膀说:“我帮你一把。”挑担的僧徒笑了笑说:“谢谢师父的好心!”法眼听他如此说便摇了摇头,旁边的另一位僧徒插了一句问:“师父是什么心行?”法眼没有理会弟子的问话,转身走到一边去了。
法眼某日与江南李王谈禅论道之后,一同去观赏牡丹花会,李王请法眼跟写一首偈颂,法眼挥毫而就,道是:
拥毳(cui)对芳丛,由来趣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艳冶随朝露,馨(xin)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
李王观毕,微有所省。在在皆是道场,万物都是自性,何须直待叶败花残方才了悟万法归空之道呢。
法眼禅师晚年在金陵三坐道场,朝夕演旨,各地来僧或入室呈解、或叩激请益,大师皆能调机应物,斥滞磨昏,他一手开创的法眼宗,在禅宗史上更是极一时之盛。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树上的倒霉蛋
禅师说及佛法,多好用譬喻,亦是绕路说禅之一端,这一点我们后面还会提及。虽说是“说似一物即不中”,也算是对文字说法的最大程度的超越。智闲禅师也曾有过一个立境奇险的妙喻。
智闲有次上堂讲法时对僧众说:“要说这件事吧,我给你们打个比方,就好像一个人上树,只是口里衔着树枝,两脚腾空没有着落,两只手也没有把握,这时候树下忽然有人问祖师西来意是什么,不放声吧,没法回答人家的问题;要是张口回答吧,肯定会从树上掉下来,你们说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虎头招上座站起来说:“树上的这个且不说,趁大师还没上树,你给大家先说说吧!”智闲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要理解这则公案,首先要弄清楚其中的“树上”、“树下”是什么意思。“树上”即所谓向上门,代表本体界;相对而言,树下自然是指向下门,也就是现象界。在本体界中是“向上一著千圣不传”,不能涉及言路,只有在现象界才可以立宾立主,有问有答。
香俨智闲妙用此喻,真可以说是妥贴机巧。要么是违礼不答,要么是冒险而答,智闲用答与不答俱不合适的两难法来勘验学人。
所谓生命有双重意义,一是肉体生命,一是法身生命,“丧失生命”这句话也就因此而具有双关义。就世法说,一个人只靠口衔树枝这一线维系悬吊在半空,倘一开口可能在地上跌个半死;就佛法言,一个人见性时亲证真如,禅宗谓之得法身,一开口法身即灭。虎头上座说:“树上即不问”,是说本体界我不问:“未上树前请和尚道”,是让智闲落实到现象界再开口。
智闲在此处虽悬拟的是一种进退维谷的矛盾情境,其实细细论来也还是可以找出变通、折衷的办法来。有人曾问过湛愚老人:“口衔树枝时,有人问西来意,请老人答一转语?”湛愚对问者说:“何难也?”于是鸣掌三下,客默然休去。
既要回答问题又要保住性命,怎样才能两全其美呢?在本体界固然是不能开口,可是要表示佛法又不一定非要依赖言语。脚不踏杆,手不攀枝,这样手脚不是正好空出来可资利用吗?湛愚老人鸣掌三下的作法实在高明:祖师西来,意在以心传心,见性成佛,但自性是形而上的绝对体,无法指出来给人看,只能借用显体,通过指示作用而让人窥见本体,这部正是祖师西来意的旨趣所在吗?
智闲听说有位僧人是从沩山大师那里来的,便把他喊来问道:“沩山大师最近有什么教诲?”
新来的僧人告诉智闲:“有人问大师什么是祖师西来意,大师只是竖起手中的拂子。”
“你们那些师兄弟都是怎么理解的?”
“大家讨论了一番,一致认为大师的意思是‘即色而明心,附物而见理’。”
“你们这样理解错倒是不错,不过太死板了。”
僧人便问:“师父的意思是。。。。。。?”
智闲便将手中的禅拂竖起。
沩山举起禅拂本寓万发归一、复归于空之理,禅拂为形而下之体,佛法则为形而上之体,以形而下示形而上的目的是让弟子以心印心,目击道存,体悟佛法是不可言说绝对存在。从道理上讲,说沩山是即色(禅拂)而明心(自性),附物而见理,并无错误,所以智闲肯定这些师兄弟“会即便会”;但是自性既然是形而上之绝对体,只能赖直觉的体悟,僧徒“商量”已是落入理性、逻辑的思考与推导,更涉于“道”,用言语加以诠释,便于自性疏远、乖违。智闲仍是只竖禅拂,就是要截断僧众的思路,直指本心。
智闲接引学人,用语大多简捷明快,他一生留下二百多首偈颂,大都随缘应对,不拘声律,在禅林中广为流传。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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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严智闲
穷到无锥
香严智闲禅师是青州人氏,因为烦透了俗世便辞别双亲外出求道。一开始他投在百丈大师门下,尽管禀性机敏聪慧,却一直没有开悟。百丈迁化以后,智闲便改从沩山禅师学禅。沩山禅师本来是百丈的大弟子,说起来与智闲还算是有段同窗之谊。沩山对智闲已有所知,于是他先把智闲称赞了一番,然后又提了个问题考验他的悟性:
“我听说你在先师百丈大师门下的时候,能够问一答十,问十答百,这的确是你聪明过人之处。不过你用这种方法学禅,还主要是依赖理智与概念的把握。你能不能把生死大事的根本,也就是父母未生你之前的根本说给我听听?”
智闲没有想到沩山会提这么个棘手的问题,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回到宿舍,他把自己平日读过的那些经典统统翻出来查找了一遍,想在其中寻一二句能够搪塞沩山的言词,折腾了一顿竟了无所获,不禁长叹一声道:“画出来的饼毕竟充不得饥呀。”此后他屡次请沩山给他点拨一下,每次都遭到沩山的拒绝。沩山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要是给你说白了,以后你免不了会骂我。再说我说出来的是我自己的,跟你没有什么相干。”
智闲听师父这么一说,顿感心灰意冷,一气之下回到僧寮把自己平日修习的经典放火烧了个干净,然后跺脚发誓说:“这辈子我再也不沾佛法的边了,姑且作个粥饭僧人,也免得劳心费神。”于是流泪告别沩山,在南阳慧忠国师的墓旁自结茅庐,定居下来。
一天,智闲正在垦荒除草,地里乱石砖瓦一片狼藉,他便捡起来,一块块抛到边上的草丛里,瓦砾撞倒竹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智闲一惊之下,通体透明,茅塞顿开。瓦击竹枝之脆响乃是一种天籁,耳根突然接触到天籁时,识心受天籁的震动而停止活动,天机得以乘时活跃,智闲因此为之豁然开悟。他兴冲冲地返回茅庐,沐手而毕,焚香一炷,遥向沩山,行礼致谢。口中念念有词道:“师父大慈大恩胜我亲生父母,当时要是为我说破,哪里会有今日开悟之事。”言毕又草成一偈,记述自己的感悟,道是: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沩山看到此偈后高兴地对仰山说:“智闲这次是真的彻透了。”
智闲此偈最值得注意的是“忘所知”三字。禅宗最反对以智识、知见来推证自性。按照心理学的分类,知识大抵属于表层意识,自性则属于潜层意识,要悟自性,表层意识中积存的一切事物的形象自在荡涤之列。智闲博览诸典,很难免于知识的羁拘,他对自性的体察一切是靠语言的推导,而按语言宣示自性无异于认贼作父。沩山一开始说智闲“意解识想”,也正是此意。现在他能“忘所知”,便是清除了识障,以空灵之心直探自性。
却说仰山当时听了沩山对智闲的赞叹后对师父说:“这首偈颂毕竟是智闲对禅机的语言表述,我得亲自去勘验一下。”于是仰山找到智闲说:“师父对师弟领悟佛法大事非常赞赏,你能不能给我具体申述一下?”
智闲便把自己作的那首禅偈朗诵了一遍,仰山听了对智闲说:“这是你长期修习体验的记录,先撇开这个,你把顿悟的感受讲给我听听。”于是智闲又随口吟了一偈:
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
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
今年贫,锥也无。
去年贫,还不算穷,因为还有个立锥之地,今年贫,才是真穷,因为连个锥也没有了。禅门中人常以贫穷象喻佛性,这一点我们在后边还要详细谈到,因为佛性究其极乃归于空,这在特性上与贫穷有相通之处,所以禅话头中的穷光蛋,差不多都是指佛性、自性,智闲此偈也不例外。仰山听完智闲此偈,知道他对“佛性本清净”,本来无一物“的禅理确有心得,便对他说:
“如来禅师弟确实已经透悟了,只是还看不出你对祖师禅有什么领悟。”
智闲于是又立成一偈:
我有一机,瞬目视伊,
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仰山回去后高兴地对沩山说:“智闲师弟对祖师也有深切的领悟啊!”
这段公案是禅宗史上比较有名的对如来禅与祖师禅的界说,那么两者的分别到底何在呢?
去年仅有立锥地,不算彻贫;今年连锥也无,穷得彻底。
由人空而至法空,逐步进展,显然是渐修气象,所以第一首偈子是如来禅。第二首偈子的重点在“机”字和“伊”字。“机”是指自己的心灵而言,因为灵是一个有机体,可以活用的,所以称为机。“伊”是指自性而言,瞬目视伊,意指心灵专注视自性,也就是指见性而言,是顿悟的景象。机是心之用,伊是心之体,体本非用,用本非体,而又体不离用,用不离体。体用相即而又相离,相离而又相即,不即不离,是为超越体用。这是祖师禅的特点。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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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份
有施主送了一匹布给沩山,仰山便对沩山说:“你接受施主如此丰厚的供养,拿什么来报答呢?”沩山用柱杖梆梆地敲了几下。仰山这人心直口快,也没有什么忌讳,竟又问了沩山一句:“师父怎么能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呢?”
还有一次,仰山刚从地里干活回来,正好迎面碰上沩山,沩山便问:“你到哪里去了?”仰山告诉师父说:“到田里干活去来。”沩山又问:“田里干活的有多少人啊?”仰山把手中的铁锹往地上一插,然后叉手而立,看看沩山也不答腔。沩山看看仰山说:“今天在南山割草的人倒是很多呀。”仰山拔起铁锹转身就走。
仰山有次在沩山上放牛,踢天泰上座向仰山提了个问题:“一毛头现狮子身,百亿毛头可以现百亿狮子身,又该如何理解?”仰山便骑着牛回到禅院,然后直奔方丈去找沩山,还没把事情的经过介绍完毕,踢天泰禅师也跟了进来。沩山便问仰山:“你说的就是这个人吧?”仰山点了点头,于是沩山便问:
“百亿毛头现百亿狮子身,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踢上座回答说。
仰山就问:“现在正好,你说是毛前现还是毛后现?”
踢上座接过话头道:“你既然说的是现在,还提什么前后?”
沩山听了哈哈大笑。
有一天,首座举起拂子对大家说:“谁如果能把道理讲明白,这拂子就归谁。”仰山便问:
“要是我能够把道理说清楚。能不能也得到这把拂子?”首座爽快地说:“只要能说得明白,当然可以得到。”于是仰山一把把拂子夺过来,转身就走了。
有次仰山正与天性上座聊天,突然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上座连声赞叹道:
“好雨啊!”
仰山便问:“好在哪里呢?”
上座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仰山说:“你不知道,还是我告诉你吧。”
上座便问:“好在哪里?”
仰山举手往外面指了一指。上座一脸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仰山就对他说:“你怎么有大智慧而不吭声呢?”
有一次,仰山陪沩山外出游山,走得累了,两个便坐在路旁的石头上小憩,这时候忽然有鸟飞过,口中衔着一枚大红柿子正好落在师徒两人的跟前。沩山弯腰捡起递给仰山,仰山接过来找水冲洗了一下又送给沩山,沩山便问:
“寂子啊,你说这枚柿子怎么就偏巧落在咱俩面前呢?”
仰山答道:“我想这是对师父道德的报答吧。”
沩山便说:“你也不能说就没伤呀。”说着把柿子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了仰山。
沩山问仰山说:“要是忽然有人向你提问,你该如何对付?”
仰山答道:“要是东寺师叔在跟前,我就不至于这样寂寞了。”
沩山说:“我饶你一条不会对付之罪。”
仰山又说:“生杀大事,也就是一句话的问题。”
沩山不以为然:“你这种看法,肯定有许多人都不赞成。”
“谁?”仰山问。
沩山指了指露柱说:“就是这个。”
仰山便问:“会说些什么?”
沩山也问:“会说些什么?”
仰山又问沩山:“目前大用呈现,请师父给阐释一下。”
沩山走下法座返回方丈,仰山也随后跟了进来。沩山坐下后又问仰山:
“你刚才问什么话来着?”
仰山把前面的话复述了一遍,沩山便说:
“还记得我刚才的回答吗?”
“记得。”
“你再说说看。”
仰山便学刚才沩山的作法扭头就往外走,沩山却在后面喊道:“错了。”
仰山扭回头来高声对沩山说:“闲师弟要是来了,你可别说是我无话可说。”
有一天,仰山正在沩山的前坡上放牛,见一僧人急匆匆地上山去了,可不一会儿便又返了下来。仰山便走上前去打个招呼问道:“上座怎么不在山上多呆一会。”那僧人一脸沮丧地说:“嗨,别提了,还不是因缘不契。”仰山便忍不住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
那僧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仰山讲了一遍:
“沩山大师问我姓甚名谁,我便告诉他我叫归真。大师就问我‘归真’到哪里去了,结果我没有答上来,只好退下山来。”
仰山听了僧人的一番叙述后安慰他道:“你先不要走,你再返回山上,对沩山大师说那个问题你能答来,他要问你怎么答,你就说是‘眼睛里耳朵里鼻头里’。”
那僧人便照着仰山的吩咐又回到禅院找到沩山,照猫画虎地把仰山教给他的话在沩山面前演述了一遍,不料沩山听完他的回答后对他说:“你这个胡说八道的家伙,这是五百人善知识的话啊!”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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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仰是覆
沩山禅师告诉自己的弟子说:“一切众生都没有佛性。”盐官禅师的看法正好相反,他告诉自己的弟子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盐官门下有两位弟子为了这个问题特地跑到沩山,想考究一下到底谁是谁非。谁知听了沩山的说法,倆人莫明其妙,搞不清楚沩山的依据何在,于是对沩山的讲法就有些不以为然。
有一天这两人与仰山聊天,言谈之间便劝告仰山说:“师兄可得加把劲努力学法呀,要想透悟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言中略带轻慢之意。仰山心里明白,却没有明说,他先是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圈,然后作双手奉上状,随后忽地往背后一抛,又摊开双手作出向两位僧人索要什么的样子,两人被弄了个手足无措,面面相觑,不知所以。仰山这才反唇相讥道:“二位师兄可得加把劲,要透悟佛法可是真不容易呀!”说完便掉头而去。
两位僧人在沩山已经呆不下去了,便动身返回盐官。离开沩山有三十里的时候,其中的一位忽然醒悟过来,便对同伴说:“沩山说一切众生都没有佛性,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啊!”于是便重新折回沩山。剩下的那一位又独自往前走了几里地,一条小河横在眼前。他卷起裤腿蹚水过河,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开悟,不禁自言自语道:“沩山禅师说一切众生皆无佛性,很显然有他的道理。”于是也掉头返回了沩山。此后这两位僧人便一直留在沩山门下修禅学佛。
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这本来是没有什么疑义的不刊之论,那么沩山禅师为什么又说:“一切众生皆无佛性”呢?
佛性当然是人人具足的,但佛性实际上是成佛的可能性,众生有悟便成佛,对佛性迷而不觉即为众生,众生若无修习之功,就无法领悟本自具足的佛性存在,既然具足而执迷不悟,则与没有佛性也就没有什么两样。从这个意义上讲,一切众生都有成佛的可能性,所以众生皆有佛性;一切众生迷而未觉,就现实状况而言,众生皆无佛性。因为沩山禅师的观点“灼然有他恁么道。”盐官门下两位僧徒的开悟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仰山禅师的点拨:
仰山作一圆相,乃表示以空为本之佛性,他以手拓呈了,却抛向背后,暗示众生对佛性的迷觉。这两位僧人自己本身就迷而不悟,所以仰山展手索要时,两人茫茫然不知所措,后来他们反省到自己的没有佛性,对沩山的说法就能欣然接受了。
沩山有一次同仰山一块在外牧牛,沩山指着牛群问仰山:
“你看这里面有没有菩萨?”
仰山肯定地说:“有”。
沩山便道:“你说哪个是,指出来给我看看。”
仰山没有正面作答,却反问了一句:“你说哪个不是,指出来给我看看。”
沩山就没有再问。众生皆有佛性,牛自然也不在例外。
有次仰山从家里带了一些水果给沩山,沩山接过来问道:“这些水果是从哪里来的?”
仰山答道:“是从我家园子里采摘的。”
沩山问:“能不能吃呢?”
仰山说:“我还没有吃过,先拿来给您尝尝。”
沩山就又问:“这水果本来是谁的?”
“是慧寂的呀。”
沩山便问:“既然是你的,为何让我先尝?”
仰山道:“师父尝千尝万。”
沩山拿起来便吃,一边吃还一边对仰山说:“味道还稍微有些酸涩。”
仰山接过话头道:“酸涩不酸涩你自己知道。”
仰山度完夏安居后,来向沩山问安。沩山问他道:“整整一个夏天都没有见到你的踪影,不知道你都作了些什么事?”
“我也没作什么事,就是在下面开了一片荒地,种下一箩种子。”
沩山称赞道:“你这个夏天算是没有虚度啊!”
仰山也反问道:“不知道师父今夏作了点什么?”
沩山道:“日间一顿饭,夜里一宿觉而已。”
仰山也脱口赞道:“师父这个夏天也没有虚度啊!”说完还吐了吐舌头。
沩山有天见仰山来找他,便两手相交,然后左右各拔了三下,然后竖起一指;仰山见状也以两手相交,往左右各拨了三下,末了两手置于胸前,一掌仰上,一掌覆下,然后注目而视。沩山以手外扫然后竖起一指,表示扫尽尘缘,不着外相,最后可臻万法一如之境。仰山以掌覆合于胸前则表示无住为相,复归自心。师徒二人不涉言路,心心相印。
仰山在王莽山开法后,不久返回沩山,向师父请安。沩山就对他说:“你现在也算得上一个有道的禅师了,对四面八方前来求道之人,你对他们有没有根器,有没有师承,是义学还是玄学,有什么具体的识别办法。你讲给我听听。”
仰山便告诉沩山说:“慧寂倒是有个勘验的方法。僧来求学,我就对他竖起拂子,然后问他他此前修禅之所还谈不谈这个,或者是先把拂子放到一边,让他直接谈谈所业之师的见解。”
沩山听了他的话便又问道:“大地众生,业识茫茫,没有一个确定的标准,你怎么能判断他有没有根器?”
仰山自信地说:“这个不难,弟子有个招数。”
这时正好有个僧徒从他们面前走过,仰山便远远地招呼道:“阇黎!”哪个僧人扭头朝这边张望,一脸茫然。仰山对沩山说:“你看,这个就是业识茫茫,找不到根本之人。”
仰山某次问一个前来求道的僧徒: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那人告诉仰山说:“幽州。”
“我正好想了解一下幽州的情况,不知那里现在的米卖到什么价钱?”
那僧徒兴冲冲地说:“我来的时候,恰巧从闹市经过,没想到把这个桥梁给踩断了。”
仰山本想设个机关勘验一下来人的禅机,不料被他识破,一句话给岔过去了。
这时候又进来一个僧人,仰山刚把拂子竖起,那僧便吆喝了一声。仰山便对他说:“吆喝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先说说老汉错在哪里?”
僧人便对仰山说:“你不该将一个落于迹象的镜像给人看。”这个僧徒自作聪明以为万法既空,你拈示一个拂子就是尚未破相。不料仰山听完他的回答挥手举起拂子便打将过去,意思是说,你之所以见相正因为你还有念住于相。
庞蕴居士来拜访仰山时,曾经给仰山开了这么个玩笑:“久闻仰山大名,到这儿一看,也还是免不了有所覆盖,这是什么原因?”
德山禅师初见龙潭时也开过同样的玩笑。说是:“我很早就向往龙潭,可到这里一看,既不见‘龙’,也不见‘潭’。”
庞蕴的问话跟德山实是同一机杼(zhu)。本来这种话头乃随机拈出,毋需作什么深解,不过庞蕴这里以“覆”盖对“仰”山正好构成一组对立之相。这无异给仰山出了一道难题。
仰山听了庞蕴的问话便举起手中的禅拂,庞居士见状点了点头说:“正是!”
仰山便问:“到底是‘仰’还是‘覆’?”
居士打了一下露柱道:“虽然没有人进场,可以让露柱作个证明。”
仰山便把手中的拂子往地上一撂,说:“以后你要到别处说法,可以用今天的方法。”
在上面的这段公案中,二位作家的问答比较费解,仔细寻味也还是有一定的脉络。沩山竖起拂子实际上是无情说法,庞蕴要露柱作个证明,则又是无情得闻之意。“仰”、“覆”是对待的名相,在自性上本无分别,两人的问答则明显地表露出他们对名相的否定。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谁的镜
据传仰山有过两次与梵僧交往的奇特经历。一次忽然有位梵僧从天而降,仰山问他:
“你从什么地方来?”
“西天。”梵僧道。
“什么时候离开西天的?”
“今天早上。”
“那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到?”
梵僧道:“游山玩水给耽误了一点时间。”
仰山便对梵僧说:“你贪图游玩我不管,佛法却不能不还给老僧。”
那梵僧听了仰山的话由衷地赞叹道:“我来冻土本是为了拜见文殊菩萨,不料却碰上个小释迦。”于是拿出随身带来的几页梵经送给仰山算作纪念。然后腾空而去。从此禅林中人都把仰山称为“小释迦。”
还有一次,仰山刚刚坐定,有个僧人进来向他施礼,仰山佯装未见,没有理睬,这个僧人便问:“大师识字吗?”
仰山答说:“马马虎虎。”
僧人立于原地右向转了一圈然后问仰山:“这是什么字?”
仰山在地上画了个十字算是回答。
僧人又左向转了一圈问:“这是什么字?”
仰山把地上的十字加了几笔改成个“卍”字。
僧人接着又比划了一个圆圈,然后两手前推作修罗掌日月之势,又问道:“这是什么字?”
仰山又在地上补了个圆圈成“卍”字,那僧人随即摆出一副娄至德的样子,仰山便对他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正是诸佛护念所在,你亦如此,我也如此,好好护念啊!”
那僧人听完仰山的一席话,施礼答谢,腾空而去。
当时有一位道士目睹了这件事的经过,五天之后他来向仰山求教,仰山问他:
“这件事你都看见了吗?”
“我只看见那个僧人出门以后腾空而去。”
仰山告诉他说:“这个人是西天罗汉,他是特地来勘验我的道行的。”
道士便问:“我对各种佛理也算是略有所闻,可对这件事中包含的禅机却是不明所以。”
仰山便说:“我给你详细解释一下吧。罗汉说的是八种三昧,是觉海变为义海,本体却是一样的。此义应当有因有果,即时而又异时,总的来说是不离隐身三昧。”
仰山在东平寺的时候,沩山托人给他带来一封信和一面镜子,仰山上堂讲法时便举起这面镜子对僧众说:“你们说说这是沩山镜,还是东平镜?如果说这是我东平镜,分明是沩山送的;如果说是沩山镜,又明明在我手里。如果你们有人能答上来,我就把这面镜子留下,如果没有人说得清楚,那我就把它摔了。”
座下鸦雀无声,仰山便把镜子往地上一摔,扬长而去。
仰山在此拈镜示众,本意是要弟子们驱除分别之心,超越自他之界。不管是东平镜还是沩山镜,都不过是一种虚妄的称谓而已,使用何种称谓都不会改变镜子之为镜子的本质。
上面我们提到罗汉以识字检验仰山的悟性,仰山自己的弟子也曾玩过这种把戏。
有个弟子来参见仰山禅师,他首先给仰山提了个问题:“师父还识字吧?”
仰山回答说:“凑乎吧。”
弟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相,然后恭敬地双手奉上,仰山挥起衣袖甩了几甩,作拍打状。弟子不甘罢休又比划了个圆相双手呈上,仰山这次也伸出两手作接受状,然后又往后一抛。这个弟子没有开口,只是瞪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仰山,仰山低头不语。僧徒又绕着仰山兜了一圈,仰山挥手要打,僧徒便退了出去。
在上面的这段公案中,仰山师徒两人似乎在表演一场哑剧,彼此一问一答都靠手势、动作来表现。显然,这个僧徒也很清楚佛法本空、言外别传的道理,所以他只是以手划圆,表明自己对万法归空的理解。但是,他只是破掉了人空,尚没有破除法空,就是说他对法空还有执着之念。仰山想要启发他明白这一点,但自己也不能落于言诠,所以他以袖拂扫、以手后抛都意在让弟子去掉双手呈上的那个圆相。但这个弟子就是不开窍,还误以为师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又在地上绕了一圈还是比划他那个圆相,难怪要挨仰山的打了。
仰山有次问一位新来的禅僧:“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南方”。
仰山举起禅杖问:“那里的老宿说不说这个? ”
“不说。”
“既然不说这个,还说不说那个?”
“不说。”
仰山就喊了一声:“大德!”僧人应声而答。仰山就对他说:“参堂去吧。”僧人扭头就往外走,仰山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大德!”僧人回过头来看着仰山,手足无措,仰山便招呼道:“过来!”仰山拿禅杖在僧人头上点了一点,说:“去吧!”
参禅求道之人要想悟透禅机,必须具备超越意识,即从世法的种种羁绊中挣脱出来,打破世俗的既定观念、法则的约束。
禅师之间的机锋互答,大抵都与正常的思维逻辑乖违,要问凡答圣,问有答无。如果你因问而答,便是死于句下,这个回合的交锋你就输定了。上面的那个僧人就是不明个中三昧,缺乏悟性,所以仰山用柱杖在他脑门上一点,提醒他还未能开窍。
刘侍御曾征询仰山关于“了心”的看法,仰山告诉他说:“想要了心,无心可了;不必了之心,才可以说是真了。”
仰山有日正在法堂上打坐,忽然有个僧人从外面进来,先问讯过仰山,便走到东边,叉手而立,然后抬头看着仰山,仰山见状便垂下自己的左脚。这时候僧人又走到西边叉手而立,仰山便把双足收回。僧人上前向仰山施礼,仰山对他说:“老僧自从住持此山以来还不曾打过一人。”说着拈起拄杖便打将过来,那僧却已然腾空而去。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剑刃上事
陆希声相公想去拜谒仰山禅师,事先画了一幅圆相寄呈给仰山,仰山把信拆开,在寄来的圆相下写了二行字:
不思而知,落第二头。
思而知之,落第三者。
禅宗重悟轻知,所以无论不思而知还是思而知都已落入二义。仰山写了这二句话,就把陆希声的圆相原封寄回。陆相公收到回信后便来登门拜访,仰山守在门口迎接他的到来。陆希声刚进禅院,仰山便问:“三门俱开,你是从哪道门进来的?”
陆希声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是从‘信’门进来的。”
走到法堂跟前时陆希声又问:“不出魔界便入佛界时会怎么样?”
仰山把手中的禅拂倒过来在地上点了三下,陆希声施了一礼又接着问道:“大师还持戒吗?”
仰山答:“不持戒。”
“还坐禅吗?”
“禅也不坐!”
陆相公好长时间没再吭声,仰山就问:“懂吗?”
“不懂!”
仰山便道:“不要紧,你听老僧给你念一偈:
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
酽茶三两碗,意在镬头边。”
南禅宗讲究不落阶级的顿悟说,持戒、坐禅这一类修行工夫都在被摒斥之列,平常心是道,禅就体现在抱水、劈柴、饮茶、种地这些日常事务之中,仰山此偈把这一点说得清楚明白,念完此偈,仰山又接着问道:
“听说相公是靠读经开悟的,是这样吗?”
陆希声谦虚地说:“弟子又一次看到《涅槃经》上有‘不断烦恼而入涅槃’这样的话,从此也算是找到个安心之处。”
仰山听到这里,竖起手中的禅拂问:“你看这个能‘入’个什么?”
陆希声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弟子对‘入’这个字的意思还不甚明了。”
仰山便说:“‘入’这个字原不是针对相公的啊!”
陆希声听仰山如此说便起身告辞而去。
有一次,仰山正躺在禅床上小憩,有个弟子进来问道:“师父现在还能不能说法?”
仰山道:“我不能说,不过另外有个人能说。”
“这个人在哪里?”弟子着急地追问道。
仰山把禅床上的枕头望外一推,弟子登时无话。
沩山听说这件事后赞叹地说:“寂子这是在刀刃上说法呀!”
仰山这一招的确比较奇险,法本不可说,而他却称“有一个人说得”,这已把弟子推向绝路,仰山劈空推出“枕头”先破弟子的人执,从而使其法执不破自解。
仰山有次问他门下的一位僧徒:“你会什么?”
“我会占卜。”
仰山于是竖起拂子问:“你看这个收在六十四卦中的哪一卦?”
僧徒被问了个张口结舌,仰山替他答道:
“刚才是雷天《大壮》卦,现在已经变成地火《明夷》卦。”
僧徒接着又提了一个问题:“古人说‘见色便见心’。禅床是色,请师父离开色,直接指点一下弟子的心。”
仰山便问:“哪个是禅床你指给我看看?”
僧徒一时语塞。色本是由心衍生的虚像,既见禅床之色,自然就有见色之心,所以仰山问:
“哪个是禅床”,实际上就已为弟子点出“心”之所在。
仰山住持观音寺的时候,曾在禅院内贴过一张告示:“看经的时候不要来问事。”
有个弟子来找师父求教,见师父正在看经,就悄悄地侍立在仰山身旁没敢吭声。仰山见有人进来便把桌上的佛经合起来问道:“懂吗?”
弟子老老实实地答道:“弟子不看经,哪里会懂呢。”
仰山慈和地告诉他:“你以后终究会懂的。”
后来这个僧人去拜谒岩头禅师,岩头问他:“你从哪里来?”
僧人便讲出了自己的来处,于是岩头又问:“仰山给你讲过什么话头没有?”
僧人便把仰山指点他的经过给岩头介绍了一遍,岩头听完他的介绍高兴地说:“这个老头,我还说他已经让那些经卷给埋没了,原来他还在呀!”
仰山晚年机锋愈发凌厉敏捷,被禅门宗人视为楷模,顺寂之前,他对守护在身旁的众弟子口颂一偈,道是:
年满七十七,无常在今日。
日轮正当午,两手攀屈膝。
话音刚落,便以双手抱膝而终。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沩仰宗
沩山灵祐
净瓶之名
沩山灵祐禅师是福州人,十五岁时便出家投到建善寺法常律师门下,后来正式剃度于杭州龙兴寺,参究大小承教义。二十三岁时灵祐前往江西拜见百丈怀海禅师,百丈一见如故,随即收为入室弟子,跟自己参禅学道。灵祐恭敬地侍立一侧,百丈便问:“谁?”
“是我”。灵祐应声而答。于是百丈便吩咐道:
“你替我看看那炉中还有没有火。”
灵祐走过去拨弄了几下告诉百丈说:“没有了。”
百丈起身走到炉边翻搅了一遍,竟然又发现了几点尚未燃尽的星火,便用夹子钳起举到灵祐眼前:“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
灵祐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i,赶忙向百丈施礼道谢,同时又把自己的体会给百丈具体陈述了一下。百丈听毕点点头表示认可,但又进一步提醒灵祐:“刚才我是不得已找了一条歧路引你走上正道。《坛经》上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要想识别佛性的本来面目,还得掌握好时光、火候,火候到了,你就仿佛在迷惑中忽然惊醒,遍寻不得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出现,这个节骨眼上你就能明白: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根本用不着别人那里去找。所以六祖大师才说:‘悟了同未悟,无心亦无法’。开悟之前与开悟之后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因为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外在于你的‘心’与‘法’。你不要产生虚妄凡圣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行了,本来心法你自己已经完全具备了。你现在既然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下一步的任务就是把这份自心护持好。”
炉中尚存余火,灵祐上去胡乱检点了一下便轻率地认为没有,结果百丈深入开掘还是它找了出来。百丈特别拈出“时节因缘”加以强调,显然是默许了顿悟之前的修证过程和顿悟的契机。自性本来具足,可以说是“因”,那么“时节”即为“缘”,因缘齐备,佛性自见,这时候你会发现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即“自性”,所以百丈把接引之功视为“暂时歧路”。灵祐见“火”是见性,以“火”示意佛性、佛法,取径与“传灯”之“灯”相仿佛。在后面的公案中我们会提到:见火而悟的现象在禅僧中屡有所见,或多或少当有百丈的影响在。
且说灵祐。开悟后的第二天,他便随百丈一起进山普请作务,百丈问他:“你带火来没有?”
灵祐说:“带来了。”
百丈又问:“在什么地方?”
灵祐顺手在地上捡起一枝干柴,呼呼地吹了两下然后递给百丈,百丈便说了一句:
“你这是蛀虫蚀木,偶然成纹,还没有悟成一片啊!”
司马头陀从湖南远道而来,他告诉百丈说:“我在湖南发现一座山,叫作大沩山,可以居留一千五百个禅僧。”百丈饶有兴致地问:
“你看老僧住持那里怎么样?”
头陀摇了摇头说:“你住不合适。”
“噢,那是为什么?”百丈追问了一句。
“你是个瘦人,那却是座肥山,如果你到那里开堂讲法,僧徒不过八九百人而已。”
百丈进一步征询道:“你看我这些弟子中有没有谁可以住持此山?”
头陀回答说:“得挨个瞧瞧才能知道。”当时禅院的首座是华林觉,百丈立即差人把他请到了方丈,然后问头陀道:“你看这个人怎么样?”头陀让华林觉咳嗽了一声,又让他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似乎在考察音色与步态),最后失望地摇了摇头:“不行”。百丈又派人把灵祐给喊了来,灵祐当时只是典座,地位远在华林觉之下,不料头陀与他一打照面便兴奋地说:“沩山主人就是他了。”
当天晚上,百丈把灵祐叫到自己的方丈,千叮咛万嘱咐:“看来我的化缘也就是这块地方了,沩山是块宝地,你去以后要好自为之。光大咱们的宗门,普度后来的学人。”这件事很快就被华林觉知道了,他跑去忿忿不平地质问百丈说:“我好歹也是个首座,沩山怎么就偏偏轮着个小小的典座去住持呢?”百丈平心静气地说:
“现在大家都在这儿,我给你提个问题,你要能当众作个精彩的回答,这沩山就让你去住持。”说着百丈便指了指地上的净瓶问:
“不能说是净瓶,那么你该怎么称呼它?”
华林觉自负地说:“恐怕不能叫作木椟吧!”
禅宗认为,一切事物皆是自性。“净瓶”本来是个世俗名相,从自性的角度讲,净瓶这个名相是应该破除的,而且不仅要破除名相的本身,连净瓶的概念也应在清扫之列。华林觉对这一点很清楚,所以他没有正面作答,而是用否定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认识,说它“不能被称为木椟。”但华林觉没有意识到,这种否定的名相仍然是世法,世法是有对待、对立的,非此即彼。
“不能叫作木椟”这句话在逻辑上并不周延,因为木椟以外的东西仍还是名相、明色,其中包括净瓶在内,不能叫木椟,在逻辑上并不排斥它仍可以叫作“净瓶”。
华林觉本意是避免触犯,结果还是免不了触犯。
百丈于是又转过身来问灵祐:“你怎样称呼?”灵祐也不言语,上去就是一脚,把净瓶踹了个底朝天,完了扭头就走。百丈见状哈哈大笑,然后扭头看了华林觉一眼道:“这次你可是把一座沩山给输掉了。”
灵祐一脚踢倒净瓶表示自性圆满,超越是非,能在肯定与否定之外认识自性,此后不久,灵祐便动身前往沩山。
沩山,其险峭绝,了无人烟。灵祐到沩山后,日里只有猿猴为伴,平素就采摘些橡栗之实聊以充饥,如此这般一晃就是七年,却始终没有人踪践及。沩山不免暗自思量道:“我来住持此山,本意是超度众生,指引学人,可这么长时间了人迹罕至,我至多落个独善其身,这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灵祐打算离开沩山另谋出路。他打点行囊,刚到山口,却见前面虎蛇狼豹一字儿排开,把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灵祐往前迎了几步大声喝道:“你们这帮野兽,不要拦阻我的去路。我要是跟这座山没有缘分,你们也不必操之过急,我从中间经过,横竖让你们饱餐一顿就是了。”灵祐话音刚落,群兽一哄而散。灵祐见虎虫逃去,心想看来我是缘在此山,就打消出走的念头,又返回沩山。
这段故事颇为曲折,且带了些神秘色彩,事或有之,兽会人意则多半是沩山门人的悬拟笔墨,自不必全信,姑妄听之。大约在灵祐返回后一年,懒安禅师偕数名禅僧从百丈那里来到沩山,辅佐灵祐弘扬佛事。懒安对灵祐说:“我来沩山替你作个典座,等你门下达到五百门人时,不论什么时节,你便放我走。”此后居住在沩山周围的乡民渐渐地知道了灵祐准备在此山弘法的事,大伙儿你帮我助同心协力在山上建起一座庙宇,连帅李景让题了个寺名叫“同庆寺”,著名相国裴休也曾从中斡旋,从此各地的求禅之人纷纷汇聚而来。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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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祖分灯禅
分灯禅系指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宋代临济下八世成杨岐、黄龙二派,习惯称“五家七宗。”
五家七宗的渐次出现于唐末,武宗会昌灭佛后,禅宗独盛,从唐末至五代几十年间,五宗迅速从南岳、青原两系裂变而生。
沩仰宗成立最早,百丈怀海弟子沩山灵祐住寺沩山,再传至仰山慧寂,成沩仰宗。沩仰宗风细密审切,有“父慈子孝,上令下从”,“方圆默契”之誉。仰山从南阳慧忠法融耽源和尚处得九十七种圆相,用以表示事理。观史籍所载,沩仰宗师徒应和,主要靠双方的心灵相通,在接度的方法上远不如临济、曹洞有特色。沩仰宗兴起最早,衰亡也速,法脉流传约一百五十年。
临济宗出百丈弟子黄檗希运门下,创始人为临济义玄。临济于河北镇州(今河北正定)开法,五宗中唯一的北方南禅。临济接人有四喝八棒、四宾主、四料简、四照用、三玄三要等,其宗风峻烈,有“将军”虎威。临济禅法发挥的是南岳系“触目是道”的精神,其宾主、料简、照用之法,重在明体用,以此提撕学人的平常心。临济一宗因其方法的鲜明个性而流传久远,并远播日本、朝鲜。
曹洞宗为青原系宗门,创始人之一的洞山良价为药山惟俨弟子云岩昙晟的法嗣,洞山再传曹山本寂成曹洞宗。曹洞宗眼有正偏五位,功勋五位及五圆相等。其宗旨则在“即事而真”,讲究以本末事理显示禅机。曹洞家风叮咛绵密,问圣答俗,回互妙用,极尽亲切之手法,较之沩仰宗,曹洞更具方法上的可操作性,因而也能流传很久,与临济在以后的禅宗历史中颉颃相应。
云门宗的开创者是韶州云门山的文偃禅师。文的师父是雪峰义存,义存为青原石头门下天皇道吾的胤裔,天皇传德山,德山传义存,义存传文偃成云门宗,云门有著名的“云门三句”,讲究“一镞(zu)三关”,一句之间破除知见。其接度风格简捷明快,快刀斩乱麻,意在以观念的破除见性明心,云门宗下传,一直到北宋,声势很大,至南宋始趋沉寂,延绵约二百年之久。
法眼宗的创始人为法眼文益。雪峰义存弟子玄沙师备传地藏院罗汉桂琛,再传至文益,成法眼宗。法眼宗门庭设施一言以蔽之:“一切现成。”心外无法,处处皆禅。其家风简明似云门,稳密似曹洞,出语平凡,暗藏机锋,有“对症施药,重机顺利,扫除情解”的美誉。宋初此宗极尽隆盛,后迅速衰微,至宋中期,法脉遂绝,时间不足百年。
临济义玄下传六世至石霜楚圆,门下两位高足杨岐方会和黄龙慧南各成杨岐派、黄龙派。杨岐派为临济正宗,又摄入云门作法,故兼具临济、云门两家风格。杨岐门下龙象不绝,至佛果克勤、大慧宗杲,提倡“看话禅”,与曹洞后人天童正觉提倡的“默照禅”相映成趣。黄龙派百年之内绝传,杨岐派恢复临济旧称,独传临济禅宗。黄龙慧南有著名的黄龙三关,著名弟子有黄龙祖心、宝峰克文等。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采茶轶事
沩山禅师开堂讲法时说:“提到道人之心,我们可以说它是质朴正直,没有雕饰,不分正面与后背,没有欺诈虚妄之心。平日里自自然然,该听就听,该看就看,不用拐弯抹角,也不用闭眼塞耳,只是情绪不受外物色相的左右罢了,好比秋水澄净,清纯无碍,说起来是道人,实际上叫他‘无事人’也未尝不可。”
底下一位禅僧听到此处,站起来问道:“顿悟之后还要不要继续修证呢?”
沩山答道:“如果真能悟到根本而且能够自觉的话,修与不修不过是一个问题的两种说法而已。现在仅是因有所缘而初悟禅机,还有长期以来养成的种种习气没有除尽,把这些残余都给它收拾干净了,这也就是进一步的修证。”
仰山又站出来提问:“什么是佛祖西来意?”
沩山指了指灯笼叹道:“多好的灯笼啊。”
仰山又问:“难道说‘这个’就是吗?”
沩山却反问道:“‘这个’是什么?”
仰山不知是计,便回答说:“多好的灯笼呀。”
沩山面带惋惜之情:“果然你没有看出来。”沩山在这里设了个语言圈套,然后以言套言,用仰山自己的话来解答他提的问题,从而启发他去明白祖师意即在你自身自心的道理。
沩山有一次对弟子们说:“现在有好多人只得到大机,却不能大用。”仰山不解其意,便向山下的一位庵主求教:“师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庵主听仰山这样问他,便说:“你再给我说一遍。”仰山正待开口,被庵主踹了个四脚朝天。仰山把这事给沩山讲了一遍,沩山听毕哈哈大笑。“机”、“用”的分别之心本来是应该杜绝的啊!
沩山正在禅堂打坐,库头在一旁敲打木鱼,火头把手中的火钳忽然扔到地上,然后拍掌大笑。沩山心中暗想:弟子中原来还有这样的人吗?于是把火头招呼到跟前问道:“你刚才笑什么?”火头认真地告诉沩山:“我不吃粥就会肚子饿,所以高兴。”沩山听这话知道他已透过三关,便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食则饥正是“平常心”之道啊。
沩山师徒有次外出采摘茶叶,沩山对仰山说:“采了一天的茶叶,光听见你的声音,看不见你的人影。”仰山听师父这样说便使劲把茶树摇了一摇,沩山便说:
“你只得到作用,还没有得到它的本体。”
“照师父的意思该怎么样?”仰山问。
沩山很长时间没有吭声,仰山便接过师父的话头说:“你是只得到本体,没有得到作用啊。”
沩山便说:“我饶你三十棒。”
仰山辩解道:“师父这顿棒我来吃,可是我的棒又给谁吃?”
沩山不动声色地说:“再放你三十棒。”
禅宗讲究对立之相,其中包括体、用之别的超越。仰山摇摇茶树,表示自性之用,因为动即是用;沩山一言不发自然是代表寂静的本体之性,自性本是不可言说的,但仰山把它给说破了,所以沩山要给他三十棒。仰山认为老师既然可以把用直接说出来,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把体说出来呢?假如说出来是不对的,那么老师也应该受棒,所以他问沩山“我的棒给谁吃”,隐含此意。但是他不了解动的用说了不触犯,静的体说出来则会触犯,因此沩山便要再给他三十棒。
有一次沩山准备升堂讲法,他刚走进禅堂,有个僧徒就站起来道:
“大师给我们讲讲佛法大意吧!”
沩山听了不客气地训斥道:“你这种人真是烦透了。”那人讨个没趣,没敢再吭声。这时候仰山走了进来,沩山问仰山道:
“《涅槃经》共有四十卷,这里面有多少是佛说,有多少是魔说。”
沩山点头称许:“以后没有人能奈你何了。”
另有一日,沩山忽然在禅堂里呐喊院主,院主闻声而来,茫然不解地站在沩山面前,等候吩咐。不料沩山却对他说:“我叫的是院主,你来干什么?”院主莫名其妙带着一肚子的疑惑退了下去。接着沩山又让侍僧去把首座喊来,首座闻讯后急急忙忙赶到禅堂,沩山一见面就问道:“我喊的是首座,你来干什么?”首座又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沩山提起净瓶递给仰山,仰山伸手要接,沩山却又把手缩了回去,问道:
“这是什么?”
仰山略带讥讽地说:“你还看见个什么了吗?”
沩山听出了仰山的言外之意,也反唇相讥道:“照这么说来你是了无所见了,那你还干么伸过手来接呢?”
仰山笑一笑说:“话虽是这么说,若论仁义之道,我给师父提瓶递水,也是弟子本分内的事啊。”沩山听罢,会心一笑,把净瓶递给了仰山。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直须随流
沩山某日与仰山外出游山,沩山指着路旁的柏树问:“那是什么?”
“柏树呀。”仰山如此回答。
沩山又问一位正在耕田的老者,老者也说是柏树。沩山便告诉仰山说:“这老头日后也能收五百弟子。”
师徒两人一边悠然散步,一边又斗起了机锋。先是沩山问道:“你从哪里来?”
仰山答曰:“从田中来。”
“麦子都收割过了吗?”
仰山没有答腔,却拉了个割麦的姿式。
沩山又问:“你刚才看见的是绿色?还是黄色?还是不绿不黄?”
仰山没有理会沩山的问题,却反过来问道:“师父背后是什么东西?”
沩山亦是以问作答:“你看见了吗?”
仰山拈起一颗麦穗说:“你不是问这个吧?”
沩山又问:“是天冷还是人冷?”
仰山说:“大家都在这里。”
沩山便问:“为什么不直接了当地说?”
仰山答说:“刚才我并没有拐弯抹角呀,照师父的意思我该怎么回答?”
沩山告诉仰山:“你随大流就是了。”
上堂讲法时沩山开门见山地说:“仲冬严寒年年过,时光推移该怎说?”仰山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叉手而立,并不答腔。沩山便说:“我请到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香俨在一旁挺身而出:“我还是偏偏能答这个问题。”沩山就把刚才的话重问了一遍,香俨也学着仰山的样子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叉手而立,也不言语。
有一天刘铁磨来拜会沩山,沩山老远看见就打招呼说:“老牛,你来了。”
刘铁磨问沩山道:“来日五台山的大庙会,你参加不参加?”沩山没有答腔,却作了个倒身而卧的姿态,刘铁磨便返了出去。刚刚回到方丈躺下,又有一位僧徒进来礼拜,沩山作出要起来的样子,僧人赶忙招呼说:“师父不用起来了。”
沩山便说:“老汉并没有坐下呀。”
那僧也照猫画虎:“我也并没有行礼呀。”
沩山接过来问道:“为什么不行礼?”
那僧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沉默了一会才又问道:“什么是道?”
沩山简明扼要地说:“无心就是道。”
僧人听了后说:“弟子不明白。”
沩山便说:“知道自己不明白就好啊。”
僧人又问:“不明白又是什么?”
沩山指着僧人说:“就是你,不是别人。”随即又语重心长地说:“现在你只要意识到你不明白之处,正好就是你的自心,就是你的佛性。如果在外面讨来一知半解,对你修禅求道反成障碍。所以你说出来的不是道。”那人听完这席话,又提了一问题:
“什么是百丈大师的本来面目?”
沩山从禅床上下来,叉手而立,没有开口。
“那师父你的本来面目又是什么?”
沩山又返回禅床边坐了下来。沩山刚刚坐定,仰山从方丈前面经过,沩山便大声地说:
“要是百丈先师看见,你免不了要挨顿棒打。”
仰山便说:“你看见了会怎么样?”
沩山说:“闭上你的嘴巴。”
仰山感激地说:“此恩难报啊。”
沩山自谦地说:“不是你不聪明,只不过老僧年纪大些罢了。”
仰山便说:“今天我算是亲眼看到百丈了。”
沩山问:“你在哪里看见的?”
仰山解释说:“‘见’其实就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只不过我不这样说罢了。”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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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桂琛
福建漳州罗汉院的桂琛禅师,是玄沙的弟子,本姓李。常山(今浙江常山县)人。
桂琛刚出家时,随常山万岁寺的无相大师学法,学的是三藏中的戒律。佛寺中有一种活动,叫布萨,是出家人每半月一次的说戒仪式。仪式中,要有位僧人先上台宣戒,就是布萨。有一次桂琛就充当这个角色。出人意料的是,布萨宣戒之后,桂琛突然说:“持戒修行,不过律己而已,不是真正解脱的办法。老是照本宣科地念经,这哪是在发挥圣人的智慧呢?”
这话说出来,等于造了本宗派的反,不过这也是桂琛早有打算的事。不管众人怎么看,说完这一番话后,桂琛便南下了。
桂琛南下后,先访的是云居禅师和雪峰禅师,因缘不契,后又去玄沙寺参师备禅师。
椅子竹木
桂琛在玄沙门下,开悟迅速,以后便廓而无惑。
有一次玄沙问桂琛:“三界唯心,你是怎么理会的?”
桂琛便顺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和尚管这个叫什么?”
“椅子。”玄沙回答。
“和尚难道不懂什么叫三界唯心?”桂琛反问师父。
玄沙说:“那我就把这个叫做竹木,你叫做什么?”
桂琛说:“我也叫做竹木。”
听完桂琛的话,玄沙感概地说:“找遍天下,也很难找出一个会佛法的人来了啊!”
这是对宗门凋敝的感喟(kui),也是对桂琛的鼓励。自此,桂琛更加努力了。
在这则公案中,主题是“三界唯心”,即一切的事物,都是心念所生成。这一点很容易引起误会,好像无中生有中制造出万物的存在,其实不然,佛家的三界唯心,像是一座加工厂,万物先天地就存在在那里,但是只有人类出现以后,这个世界的存在,才被认识,才成为人文的世界。那么这个面对人存在的世界,又是如何生成的呢?是靠与面对它存在的人的心识完成的。比如“竹子”,如果人根本就没有认识过它,没有形成“竹子”的这个概念,那么那个自然生长的植物是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一说到“竹子”这个名称,才在我们心中形成一个修长的、绿色的、有节的、空心的等等意象构成的那个自在存在。竹子、修长、绿色、有节、空心的等等都是心生的概念,也就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个竹子,是借着这些概念的形式,进入我们的认识视野中的。石头,土块等非生命、没有心识的东西,能认识竹子吗?不能,因为它们无心。反过来讲,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是因为人类有心,有心识能力,才摄入到人所面对的这个世界中来的。这就是“三界唯心”的基本含义。
那么,在上面的对话中,“竹子”和“椅子”的不同叫法,又表现了什么呢?
佛家认为世界上任何事物的有形存在,都是不真实的。比方说“椅子”,它是由竹子编制、凝结而成的,竹子凝成,就有椅子,竹子散了,还有椅子吗?所以“椅子”不是真实的存在,因为它可以折解,也就是“椅子”这个概念,是人的幻象。如果再追问一步,“竹子”就是真实的吗?也不是,竹子也可以剖解,以此类推,任何由其他事物聚合而成的东西,都是不真实的,都无自性,这就佛家根本性的世界观:空观。所以当玄沙和桂琛同时把“椅子”唤作“竹子”时,正表现的是他们对世界的根本性见解。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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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田博饭吃
从玄沙悟道后,当时漳州刺史王公正好建了一座地藏精舍,请桂琛去住寺开法。
有一次桂琛正在田里插秧,有位僧人来行脚参访,桂琛就问他:“从哪来?”
“南州”。僧人回答。
“那里的佛法怎么样?”禅师问。
僧人说:“人们讨论,商量得很热烈。”
桂琛一听,就说:“哪比得上我这里,栽田博饭吃!”“博”同“搏”,挣的意思。
从这段谈话里,可以领悟到当年玄沙禅师说的,找遍天下也找不到一个会佛法的人这句话的现实含义。南州的和尚们整天热热闹闹地用嘴皮子吵佛法,实际上是当时禅门带普遍性的流弊。桂琛说,栽田博饭吃,以在以禅宗的注重生活的实践,来批判当时僧人们的口头参禅。而桂琛之所以在当时能重振雪峰、玄沙的宗风,最重要的是有这种“栽田博饭”的实践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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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家风
后来,桂琛又从地藏寺,迁住罗汉院,人称“罗汉禅师”。
上堂开法中,罗汉禅师又复告诫僧徒们,不要将佛法宗乘,当成口头之物,禅师说:
“到处找人去行脚参访,也要有所甄别,不要瞎来,而反因此被埋没了。得了此声色、句子,就藏在心里,还说我理解,我辨别。你会个什么?辨个什么?你能记住的只是名字,你能辨别的只是些声色。不是声色、名字,你又哪能记得住,辨别的了呢?风吹松树也是声,蛤蟆老鸦叫,也是声,何不到这里去听去辨别!跑到老师们那里,他那里有个意度模样,也只是他嘴里那点玩意儿,又能有多少给你们呢!不要弄错了,让声色名句败坏了你们的金刚灵性!”
有僧人问:“什么是罗汉的一句?”
“我若向你说,就是两句了!”桂琛答。
又有僧问:“什么是罗汉家风?”
“不向你道。”罗汉说。
“为什么不向我道呢?”僧问。
“这是我的家风。”罗汉答。
有位僧人从保福禅师那里来,罗汉就问他:“那里的佛法怎么样?”
僧人说:“有时保福禅师对人说:‘塞住你的眼,让你看不见;塞住你的耳,让你听不见;弄掉你的意,让你起不了分别心’。 ”
罗汉一听,就说:“我问你,不塞你的眼,见个什么?不塞尼的耳,听个什么?不去你意,又怎样分别?”
僧人听罢,忽然省悟,离去后,再也不去别的地方参访了。
罗汉曾对僧人说:“以字不成,八字不是,你说是什么字?”这话睦州禅师也问过。
僧人愣在那里,心里比划着这个“不成”、“不是”的字体。
“你真不会?”
“学人实在不会。”
“去看下头的注脚去。”禅师说。
“以字不成,八字不是”,中暗含的是个“人”字。僧人开始不答。罗汉先以为他是故意不答,所以有“你真不会”的问。
真不会和装不会自能很容易地看出。所以禅师才让他看注脚去。“看注脚”是个没头没脑的话,问话时手里没拿着书,到哪看注脚去?禅师所以要这样说,恐怕是暗示僧人去看自己。这则公案很像一则智力游戏,但游戏中的活脱智力,与禅机禅意并无不同。甚或说,禅宗的公案全部就是一种智力游戏。
罗汉每见僧人来参,总向他们竖起拂子,有一次竖拂子时问:“还会吗?”
“谢和尚慈悲开示学人!”僧人说。
罗汉却说:“你见我竖拂子,便说是开示学人,你每天都见山见水,怎么不认为那山那水也在向你开示呢?”
又有一位僧人来,罗汉又竖拂子,僧便施礼,赞叹禅师,并且施礼。
罗汉说:“见我竖拂子,你就礼拜赞叹,那里有人在扫地竖起扫帚,怎么不去施礼赞叹呢?”
有些人酒不醉人人醉酒,有些人没有喝酒就醉了,这都是在自心造魔。罗汉禅师也正是揭的这种人性的疮疤。禅宗大德们不断地警告着人们至道无难,唯嫌拣择的道理;告诉人们“青青翠竹,无非般若,郁郁黄花,皆有法身”,但又有几人能够以诚实的,无所执著的精神去面对天地自然,世间万象,去体贴那无所不在的“般若”“法身”呢?所以,罗汉禅师虽当面揭了僧人酒不醉人人自醉人人自醉的真面目,但骨子里还是让他真正地“不著僧求”,以真实的态度去悟道。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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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州鹦鹉
有僧新到,罗汉禅师问:“从什么地方来?”
“秦州”。僧说。
“带了什么来了?”禅师问
“没带什么来。”僧说。
“唔?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扯谎呢?”罗汉煞有介事地说。
僧人无言以对,站在那里发呆。
罗汉又说话了:“秦州那地方是不是出鹦鹉?”
“鹦鹉产在陇西。”僧人纠正禅师的错误,秦州在陕西一带,陇西是甘肃一带。
“也差不了多少。”禅师大大咧咧地说。
鹦鹉的特点在学舌,所以可以用来比喻那些只会从语言上学佛的僧人,罗汉的问话中,正含有这层意思。不过禅师犯了知识性的错误,误把秦州当陇西,话语的机锋未免落偏,但这反倒增添了对话的意趣。
又有一位僧人参访罗汉,罗汉问:“从什么地方来?”
僧人说:“报恩寺。”
“那你怎么不在报恩寺呆着呢?”罗汉问。
“僧家不定。”僧说完这话,怪得意的,因为话里有点机锋。
不想禅师却说:“既然是僧家,为什么不定?”僧人说的不定,是从“无著”一边讲的,禅师的“不定”是从自性如一一边讲的。这是在破除僧人的片面。无所住而生心,“无住”是一方面,生心是另一方面,两者应当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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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冻脓有乡情在
鼓山有一次问孚:“父母未生我们时,鼻子在什么地方?”这话等于是问本来面目是什么?
孚说:“请师兄先说:”本来面目如同“第一义”,谁说谁错,所以孚请鼓山先说。
鼓山倒也灵俐,就说:“现在已经出生了,你说说鼻孔在哪里?”生了和不生一样,不可说。
孚对鼓山说:“把你手里的扇子给我。”
鼓山递过扇子,又继续问前面的话题,孚只摇扇子,不作回答。
鼓山不知道孚的意思,一急之下,狠狠地给了孚一拳。
实际上,孚摇扇子正是对他作答。既然已经出生,就是一个活泼存在的人,和你要扇子,摇扇子取凉的不都是具体存在的孚吗?你不从眼前活生生的孚这里找他的“鼻孔”,还要上哪儿去找呢?鼓山的老拳,应该打他自己。
闽王邀请鼓山入城,雪峰把鼓山送走,回了法堂,说:“一只箭直射到九重城里去了。”言语中不乏对弟子的赞美。
孚却说:“也不见得。”
“他是彻悟的人。”雪峰对孚的话不以为然。
“你不信,我去给你勘破他。”孚说罢,就走了。
鼓山半路途中,孚追了上来问:“师兄到什么地方去?”
“九重城里去。”鼓山答道。
“忽然有三军把你围了,怎么办?”孚问。
“他家自有通宵路”。鼓山说,悟道的高僧自有超俗的路,还怕他围城?
“那样一来,和尚可就离城失殿了。”孚说。
“到哪不照样称尊!”鼓山说。
孚一听,拂袖而去。
回到雪峰处,禅师就问:“勘得怎么样?”
“好一只圣箭,射到半路途中就折了。”孚说。意思是,他已被我勘破了。孚又把前边的话头跟禅师说了。
“他的话到什么地步呢?”雪峰明知故问地说。
“老冻脓犹有乡情在。”孚把鼓山比作冻疮中的脓水。
鼓山在半途与孚的对话中,只说了超凡入圣的一面,而无视禅宗由圣入凡,真俗不二的一方面,这犯了大忌。禅的一切修为不过是以一种机心活泼的人生态度,返还到现实中,过一种生趣盎然的生活,鼓山不明白这个道理,总往超圣一路想,这就是孚所说的“老冻脓”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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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讲《涅槃经》
孚上座虽有很高的悟境、修为,但从未住过庙,开过法,诸方都以“太原孚上座”称之。
有一次孚在雪峰庙库前站着,有位僧人过来问他:“什么是触目菩提?”
当时跟前有只狗,孚见僧人如此问他,便抬起脚踹了狗一脚,狗嗷地一声就跑掉了。
僧人看了,愣在那里。
孚就说:“小狗子也不消一踢!”菩提是觉悟,觉悟的人不粘滞,不去以不粘滞的法眼看事物,却跑到这里来问,竟连这只小狗子也不如。小狗子人踢他就马上跑了,什么是触目菩提,小狗子被踢即跑就是。
保福从展有一次削瓜,见孚上座过来就说:“说得就给你瓜吃。”
“拿过来。”孚说。
保福便给了孚一片,孚接过就走了。
“拿过来”就是“说得”,虽很简单,但却又难倒过多少人!想吃瓜,张口便要,这就是禅机,禅机就这么简单。
后来孚上座又回到久别的扬州,有位当朝陈尚书把上座接入宅内,虔诚供养。有一天忽然对尚书说:“明天我要再讲一遍《大涅槃经》,以报答尚书!”
第二天尚书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孚上座升座,可好长时间一句话也没有,尚书正在纳闷,孚又忽地挥了一下手中的戒尺,说:“如是我闻,”---这是佛经中开首偈----又召呼尚书,尚书应诺,孚又说了声“一时佛在”,便坐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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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孚上座
《涅槃》讲僧
太原孚上座曾在扬州的孝光寺讲《涅槃经》,当时有位禅僧来扬州这一带游方,知道有人在讲《涅槃经》,便去听讲。等孚上座讲到三因佛性、三德法身以及法身妙理时,禅僧实在觉得好笑,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讲了经,孚上座便请讲师吃茶。吃茶当然不白吃,孚上座就问禅僧:“我素来志向低狭,照本讲义,让和尚耻笑,还望赐教。”
“实在觉得座主不懂法身。”禅僧也不推诿,单刀直入地说。
“我那样讲,有什么不对呢?”孚上座问。
“那好,你把教义中的法身之论再说一遍。”
孚上座便说起来:“法身之理,犹如太虚,竖着穷尽过去、现在、未来三际,横着贯穿十方,充斥八极,包括阴阳二仪,随缘而至,无不周洽。”
孚上座说完,禅僧就说:“上座说得倒也并非不对,只是你只说到了法身的外围事,法身本身你却没有见到。”
上座听罢,谦虚地说:“既是这样,就请和尚为我说说?”
“我说的,你可相信?”禅僧问。
“怎敢不信?”孚上座诚恳地说。
“那好,”禅僧说,“座主就先停讲十天,回至室内端然静坐,收心敛性,善恶诸念,就先一时放下。”
孚上座便照着禅僧的吩咐去做,头一天打坐从初更到五更,忽闻更鼓声响,忽然契悟。兴奋之下,便跑去见禅僧。禅僧听见扣门,就问:“是谁?”
“是我。”孚上座答。
不想禅僧竟呵斥他说:“本来教你去传持大教,代佛说法,你怎么竟夜里醉汉子似地跑到大街上卧着。”禅僧知道孚上座为什么跑来,所以就用醉汉卧街的话告诉他,你打坐来的那点灵感,适足迷惑你而已!
孚上座闻言,说:“禅德!从讲经以来,我就像扭捏生身父母的鼻子一样触犯佛法真义,从今往后,再也不敢了!”
从此,孚上座彻底抛弃了讲经的事情,外出游学,遍访名山老宿,名声渐渐大了起来。
参访间,孚上座有次曾到杭州径山参加法会。在大殿前面遇到一位僧人。僧人问:“曾到过五台山吗?”孚说:“到过。”
“见过文殊菩萨吗?”孚说:“见过。”“在哪儿见过?”孚答:“在径山大殿前。”
后来这位僧人去雪峰禅师处,把这段对话的内容告诉了雪峰。雪峰一听,就说:“怎么不让他到雪峰山来呢?”
孚上座听说这话后,二话不说,打点行装翻山越岭来到福建投奔雪峰禅师。
孚在与僧人的对话中,说在径山的殿前见到了五台山的文殊,表现出孚对佛家时空观念的卓越理解。时空的存在,从世法看,是固定的,多长时间,多少距离是有客观数量。但这都是识心的分别结果。因为,时空观念,不必以事物的客观性为必具的条件。心情愉快时,会觉得时间很快,注意力集中时,可能对某些事物熟视无睹,这也就是说在真常自性上并无此分别。有些高僧入定,几天的时间恍如几个小时,这都是因为回归自性的缘故。
《涅槃经》上说:“佛性非内非外,非常非无常,所以不断。”
《金刚经》上也说:“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都是对时空真常本体的说明。
文殊菩萨既然是法力无边的佛性的化身,那么在哪里不能见到他呢?佛经上说:有位德云比丘,常年住在妙孤峰山,从不下山。善财童子去访他,七日不见。一天却忽在别峰相见。从不下山的德云比丘为什么会出现在别的山峰上呢?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话头。
雪峰禅师有一次上堂说法中,曾对保福、长庆等人说:望州亭与你们相见了,乌石岭也与你们相见了,僧堂前与你们相见了。正是用德云比丘和善财童子的事考验徒弟对佛法超越时空的理解。孚上座与僧人在径山大殿前的对话,深契此理,所以才有雪峰禅师的招呼。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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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沙着贼
孚上座翻山越岭,来到福建的雪峰山,在僧堂安顿下来,孚便把随身携带的柑果分给在场的僧人们。
当时长庆在场,就弦外有韵地说:“远渡群山,担负来并不易啊!”
孚马上说:“柑子!柑子!”意思是不过几个柑子,有什么易不易。
第二天,雪峰听说孚来了,便召集起众徒,在法堂里迎接孚上座。孚上了法堂,先抬头打量了一番雪峰禅师,然后又看了堂中的办事僧众,就告辞了。
第二天一早孚便上堂向禅师施礼,说:“昨天冒犯了和尚!”
雪峰说:“知道这样了也就作罢吧。”
在寺院中,方丈禅师是一寺的精神领袖,平日是很少能见到他的。雪峰闻听孚上座来,集众法堂相见,也算是礼遇有加。孚做为一个新到僧敢抬头平视禅师,算是很有胆识的。从世俗的角度看这未免犯上,但这却适足以表现出孚作为禅者的本色。
雪峰禅师说“知道这事就罢了”,“这事”主要指孚的禅者本色而言。
有一天,雪峰禅师见了孚上座,就对他示意,要他看日头,孚上座没去看,反而摇摇手。
雪峰就问:“你对我哪点不满意?”
孚说:“和尚摇头,徒弟摆尾,摇头摆尾,不是相得益彰吗?”
雪峰指日,有见自性本体的意味,孚上座摇手,有以用示体的意思,即体即用,是禅门要义,孚是在以此应和禅师。
一般的禅僧,在师父处开悟后,总要去四方行脚参访,验证、成熟自己的悟境。孚上座却不然,他在雪峰处开悟后,并没有去外出,而是在这里当上了浴头,掌管僧人们的洗浴事宜。
有一天玄沙来雪峰的方丈,雪峰就说:“这里有个老鼠,现在正在浴室里值事。”禅宗中有一种说法,像牛、马、象等大动物,是需要修证才能开悟的,而一些小动物,如猫鼠等,是不悟自悟的。雪峰称孚是老鼠,话虽听起来难听些,但却是夸奖他。
玄沙说:“我去为和尚勘验勘验他。”
说罢,便去浴室找孚。
孚似乎没有看见玄沙,正在用手拍打着水。
玄沙就说:“我来和和尚相见。”
“已经相见了。”孚回答。
“我和你在哪一劫中见过呢?”玄沙反问。
“你不要瞌睡吧?”孚上座说。
玄沙听罢就回了方丈,对雪峰说:“我把他勘破了!”
“怎么勘破的呢?”雪峰问。
玄沙便把经过告诉了雪峰。
雪峰一听,就说:“算了吧!你已经着贼了!”意思是,你被孚上座勘破了还不知道呢!
玄沙看孚时,为什么孚用手拍水?禅师们常说:“张公饮酒李公醉”,有位禅和尚人家问他什么是佛法时,总用手打地;孚用手打水,用意正同:我在这里打水,你玄沙应该有感觉。所以当玄沙问他什么时候曾相见时,孚说他是睡着了。可惜的是玄沙并没有领悟孚的话意,还自以为得计,真像被贼偷了,还不知道的人。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那个为啥不痛
有位僧人来访,保福先用杖子打了堂上的柱子,然后又打了僧人的头。僧人忍痛失声,禅师就问:“那个为什么不痛?”“那个”指柱子。
问柱子为什么不痛,这是禅师迫使僧人由柱子反思自己,是要在自己与柱子的差别中明心见性。
又有一次禅师忽然对身旁的侍者说:“你怎么就恁么粗心呢?”
侍者蹊跷,好端端的怎么生出这话来呢?侍者就问禅师:“什么地方你见我粗心了?”
保福便拈起一块土块,递给侍者,说:“把它扔到门口去。”
侍者便照办了。回来还问:“我什么地方粗心了?”
保福说:“你什么地方粗心?我看那块土块被你扔出去以后,东磕西碰,所以说你粗心。”
禅师的意思是说,你就像那块被人抛出的土块,东磕西碰,你的自性哪去了?你这不是粗心又是什么呢?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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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你慢我
禅师有一次在大殿前遇见僧,就指着佛像问:“殿里的是什么?”
僧说:“和尚自己看。”
保福说:“释迦佛。”
“和尚还是不要欺慢人好!”僧说。僧是从真常角度看,认为那不过是一尊供人寄托敬意的塑像而已,说他就是佛祖,是在骗人。
不想禅师却说:“却是你在欺慢我。”禅师是从真谛不二的角度说的。佛是无所不在的,如果真常观上说,佛的肉体之身,又何尝是佛祖呢?但既然佛性是在借着释迦牟尼的肉身显现,那说这尊塑像即是佛祖又有什么不对呢?
有人问保福:“什么是入火不烧,入水不溺的东西呢?”此人在提出这样的问题时,他是认为世界存在着一种超越形具,无所限制的东西,比如佛性等。这是在“问圣”。
保福回答:“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它入水火,就一定会被烧、被溺。”禅师是在“答俗”。佛性、金刚实相等一切超验的东西,并非是一个独立的与形具相脱离的存在,谁见过佛性、金刚实相等超验的东西入过水、入过火呢?只要能入水火,就一定是有形象、有体积的因缘聚合存在,它就一定会被烧毁、沉溺。禅师以此向问话者表示,他的问话,是住空、执相的。
有位僧人问:“欲达无生路,应须识本源。那什么是本源?”
保福禅师沉默良久。“本源”不是靠追问就可以得到的,它需要的是体认而不是语言。
僧人不解其意,又问了一遍。
禅师大喝一声:“我没有聋!”
又有位僧人对禅师说:“学人刚入丛林,乞请禅师指示个入路。”
保福说:“你要是让我完全告诉你,那我只有向你施礼作拜了。”
见僧人不解其意,禅师便又问他:“你因什么业根,长这么老高?”
僧人迅速反应过来,就问:“那和尚短多少呢?”既然你并不比我短,干什么要礼拜我呢?
禅师一听,便蹲下身子,作矮小状。
僧人觉得这是禅师在开自己的玩笑,便说:“和尚还是不要欺慢我吧!”
“却是你在欺慢我呀!”禅师说。
禅师一开始说要向僧行礼拜,是指人人自有佛性而言的。见和尚不解,才又说出为什么这么高的话;当然这话也可以理解成:你长这么高,不是佛性钟情于你,又怎么会呢?禅师说僧人“欺慢”他,是说,你既然自有佛性,却不去自求,反而问人,这就正像有意欺慢一样。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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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福从展
见色便是心
保福从展禅师十五岁出家,礼拜雪峰为师。拜师后有很长时间在吴、楚间行脚参访。
参过了禅门丛林间大师大德们后,便归雪峰侍候师父。有一天雪峰忽然唤了一声保福,然后问:“还会吗?”保福刚要靠近师父,雪峰用杖子把他拄了回去,保福一下子领悟了禅门的指归。
保福和长庆既是同门,又是要好的道友,保福经常就一些古今禅师的方便法门向长庆请益。
有一次长庆对保福说:“宁可说阿罗汉有贪、嗔、痴三毒,不可说佛有二种语,不是说如来无语,而是无两种语。”
“贪、嗔、痴”毒害每人自性本有的“法身”、“慧命”,所以称为三毒。
“二种语”指如来说法时正面宣法语和因材施教的随机方便语。长庆的意思是说,如来佛从没有这两种语言的分别。
保福听长庆这么一说,就问:“那什么是如来语?”保福不问两种语,问“如来语”,意思问超越两种语言之上的一种语。
长庆明白保福的话意,就说:“聋人怎能闻得呢?”长庆是说,佛的根本大法是不能靠耳识去听取的,而是要靠自身的发明心情。谁要是想用耳目之知去寻求,谁就是十足的聋子。
保福说:“我知道和尚只能说出第二位的话头。”保福也不示弱,讥讽长庆也说不出第一义来。
长庆便问保福:“你又怎么说呢?”
“吃茶去。”保福挥手说道。大法就在平常事中。
盘山宝积禅师曾说:“光、境俱亡时,还有什么物在呢?”洞山良阶则说:“光、境不亡,又是何物?”保福便拿盘山和洞山的话头问长庆:“看来两位尊宿的话,并没有把思意说尽,你觉得怎样才能把它说尽呢?”
长庆良久无言。无言也是一种答复。
“我就知道你得鬼窟里作活计。”保福讥讽长庆回答得不得要领。
长庆就反问保福:“那你说呢?”
“两手扶犁水过膝。”保福指着前面不远水田里耕作的农人说。
境是光的对象,光又是境显现的条件,不论盘山的光、境俱亡,还是洞山的光、境未亡,都是以思维的分析对待光和境,所以保福便任意举出映现的一种景象,来破除这种分别之见。
水田农人双手扶犁,田水过膝的就是那样一个既完整又真实的存在,用光、境分别的思维眼光去看待它,就会失去的本然的真实。
长庆便又问:“见色便见心,还见远处那位为人摆渡的船子吗?”长庆的问话,是紧承着上边的话题而来的,我们不用思维分析的方式去看待事物,就是守住自性本心的统一和完整。我们的本心,本具有“能见”的功能,张开眼睛,物像就会映入眼帘,作用于心体,产生直觉;在这种直觉中,我们可以感觉到这种自性功能的存在,所以,见色即是见心。
保福回答:“见。”
长庆又说:“现在先把船子放在一边不说,我问你,什么是心?”
保福点手指向船子。意思是:这就是。
禅宗所追求修证的真如实相,实际上就是一种物我融合的原始统一,或者说是一种物我统一的纯粹经验。我们是通过物的现量来明知心情,而物作为一种现量摄入到我们的眼帘中时,正是这心性的功能。所以心即是物,物即是心。这是六祖以下的南禅与北禅的不同处。神秀北禅以“看净”为宗旨,讲究逐步地扫除念头,从而做到一念不生。但在南宗看来,真正的一念不生,只有死人和未出生的人才能做到,因而“看净”就成了“看死”。南宗追求的是活泼泼的自性圆满。而这种圆满真正做到既不唯心,也不唯物时,才能形成。质言之,南宗的明心见性,追求的是心物的统一。保福回答长庆的问题时,妙处就在于他以动作代替语言。如果他用语言说“船子”,那么不论他的话中有没有“是”这样的词,他都是在作出一种判断,语言是思维的物质外壳。而长庆的问话也正是考验他如何来回答这种问题。后来有位归宗柔禅师。他曾设想换一个方式回答长庆,他的答话是:“和尚只知道问人。”这样的回答也可以免于落入长庆的圈套,而且也指出了长庆问话本身的犯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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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三跪
后梁贞明四年,漳州(州治在今福建漳州市)刺史王公创保福禅院,迎请从展主持。上堂开法之日,王刺史行三跪之礼,并亲自把保福扶上讲座。
保福说:“非要惹起个笑端作什么呢?不过虽则如此,再三邀请,是不容推辞的。诸位仁者,你们知道个中的情由吗?若识得,便与古佛齐肩了。”
当时有位僧人,听罢禅师的话,上来行礼,禅师说:“晴干不出门,却等雨淋头!”意思是说,你等我说完这话才出来已错过了时机,晴天你不出门,为什么偏要等到下雨时你才出门挨淋呢!
保福的同门师兄弟长庆曾对人说:“我若是纯粹地按宗门风气开法,早就该把禅堂大门紧紧关闭了,因为本无一法过传。”在王刺史三跪大礼的隆重延请下,保福禅师虽名知这是个笑端却高升讲座开法,也正是懂得“法尽无民”的道理。
本无一法可讲,这只是从真谛上说,但如果从现实的方面着眼,芸芸众生也正需要这无益的开法示以解脱的门径。“不俗即仙骨,有情乃佛心”,在禅师自己看来,王公的三跪大礼,以及自己为无益的事而劳动,这些都是本着大乘济世度民的慈悲心肠而来的。所以在这场以真谛的眼光看来近乎滑稽的开堂式中,却有一股真正的佛的教神存在。而这一点,对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出家人来说,应当立即受到感召的。但是僧人却要等到他说完那番话之后,才出来礼拜,未免太晚了,未免太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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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李四殿前过
有一次上堂说法,保福说:“有人从佛殿后过,认得他是张三李四,从佛殿前过,为什么就看不出是谁了呢?你们且说说,佛法的利害在什么地方?”
法堂的位置在大殿的后面,保福的意思是,我们坐在法堂这里,能看到殿后的人是张三李四,为什么看不见殿前人是谁呢?
有位僧人站出来说:“为有一分粗境,所以看不见。”僧人的意思是,因为我们有一双凡胎肉眼,为境物所遮,所以看不见。言下之意,有了法眼就可以看到了。
保福一听,大声地呵斥了僧人。
然后又自答:“我们若是佛殿,就不见了。”
僧人就问:“不是佛殿,还能见吗?”
“不是佛殿,还见个什么?”禅师回答。
“见”、“不见”的意思在这段对话中有几次转换。从展禅师问的是人的视觉能力问题,而僧的回答也是从肉眼的局限和法眼的法力无边即俗眼与正眼的区别,来回答问题的。这从根本违背了禅师设问之意,因为从真俗不二的观点看,法眼和肉眼的区别并不在于见什么,而在于怎么见。保福禅师说,若是佛殿就不见。“若是佛殿”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不是站在法堂上而是从佛殿的角度看,还有堂前堂后,遮与不遮,见与不见的区别吗?我们在法堂这里,去看殿前殿后的行人,是一种有主客对立的见,如果我们把这种主客见的对立无限贴近,叠合为一,那么“能见”与“所见”,境与心之间就没有间隔,也就无所谓遮拦。所以佛殿的“不见”,是无须见,无所见,也就是自性之见。取消见与不见、能见、所见的差别,这也正是佛法的“利害”处。禅师说若是佛殿即不见,僧人便顺着话头问;那么不是佛殿就见了?本来禅师的佛殿不见之说,本是一种取喻,是不须这样反问的。僧人反问的用意在对话头本身的执著的破除,意思是说:“只要是在无所见、无须见中见出自性的,都是佛殿一样的见。”保福回答说:“不是佛殿,见个什么”是强调只有上面所说的“佛殿之见”,才是真见。意思与僧人的问话相辅相成,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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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沙师备
头陀再来人
玄沙师备,福建人,俗姓谢。玄沙本来与雪峰禅师同师剃度,有兄弟之谊。雪峰因玄沙苦行,称他头陀。后来雪峰岭南开化,玄沙便去导化,所以又有师生之缘。这样的事情,佛门中于古有之。据说文殊菩萨的前身本七佛之师,后因佐佛祖弘教,便化身为世尊弟子。禅门中此类事不乏其人,像仰山对沩山,岩头对德山,都是师友间的法缘。雪峰对玄沙的头陀修行很称赞,说:“头陀是再来人。”罗汉修行有四个果位,初果须陀洹,要七还人间。但须陀洹果位的人从人世死去后,并不是马上返还人间,而是先到天上去生活,天上的生命结束了,再来人间,所以称“再来人。”
有一次雪峰对玄沙说:“备头陀怎么不去遍地参访?”
玄沙说:“达摩初祖并不来东土,二祖神光也不往西天去。”玄沙的意思是说,东土本有佛性,不是达摩带来的,所以二祖也不必去西天找什么自性,他只消自安自心就行了,用以表明为什么不去行脚参访。
雪峰对此很称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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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灵昭昭
玄沙离开雪峰后,先住普应院,后住福州玄沙寺。名声迅速广播,天下丛林中人无不望风宾之,学徒有八百余众。
玄沙是位从《楞严经》契入的禅师,这种藉教入理的方式,在唐末五代时节是很具特色的。也正是因为对教理的深悟彻达,使他在开法中,能对出家人的修证目的以及生命的目标,作通达深刻的揭示,有震聋发聩的法音。
出家本是追求生死究竟真实的人的生命事业,但出家成为一种风气,出家便由一种手段变成了目的。并且禅门之中,话头机锋原本是开悟人的法门,必须对那些真诚求道的人才是有实际意义的。现在,出家既成了一种目的,入道的方便法门,也随之成了矜奇博能,滑头利口的装饰。针对这种宗门流弊,玄沙曾开法说:
“你们这些人就像坐在大海里,头都沉了进去了,还向人要水喝。学般若菩萨,须具有大根器,有大智慧才行。有智慧便能当即摆脱生死。若是钝根之人,则须勤苦忍耐,日夜忘疲不眠不食,如丧考妣。这样坚持,一辈子下来在他人的提携下才有可能得到大法的究竟。也才能有所成就。
现在的情况却不然。现在有哪个是真正苦学苦修的人?诸位!不要总是谁说什就记下来,像念咒似地念个没完。走上前来,嘴里嘟嘟囔囔的,被人揪住一问却什么也说不上来,还老嗔怪说和尚不给我个回答,那样学也太苦了,知道吗?还有一帮人,坐在绳床上当和尚,被称为开导人的善知识,谁要问他,他就摇身动手,挤眼吐舌。
还有一些人自认为开悟,说什么昭昭灵灵,灵台智性,能见能闻,做了五蕴四大构成的身体的主宰,这样的人名义上是善知识,实际上在坑人!我现在问:如果昭昭灵灵的是你的真身,为什么打起瞌睡来这昭昭灵灵又没有了?瞌睡时没有,那平时为什么又有了昭昭灵灵,这一点你们会吗?什么叫认贼作父,你们的灵灵昭昭就是!是你们的生死根本的妄想习气!我告诉你们,灵灵昭昭究竟是个什么?是你的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面对尘境时,所起的分别。你们是把这些前尘看作了灵灵昭昭,没有这前尘,你们的灵灵昭昭就真的成了龟毛兔角了。诸位!真实在哪里?”
在向人们说出了向自性寻找秘密金刚实相真如后,禅师又说:
“三界本无安身之处,犹如在起火的宅子里一样。你们这些人身在火宅之中,没有个安身之处,却整日成群成帮地干犯他人的世界,今天这边去,明天那边走,跟一群野鹿觅食一样。这样行事,是在按佛法正道行事吗?这你们知道吗?国王大臣们不把你们这些人抓起来,父母放你们出家,十方的施主养活你们,土地、龙神保护着你们,你们也真不知道惭愧,也真不知道只有报恩才能免除惭愧。还是不要辜负他们吧!
成排成批地在禅床上销毁了,虽说未得什么真安乐,但也是粥饭供养着你,可你们却烂冬瓜似地烂去了,被黄土埋掉了。业识茫茫,本无可依据的可把握的存在。佛门中人怎么混到这地步?大地上蠢蠢而动的,在我看来都是地狱中受劫难的。如今若不了断,明朝你们就去驴胎马肚里作胎去了,牵犁拽耙,衔铁负鞍,推磨轧米,死了向水火里煮着去。这不是好受的,应当恐惧啊!这都是你们自己修来的,知道吗?若是了断生死,直到永远,就可以免除这种苦难。若是自救不了,烦恼恶业,不是一劫两劫就会放过你们,会像金刚的寿命那样,长期地伴着你们,折磨着你们!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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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出不得
鼓山神晏禅师来访玄沙,玄沙便对鼓山画了一个圆相。
鼓山一看,便说:“人人出这个不得。”
玄沙说:“我知道你要到驴胎马肚里作活计去了!”
鼓山一听玄沙这样说他,就问:“那和尚又怎么说呢?”
“人人出这个不得。”玄沙只是重复了鼓山的话。
鼓山越发蹊跷,就问:“和尚这么说不掉到驴胎马肚里去,我这样说怎么就要到驴胎马肚中作活计呢?”
“我说得对,你说得不对,就这么简单。”玄沙说道。
那么玄沙的“人人出不得”与股市的“人人出不得”区别究竟在哪儿呢?
按禅宗的话说,区别在于有无体悟。玄沙画圆相,是表示圆满佛性,具有包容一切的含义,这一点是佛家人人知道的。鼓山说人人出不得这个,显然是把圆相视为至上境界,认为人人都超不过它,这显然是住空,着相了,所以玄沙讥诮他要堕入六道轮回。也就是说,鼓山的“堕义”处在于他缺乏对自性的自信,把圆相所表示的境地看作高于个人。而玄沙再说同样的话时,虽然也承认了人人都不会超出圆相的境界,但这却只是说,人人经过对自性的明见,可以到达这样的极点,所以他的人人出不得是建立在众生与佛平等的基础上的。因此玄沙对圆相的说明就是一种既有肯定又有否定的扬弃,也就是六祖所说的“于相而离相”。
诸如此类的公案在禅宗灯录中很多,同样一句话,不同的时间、地点,不同的人说,意思就大不一样。开悟的人要砍柴担水,不开悟的人也要砍柴担水,却有着明心与否的大不同。
又有一次升堂,僧人们聚齐了,正要听禅师说法,玄沙一举棒子将他们赶走,忽然之间禅师向身边的侍者说:“我刚才心生一念,差点像箭一样快的入了地狱!”
侍者灵俐地说:“恭喜和尚又恢复了人身!”
一棒赶出僧人,僧人转身之际唤一声,僧人回头之际再问一声:“会么?”这是自百丈以后禅师们常用的法子。玄沙在赶僧人们走时,或许是有百丈的成法在心中生起。忽然间,玄沙悟到了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唤僧人,这可说是透出了一步,免了著相之嫌。玄沙和侍者说差一点入地狱正指此而言。
慧忠国师曾三唤侍者,有著名的“三唤”公案,玄沙也曾这样点拨过徒弟。有一次禅师用杖子指着地上的一个白点问侍者:“见了吗?”
侍者说:“见”。
然后又问了两遍,侍者也两次答:“见”。
禅师说:“你也见,我也见,为什么就不会呢?”
第一次问是指眼识之见,第二次是见性之见,第三次是见性后以平常心见事物之见,这里实际上当有正、反、合三个阶段。但侍者在回答中并没有显示出悟到这一层的意思,所以禅师才这样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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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跟点地
玄沙在雪峰门下时,有一次开荒田,雪峰看一条蛇,便用杖子将蛇挑起,对众人说:“看!看!”然后用芟(shan)草的刀斩为两段,玄沙走上前去,用杖子将蛇挑起,扔到背后,看也不看又去接着除草。
众人愕然。雪峰却由衷地说了声:“好样的!”
我们在看过了南泉斩猫的故事后,这里的雪峰斩蛇也许就不会使人太感离奇。不同的是南泉是指着猫儿让人们“追”,而雪峰则是让人们“看”,南泉是倒行命令,而雪峰则有看取心性的意思。一条完好的草蛇举在人们面前,这表示的是“有”,然后再用芟刀一下子斩断,这是对有的否定,是“无”,到这地步全要看门人弟子对禅宗常说的“末后一句”的体证了。玄沙以杖挑起抛向背后,这正是对“有”、“无”的进一步否定,即有无双遣,达到中道。一条蛇出现,雪峰完全可以视而不见,但他是个负有教导他人责任的禅师,所以它要平地生事,弄出许多玄虚来,而玄沙则以一个开悟的心智又使事情归于无事,这是学生对老师最好的唱和。因此又受到雪峰的赞叹。
又有一次玄沙陪着雪峰游山,雪峰突然指着眼前的一片地方说:“这里正好造个无缝塔。”
玄沙随即问道:“高多少”?
雪峰顾视上下,动作代答。
玄沙会意,便说:“人天福报和尚你是有了,但灵山受记,和尚却做梦也没有到过。”“人天福报”指人趣、天趣范围内的福报。佛家把人天趣分为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人天福报是说还在三界内轮回,还没有超出三界。“受记”是由佛授的,将来成佛的记号。“灵山受记”的话在这里是说雪峰到不了灵山,成佛的事也就无从谈起了。
雪峰一听玄沙这样说,就问:“那你说多高才行呢?”
“七尺八尺。”玄沙说。七尺八尺是平常塔的高度。
玄沙之所以说雪峰只得人天果位,原因是雪峰的住“空”,他的顾视上下,意思是说,这无缝塔要与天地齐肩,这是执圣的边见。而玄沙的回答,则透出一步,凡圣如一,无缝塔也好,有缝塔也罢,凡圣的区别,并不在形体上。圣是凡中的圣,凡是圣中的凡。禅宗的根本宗旨无非是给人平凡的“砍柴担水”生活中,注入一种生机和意义,它的最高指归在于回归生活。
在一次谈话中,雪峰说:“世界阔一尺,古镜阔一尺;世界阔一丈,古镜阔一丈。”
玄沙听罢便指着火炉子问雪峰:“火炉阔多少?”
“像古镜那样阔”雪峰说。
“弄了半天,老和尚的脚跟并没有点在地上。”
“古镜”常被禅师用来比作清明的自性。雪峰说天地阔一尺古镜也阔一尺,天地阔一丈古镜也阔一丈,显然是说自性本体巨大无限,能包含世界的一切,从万法唯心的道理上说,并没有错。但如果从禅宗所要求的凡圣同一看,很明显,雪峰落了真谛的边见。所以玄沙才用火炉子来责问他。火炉也是通体光明之物,故也可以代表人类内心中本有的佛性本体,而且火炉是眼前活生生的具体存在,玄沙举出火炉,用意就在于用具体的、现实的存在破除雪峰心目中看不见、摸不着的古镜。是要他由圣境返回到世俗中来。但雪峰仍就把火炉视作古镜,往而不返,所以玄沙说他脚跟没有点在实地上,这和到不了灵山,成不了佛是一样的。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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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聋哑
有一次,玄沙对在场的几位徒弟说:“诸方的禅门老宿们都说接物利生,但有一个患三种病的人,我看他们怎么接?他是盲人,拈槌竖佛他都看不见;又是聋子,语言三昧他听不见;还是哑巴,让他说,他又说不得。这种人要是接不得,就免谈佛法的灵验吧!”
当时有位僧站出来,问:“三种病人的接度事,还许别人商量吗?”
“许,那你商量商量?”
僧人道了声“珍重”出了禅堂。
玄沙摇头说:“不是!不是!”
当时玄沙的高足罗汉桂琛也在场,对老和尚说:“三种病人且不说,桂琛现在不瞎、不聋、不哑,请问和尚怎么接?”
玄沙听罢,说了声:“惭愧!”便转身回方丈去了。
当时也在场的中塔和尚说:“三种病人,现在在哪里?”
又有一僧说:“说这样的话,不仅是欺慢他人,也是欺慢自己呢!”
玄沙在这则公案中,以一个极端而又典型的例子,对诸方老宿们共认的可以借着外在的启迪,使人获取对自性的明见看法,给予了巧妙的质疑。当然这质疑的前提仍然是众生皆有本然的佛性这个基本前提。可以视作玄沙对出禅门所有接物利生的方法的一种反思。它触及到了这样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通过眼识、耳识、舌识的渠道,对未开悟的人可以有效地启动他们固有的潜伏着的佛性吗?或者说,禅宗所要求于人的,超出六根六识层次上的智慧的“第三只眼”,“顶门眼”,能借着对器官之识的点拨就可以获得吗?因此,问题的归结为:“智慧之眼”,或“顶门眼”与六种感觉(即六根六识,六境合成的十八处)的异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以往的大德禅师们所有的开悟法门上的努力,他们的直说、巧说,都在寻求使人真正地生出这种既不同于器识感觉又不离于器识感觉的“正法眼藏”。玄沙此处的公案,只是对诸方老宿们的努力,作了一次反思。因此,它的意义就在于使禅门丛林中人产生方法论的自觉。那位问过是否可以商量之后的僧人扭头便走,虽然他自性的体悟不须求助他人的道理,并且以自己的行动向玄沙禅师表现了出来,但他毕竟没有准确的理解禅师问话的准确含义。他回答的是人人有无自性的问题,而禅师问的却是外在的开导是否有效、如何有效的方法途径问题。
倒是罗汉桂琛的反问切中了要害:禅师的开导法门对那些瞎、聋、哑的人无法生效,就是对那些有眼、有耳、有口的无病人又能生效吗?玄沙只从三种病人的角度看问题,而罗汉桂琛的话从正常人的角度说,这要比玄沙的说法更全面、彻底。玄沙道声“惭愧”,一方面是说作为禅师,如果不是人都有自性,他根本不能对正常人旋以开悟,一方面是指他的话头的偏颇。
玄沙、桂琛师徒对一切开悟他人方便法门的否定性怀疑,使问题又重新回复到禅宗贵自求不重他求的轨则上来。雪窦重显禅师对这则“古德”偈唱道:“盲聋喑哑,杳(yao)绝机宜,天上天下,堪笑堪悲。离娄(据说是黄帝时能见秋毫之末的明眼人)不辨正色,师旷(春秋时期善辨五音的人)岂识丝弦?争(怎)如独座虚窗下,叶落花开自有时。”唱罢,又对那些听众们说:“还会也无?无孔铁锤。”说那些人是“无孔铁锤”,意思也是“三种病人”的意思。
克勤禅师在对雪窦的颂古进行解释时认为,前边几句是说佛法不须他求,后面几句则要求保证的人,“见似不见,闻似不闻,说似不说,饥即吃饭,困即打眠,任他叶落花开,叶落时是秋,花开时是春,各各自有时节。”意即:泯除了五官六识的知见,第三只眼就会从顶门生起。
玄沙的同学云门禅师也曾有过类似的公案。有位僧人去请益,云门说:“你礼拜吧。”那人便礼拜。起身时,云门用杖子拄僧,僧人后退,云门就说:“你不是瞎子。”又叫僧人近前来,僧人便近前来,云门说:“你不是聋子。”云门又问僧:“会吗?”僧人说:“不会”。云门说:“你又不是哑巴。”
僧人于此有悟,他刚才被云门左右调动时,的确是又聋又瞎又哑。
后梁开平年间,玄沙圆寂。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托门问僧
雪峰离开德山后,正值唐末灭佛。岩头去湖南江边为人渡船,雪峰便回老家福建找了个地方住庵隐修。
有一天,来了两位行脚僧人参访义存。禅师用手托住庵门,探身出去,问:“是什么?”
没想到两位僧人在这突然举动下,并未犹豫,脱口反问:“是什么?”
雪峰只好低着头回了庵中。
僧人辞别雪峰,峰问:“哪里去?”
僧答:“湖南”。
“我有个同行在湖南,”雪峰说。“请你们替我捎封信给他吧。”说完便执笔写信,信说:“某书上师兄。某一自鳌山成道后,迄至于今饱不饥。同参某书上。”信的开头结尾,都是套语。中间一句大致是说,蒙师兄鳌山开悟,至今受益。
僧人带了信,便去湖南找到了岩头。
岩头一见僧人,便问:“从什么地方来?”
僧人回答:“从雪峰山来,有书信送给和尚。”
岩头接过书信便问僧人:“还有别的话吗?”
僧就把雪峰托门相同的事跟岩头说了。
岩头听罢,道:“噫!真后悔,我当初不该不向他说最后一句。若是告诉了他,天下的人又有谁奈何得了他!”鳌山对问时,岩头只和雪峰说了从他人门入不是自家珍宝,真正的彻悟,必须是从自家心里流出的。这只是教给了雪峰如何入圣的法门,但最高境界并不在于住空、住圣,而在于由圣返俗,回到平常事中来,这才是任运自由之中道,由此才能透出三关。
僧人听了岩头的感叹,当时也没有再说什么。到了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僧人才又把前边的话题重新拾起,请教岩头。
岩头就问僧人:“怎么当时不问呢?”
僧人说:“不敢造次。”
岩头就说:“雪峰虽与我同生,但却不与我同死。要识末后一句,这就是。”
“同生”指岩头和雪峰同有入处说。“不同死”则指两人对“末后一句”的透悟的不同。出家人要解决的就是个生死问题。洛甫说:“末后一句,始到牢关。”关系到是否彻底摆脱烦恼,摆脱生死轮回的大事。从修证的角度看,透不过“末后一句”这一关,修证就没有彻底突破身体对生命的束缚。这样的解脱就只能靠机体的死亡,但从涅槃的原理上说,这只是“中阴”,是距下一段生死轮回之间的过渡阶段。在这样的阶段上,自己对自我的生死仍是做不了主的。那么,岩头为什么从僧人举说雪峰的托门相问中,就看出雪峰与自己的“不同死”呢?让我们回到雪峰托门问僧的公案中去。
雪峰当时用一种突然的行为,目的是想考验一下僧的机心机用。禅宗认为,才有是非,便已纷然失心。雪峰的猛然一问,僧人不论回答是什么,都是思维在起作用,都经过了知见的中介。但僧人并没有回答他是什么,而是重复雪峰的话。用同样的话来反问雪峰,这样就保持了自性的寂然不同。锤子敲击坚硬的石头听到“当”的一声响,在这响声中,既有锤子的声音,又有石头的声音,正好来形容僧人回答的机锋相对。这等于说,雪峰勘验他人,反而自露了把柄。所以才低头回庵。
雪峰义存
鳌山阻雪
雪峰和岩头两人一起别了师父后,便去四方行脚。到沣阳的鳌山镇时,天降大雪,两人被阻,便住了下来。雪峰日夜在居所里打坐,岩头却整日呼呼大睡。过了几天,雪峰见岩头老是睡不醒,便叫岩头:“师兄!师兄!你先起来。”
岩头睁了睁眼,问:“干什么?”
雪峰便数落说:“我这辈子算是倒霉,想找个伴去行脚,不想总被他带累,他不打坐,只管打睡!”
岩头一听,喝道:“睡去。每天老是坐在床上,就像七村里的土地爷,像你这样日后只能去魅惑人家的男女了!”说罢倒头又管大睡。
雪峰听师兄这么一说,便用手点着自己的胸膛说:“我这里总是不稳,不敢怠慢啊!”
岩头一听师弟出语痛切,也不睡了,就说:“我是说你日后要去孤峰顶上盘草徒庵,播扬大教去。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
雪峰并没有感到宽慰,说:“我这里实在不稳!”
“你既然这样说”岩头一骨碌爬起来说,“那把你的见地一一说出来,对的我给你印证;不对的,我给你铲除。”
雪峰就说:“我一开始时去盐官寺,听那里的禅师说色空之义,我由此得个入处。”
岩头说:“这已是三十年前的话了,千万不要再提它,挂记它了。”
“后来又见洞山禅师的偈子,”雪峰说,“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岩头说:“尽管洞山那么说,但只听他的偈子,也不能彻底自救。”
雪峰又说:“后来又问德山师父:‘超越宗乘中的事,学人有分吗?’德山打了我一棒子说:‘说什么!’我当时挨了这一棒,像水桶一下子脱了底似的。”
岩头听到这里,喝道:“你没听说过,从他入门的人找不到自家珍宝?”
“那以后怎么才是呢?”义存问。
“以后若想播扬大教,必须一一从自家心中流出,那样的话,就可以和我一同盖天盖地了。”这样一说,雪峰才真的如水桶脱底,疑念顿消,豁然大悟。兴奋中,义存向师兄施大礼,高声说道:“师兄!今日是鳌山成道!”
关门救火
玄沙有一次对师父说:“我如果想去有些作为,和尚怎么对答我呢?”
雪峰听罢,便顺手将三个木球同时抛出。
玄沙一见,作劈斫(zhuo) 势。
雪峰赞许地说:“你只有当年亲自在灵山听过法,才有这样的会心啊!”佛祖灵山说法之余,拈花微笑,迦叶会心,成为禅宗的教外别传始祖。雪峰以迦叶来比玄沙,称许很高。
玄沙回答:“也是自家事。”意思是说,迦叶当年深契佛祖心旨,是他自家心中本有,我今天也是一样,并不是必须要到过灵山才行。
此类的事情还有。有一次升堂集定,雪峰将木球混了出去,众人不解之际,玄沙跑上前,将球拾起来,又安放到原来的地方去了。
雪峰有一次在僧堂里点了一把火,然后把前后门都关了,在里面高喊:“救火!救火!”众僧见自己的住处着了火,老和尚又关了门在里边喊,一时没了主意。这时玄沙过来,将一片木柴顺着窗棂扔进去,雪峰一见,就把门打开了。
僧徒住僧堂,禅师住方丈,老和尚跑到僧堂里去点火,又关了门喊“救火”是在考验和尚们的自性之火。
“救火”一词本来就是个可以活用的字眼,既可以表达灭火的意思,也可以表达添柴的意思。关了门说救火,显然是机锋话。别人没有领会,玄沙却往里边扔柴禾,表明自己心性之火已燃起,只须加柴,就“救火”了。
柑桔柬问
闽王送来柑、桔各一棵,附上一封书信,上写:“既然柑和桔颜色一样,为什么名字却不同呢?”
雪峰开信后,便又把柑、桔和书信照样封好,交给来人又带回去了。
闽王便又把同样的柑桔和书柬派人驰往玄沙处。
玄沙见信后,便在原信上盖了一张白纸,封好后送还闽王。
闽王的信柬,是以知见的分别之心对待柑、桔的异同。从禅宗诸法平等的角度说,既著了形象,也落了是非。柑是柑,桔是桔,两者有同有异,称柑为柑,称桔为桔,都是人类自性的体用分别作用的结果。问题并不在于成柑称桔本身,而在于对柑桔异同分析,人忘掉了自性的根本,心与物逐,这是人类一切是非善恶的起源,也是人类无尽苦恼的起源。禅宗所修证的就是回到自性去,摆脱知见、是非之心的纠缠。达到这种自性的明见后,见桔是桔,见柑是柑,就不会有陷于物逐的烦恼。雪峰的原信转回,采用的是不答而答的办法。玄沙的回答则比雪峰更清晰易晓些。一张白纸盖住了闽王的问题,即等用“空”斩断了是非的藤葛纠绕。将是非统一到空上来,这是以中道灭除闽王的边见。
羚羊挂角
在一次上堂中,雪峰禅师对众人说:“我若指东道西跟你们说佛道法,你们就会寻言逐句,忘掉自家本分事;我若是像羚羊那样,为躲避虎狼的追逐,每天夜里都用角把自己挂在树上,你们怎么办?”
一句羚羊挂角的比喻,说尽了禅师们的无可奈何。一个修行僧人开悟与否,关键看是否找到并把握了自家本性。任何他人的开示,不过是药引,是引火的线索,因此为了躲避宗徒们的寻言逐句,禅师们费尽心机地用话头、用机锋、用棒喝来躲闪言语的荃碲。因而雪峰的比喻,实际上是对历代禅师们巧说大法的一个反思和总结,是把绣取鸳鸯的金针也度与人的透底作法。
后梁开平二年三月,雪峰示疾。闽王命人医治,禅师说:“我没有病。”不服药。后留下偈子付法。五月二日早晨出发游蓝田,晚上回来命人为自己沐浴,中夜悄然入灭。
小鱼吞大鱼
瑞岩是岩头的弟子。有一次瑞岩问师父:“什么是毗卢师?”“毗卢师”即佛的老师。
“说什么?”岩头问。
瑞岩又说了一遍。
禅师说:“你年十七八,怎么不问弓折箭尽时怎么样?去!”不问你自己将来怎样,问什么佛祖师,去你的吧!
瑞岩没“去”,却顺着师父的话茬问:“那瑞岩射中靶心时又怎样呢?”
“谢谢你的指示。”岩头说。岩头不想回答瑞岩,因为像这样的问题,本属不可说的“密意”,只有“中靶”的人自己知道,瑞岩并不放过师父,追问:“请和尚说。”
“珍重!”岩头说。“珍重”是禅师讲法结束的口头语,有散去的意思。
又有僧问:“三界竟起时如何?”“三界”指欲界、色界、无色界。“这是问打坐修定时,各种念头一时并起,该如何对治。
禅师说:”坐着。“管他起不起,你只管坐你的,过些时间,念头就会像沉淀物一样沉静下去的。
“不知道师父说这话,什么意思?”僧问。
“等你移起庐山来,再向你说。”禅师这是在截断徒弟企图从对话中得到结果的念头。移动庐山从世俗角度看是不可能的,但从万法唯识的观点看,心能生物,即能移物,但这必由修为去证取。修为到了,能移庐山了,也就不须向别人问了。
僧又说:“各种念头,起灭不停时怎么办?”
岩头大喝道:“是谁在起灭?”起灭是生灭法,念念不离于心,无起灭,也就无心了。“看净”是北宗作法,六祖禅宗讲求于念而离念,这一喝,是在喝僧人的数典忘祖。
“轮子不得转时怎么样了?”僧说。
“涩。”禅师答。轮子转不动了,自然是涩,但禅师这不是在说废话,他强调的是人面对现实时一种无须以思虑为中介的直觉。
“那半路中忽遇老虎怎么办?”僧问。
“打。”岩头的回答仍是一字禅。
“万丈深井如何才能到底呢?”僧人的问题很离奇,钻牛角尖。
“哞”。禅师嘘了一声。对这种不能守住自性而执着于法相的妄念,嘘一声也许是最简明的回答。
僧人不解,又问了一次。
禅师说:“答案已从你脚下过去了。”
又问:“古帆未挂时如何?”僧人的意思是说未有渡众生的船以前怎样。
“小鱼吞大鱼”。僧人的问话显然局曲于世俗的前后区别,所以禅师便用禅家超越空间大小的真谛来破除僧在时间上的俗念。
僧人又问了一遍前面提到的问题,禅师只说:“后园驴吃草。”
以后再有人僧人问佛、问法、问道、问僧,岩头全用一声“哞”的嘘声作答。
禅师平常总对徒弟们说:“老汉去时,大吼一声了事。”
唐僖宗光启之后,中原一带盗寇蜂起,这一带的老百姓纷纷逃难。禅师却端居安坐,喝平常一样。不久,大批乱兵到寺,要寺里的人供应饭食。禅师不理这些人,他们就把刀架在禅师的脖子上。岩头神色自若,猛然间大吼一声,声闻数十里,吼声中禅师涅槃了。
后来门人把禅师焚化,得舍利四十九粒。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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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头全豁
岩头全豁是德山的弟子。在参学德山前,曾在长安的宝寿寺持戒,研习过经律诸论。后来又去参访临济,不巧临济寂灭,便又去访问仰山。最后来到德山这里。
岩头拜喝
到德山这里时,全豁一上法堂,就抄起了坐具,盯着德山。
德山问:“干什么?”
岩头听罢,大喝一声。
德山说:“你喝老僧,老僧什么有过错?”
“到现在已两重公案了!”岩头说完,转身便走。
所谓的“两重公案”,岩头提坐具喝德山是一重,德山被喝问岩头是一重。两重公案中全豁都是主动而德山被动。但这也很可能是德山的隐而不发,静观其变。
岩头走了以后,德山说:“这个和尚还稍像个行脚人的样子!”
一天岩头去参德山师父,刚一进门,便问德山:“是凡是圣?”
德山听罢,对着岩头大喝一声。
岩头倒身便拜。
这事有人告诉了洞山,洞山听罢就说:“若不是豁公,还真承担不了呢?”
洞山的话又传到了全豁耳朵里,岩头全豁就说:“洞山老人真不识好歹,瞎理解事情,我当时是一手上抬,一手下按。”
岩头说“是凡是圣”,意思是或这个或那个,但无论哪个都是肯定,是“有”。德山大喝,是要空其所有,无凡无圣,德山的喝是否定,是“空”。老师喝学生,学生要礼拜;老师把凡圣之念喝掉,也得行礼,所以行礼便是非空非有,亦空亦有的中道。说洞山的评论是不识好坏,指他把岩头说成是“承担”,实际上,岩头拜喝,是行的即抬又捺的中道。
智与师齐,减师半德;智过于师,方堪传授。这是禅门中的好传统。后来有僧人说岩头“嗣德山,又不肯德山”,岩头称是,也正是遵行的这一传统。禅门中有学生为明示自己的心得,打老师的,而岩头却在某些公案中启发过老师。
雪峰义存在德山门下做饭头。有一天饭迟了,德山却按点拿着自己的饭钵子下堂吃饭。雪峰正在嗮饭巾。见德山师父来了,便说:“钟未鸣,鼓未响,托着钵子准备向什么处去?”德山一听,便回了方丈。
岩头知道了这事后,便说:“大小德山都不懂末后一句。”德山一听便叫人把岩头唤了来问:“你不佩服老僧哪个?”
岩头便把“末后一句”的意思暗示给了德山,德山当时便不再说什么了。
明日升堂,德山果然与寻常大不相同。
岩头来到僧堂前,拊掌大笑说:“当堂老汉会了末后一句,令人可喜,以后天下人谁也拿他没办法了。虽然如此,也只能再活三年。”
岩头最后一句话,未免出格,但德山果然三年后就归寂了。
大小德山都是按着规矩行事,规矩内化为他们的行为准则,所以显得很自然。但是虽与规矩融为一体,但毕竟还未达到随心所欲不逾规矩的程度,也就是还未透出最后一关,未做到任运而行,无拘无束。德山在学生的启发下,第二天上堂竟显得与平时大不相同,这里边有修证功夫次第间质的飞越。死对于透过亡关的人来说,是最后的超越,彻底的不生不灭,所以岩头的话以世俗观点看未免出格,但却说出了一种更高的境界,因为死并非对任何人都是圆满之境。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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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刀划水
德山有一天对岩头说:“我这里有两个僧人入山去,住在庵里好多时了,你去看看他们怎样了。”
岩头领了师父的命令,找了把斧子来到山里。两个人正在庵里打坐,岩头挥着斧子对两人说:“道得也给一斧子,道不得也给一斧子。”
两个人只是坐在那里自己打坐,根本不理睬岩头。岩头见状,扔下斧子说:“作家!作家!”两人的意思是,既然道也砍,不道也砍,那不理睬你又能怎样呢?因此岩头夸他们。
回去以后,德山就问岩头:“你看他们怎么样?”
岩头说:“若说他们是洞山门人,还有那么点意思,若说他们是德山门下人,却一点也不沾边儿!”德山说过,“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的话,岩头去,虽拿的是斧子,但话头与德山一样,两个僧人不顾,只是依样划葫芦,而岩头夸过他们之后,竟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更显出两个僧人的死板了。不过洞山门下云云,是岩头的师门成见。
又有一次,一位僧人来参访岩头。僧在岩头的左边画一个圆相,又在右边画一个圆相,又在中间画一个圆相,最后一个圆未画成的时候,岩头用手一拨,僧没有画成,无言以对。岩头见状,便喝一声:“出去!”
僧扭头就走,正走到门口之际,岩头却把这人唤回来,问:“你是从洪州的观音院来的吗?”
“是”僧答。
“你在左边画一圆什么意思?”岩头问。
“说的是有。”僧答。
“那你在右边画一圆相又是什么意思?”
“说的是无”。僧答。
“中心画的呢?”禅师问。
“非有非无。”
“那我拨你一下为什么呢?
“如刀划水。”僧说。
岩头听罢便打。
“非有非无。”是中道空观,禅师在三圈之后,又去拨僧,是连这中观也破除掉。僧人对这是明白的。所以当时无语。破中观就如尖刀割水一样,了无一痕。不过和尚用语言说出这一层,必定是要挨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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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山宣鉴
龙潭点灯
鼎州(今湖南常德一带)德山宣鉴禅师,是丛林出名的呵佛骂祖和尚。宣鉴本是简州(今四川境内)人,姓周。宣鉴幼年出家,精研律藏,对性相诸经,颇有研究。经常讲《金刚般若经》,当时有绰号“周金刚”。宣鉴对此也颇有自负。
六祖之后,禅宗以《金刚经》印心。这位周金刚听说南方禅门也以金刚经为教本,而且居然法席兴盛,很是不服,愤愤不平地对人说:“出家的小子们千年学佛的威仪,万年学佛的举止都不能成佛,南方的魔子们竟敢胡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看我不去掏他们的窝子,灭了他们的种,以报我佛大恩!”之后,便把平日常研习的《青龙疏钞》装了两箱子,挑了就离蜀东发。
刚走到湖南的沣阳境,就被一个老婆子难为了一下。德山走路饿了,便想找地方弄点吃的。见路旁有个老婆子在卖饼,就走上前来。还没说话,老婆子就开腔了。她指着德山的担子问:“这是些什么文字?”
“《青龙疏钞》。”德山说,并没有在意。
婆子说:“讲什么经的?”
“《金刚经》。”德山一边擦汗,一边搭话。
婆子又说:“我有一句问话,你答得上来,奉送点心与你充饥,要是答不上来,对不起,请别处去。《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大德要点心‘点’的哪个‘心’?”
这话倒真把个“周金刚”给问住了。当然也就没有搞到饼来“点心”了!
德山也没有在意,乡野村妇,信口胡说,有什么关系?一路想着,便来到龙潭寺崇信禅师的法堂前。
到了法堂上,德山高声喊着:“久闻龙潭大名,可到了龙潭,既没有龙,也没有潭!”
法堂禅座上的龙潭和尚并没有慌忙,只侧过身来,冷冷地说了一句:“可你已亲到龙潭。”德山竟被这一句话给定在那里。既然已经到了龙潭,身在龙潭之中,却熟视无睹,还找个什么呢?
这样这位原想掏南魔子老窝的“金刚”和尚便留在龙潭禅师身旁,开始参习,当然心里还有所观望。
有一天晚上,德山在龙潭和尚身边侍立。时间很晚了,龙潭便说:“更深了,怎么还不离开呢?”
德山道了声“珍重”便要出方丈。刚走到门口又反身回来,说:“外面黑。”
龙潭便点了只纸烛拿给德山,德山刚要去接,禅师“扑”地一口,把纸烛吹灭了。德山心中豁然开朗,从沣阳路上遇到婆子时就积起的疑团,由此烟消云散。于是倒身便拜。
“你见到了什么,就拜?”龙潭问德山。
德山说:“从今往后,再也不怀疑老和尚的舌头了!”这就是德山的豪迈爽快。
灯燃即见物,灯灭即迷茫,这只是眼识的因缘见灭。灯光的有无,只决定了所见的现灭,见物闪出是见,见物消逝,一片黑暗也是见,见与不见都是见,这个见就是“见性”的“见”,也就是说,超越见与不见的对立之上有一个决定着能见与所见的自性本性。所以,燃灯、吹灯的刹那交替,使德山在明暗的变换中,见到了自性。纸烛灭了,德山的心性之灯通明照耀起来。
第二天,龙潭禅师升座说道:“你们中间有个人,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这人到后来要独上孤峰顶,替老僧立道追去了!”“孤峰顶”是去圣的意思。
德山一听这话,知道是在为他印心,便挺身站出来,将带来的那些疏钞堆在法堂前,一把火点了。边点边说:“把所有的玄理都弄通了,也只是像一根毫毛在太虚世界那样渺小;把所有的微妙都穷尽了,也只是一滴水汇入大川。研习经典,是无济于事的!”
烧完经书,德山没有犹豫,辞了师父走了。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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沩山斗法
德山是个典型的顿悟派,在龙潭开悟后,并不像一般的禅师那样,呆上一段时光,使自己更加成熟,再外出参访。德山则一悟之下,三关透过,真像禅家常说的水桶脱底,麻利快当。
德山离开了龙潭,直奔沩山。沩山灵祐法师,是百丈淮海的弟子,沩仰宗的开山人。
德山到了沩山之后,连包袱也没放下,就直上灵祐的禅堂。沩山正打坐。德山上堂后,从西过东,从东过西,在禅堂上大步来回走,边走边说:“有么?有么?”
沩山只顾自己打坐,根本不理德山的张牙舞爪。德山便大喊:“无!无!”说着便转身出堂。
刚到门口,沩山开腔了:“虽然如此,也不得草草了事。”言下有再战的意思。
第二天德山再提精神与沩山斗法。这一次,刚一入门,德山便提起坐具,高声断喝:“和尚!”沩山准备伸手去拿旁边的拂子,德山一见又大喝一声,拂袖而去。
在前一天的斗法中,德山禅堂踱步,表达的是由凡入圣,由圣返俗,凡圣如一的境界。他嘴里喊的:“有么?有么?”也是在问沩山这个。但沩山的不理不睬,打坐不动,也同样道出了体道境地的圆融如一,这要比德山的来回走动,更加无迹可寻。这是以静制动,后世参禅家称此时的沩山是“如天之高,如地之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坐断天下人舌头的手脚”。德山前边问“有”,后边说“无”,佛家讲非有非无的中观,这也落了边见。所以沩山才让他再来法战。
第二天,德山改了方法,进门就动手提坐具,这是以动引动。沩山拟取拂子,便有体用动静的分别。德山大喝一声,这是在喝断沩山的意念活动,此一喝,既像锯地狮子,又像金刚宝剑。这一回的斗法,德山抢了先手,站了上风。所以后世的公案家说德山像飞将军李广。李广有一次深入胡地,先是被胡擒住,捆绑在两匹马上,李广便装死,趁胡人不注意之际,夺马而走,死里逃生。德山先被堪破,后又喝人,很象李广的死里逃生。
到了晚上,沩山升座,问徒弟:“新来的那位哪儿去了?”
徒弟说:“当时他就在法堂后,穿了草鞋走了。”
沩山说:“此人以后要到孤峰上,盘草结庵,呵佛骂祖去了!”
沩山的预见和龙潭一样。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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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德山棒
德山的沣阳一待三十多年。当时正赶上唐末武宗灭佛,德山便隐遁在独浮山的石室中。到宣宗大中年间,朝廷重扶佛教,武陵太守薛延望想请宣鉴禅师出世,并在德山建立了德山精舍,号古德禅院。差人去访德山,几次德山都不肯下山。薛延望没有办法,便想了条诡计,派人诬陷的德山茶盐走私----唐朝茶盐是政府专卖的----把德山抓到武陵,德山这才住寺开法。
有一次晚上小参,德山对众人说:“今天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
有位僧人站了出来行礼,德山兜头便打。僧人说:“我站出来并没有问话,和尚干什么要打我呢?”
“你是什么人?”德山问。
“新罗人。”新罗在今朝鲜半岛。
“你没跨上出国的船,就该挨三十棒。”
丛林中,德山与新罗僧的对话称为“隔下语”,新罗僧问德山为什么打他,德山却反问他是什么人,话头是两截的。那“隔下语”又是靠什么联系在一处的呢?靠棒打妄念。德山说不许说话对答,否定了言语方式,却并未否定其他方式,新罗僧站出来想用其他方式表达些什么时,德山打他,这是连其他方式也否定了。新罗僧说自己从新罗来时,德山说当时就该给他三十棒,则更进一步,语言、行为都是活动,有活动必须有念头,所以棒打针对的是一切念起,目的在一念不生。此时德山的“三十棒”是打给那些未透过初关的人的。
又有一次开法示众说:“说得也三十棒,说不得也三十棒。”既不让说,也不让不说,这是非有非无,意思是要人取空观中道。
临济禅师听到这话头后,便派洛甫去破德山这一招。当时洛甫还在临济门下当侍者。临济对洛甫说:“你去对他说:说得为什么三十棒?等他打你时,你就接住他的棒子送回去,看他怎么办?”
洛甫领了旨,便照着师父的话去问德山。德山果然举棒便打。洛甫用手接住棒子送了一送,德山便不再说什么,回方丈去了。
洛甫回来把情形跟临济一说,临济就说:“我早就怀疑这汉子。不过,虽然如此,你认识德山吗?”
洛甫刚要说些什么,临济也举杖便打,打得洛甫莫名其妙。
德山既不让说,也不让不说,是超越有无、超越是非的中道法。临济让洛甫接棒一送,是连棒打这事也否定了,所以既是中道,也超越了中道,解除了由棒所形成的限制。德山的徒弟岩头曾说:“德山老人寻常只据一条白棒,佛来打佛,祖来打祖,争奈(怎奈)犹较(差)些子。”不过洛甫虽然执行了临济的旨意,但并不见得就懂了他所做的。所以临济也要来问问他。洛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便露了马脚,所以临济再给他一顿棒,意在除掉此事留下的成见,毕竟他执行的是别人的意图,真的理会个中道理,还得自己去悟。
“德山棒”是禅门中出名的开悟方法,与“临济喝”并称为“棒喝”。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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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佛骂祖
上堂开法,德山曾说出过让禅门震惊的话:“人们出家,都参佛拜祖。我的先师们则不这样认为,这里既无佛,也无祖,达摩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觉、妙觉这些所谓的因果圆满,都是破除了人我执、法我执的凡夫俗子;菩提、涅槃都是栓驴的橛子;十二分教典都是阎王小鬼的生死簿,揩拭脓疮的手纸;四种果位,三种贤能,从初发善心到十地修行的菩萨、罗汉们都是些为人看坟守墓的活鬼,自救不了!”
这是宗门中发展到极致、无以复加的非佛非圣,超佛越祖。骂得既毒辣,又彻底。从佛祖的众生平等到德山的呵佛骂祖,有其内在的理路,是“结果自然成”。达摩初到中国,便有“廓然无圣”的口号,六祖一见五祖便要“成佛作祖”,发展到丹霞的骑圣僧像。烧木雕佛,一直到德山全面辱骂,粪土相加,完成了由祖师禅到超佛越祖禅的历程。但德山的话虽险恶,但反过来看,如老臊胡是达摩,担屎汉是十地菩萨,拭脓疮纸是十二分教典,德山的话,便由呵佛骂祖变成了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变成赞叹凡夫了。而超佛越祖最真正的意蕴就是让偶像垮台,使众生挺立。非佛非圣的结果必然是皆佛皆圣。
唐僖宗成通初年,德山病了。徒弟们便问师父:“还有不病的在吗?”
“有啊!”德山说。
“那不病者是什么呢?”
“哎哟!哎哟!德山以呻吟声相答。
之后,德山又对僧众说:扪空追思,空劳心神,梦觉觉非,竟有何事?”一切皆是空白不真,追逐世相,如同做梦。大梦醒来,究竟有什么事?
说罢,安然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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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甫元安
夹山悟道
洛甫元安禅师是陕西凤翔人,少年出家,博通经典,后来闻临济寺义玄禅师的高名,投身禅门。临济很喜欢这位徒弟,有一回对人称许说:“我临济门下,有一支箭,谁敢当锋?”这么一夸不要紧,洛甫的尾巴翘上了天,得到师父的认可,自己道性到家了。这一下就连师父也不放在眼里了。
有一次洛甫在临济身旁侍立,有位座主来参访,临济就问:“有人从三乘十二分教义中悟道,有人不从三乘十二分教义中悟道,你且说说,这两种人是同是别?”
座主说:“悟道了就不一样,不悟就不同。”
“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说同说别!”临济斥责座主用分别心来认识、回答问题。
临济斥过座主,便问洛普:“你怎么看?”
洛甫便大喝一声。喝声中尽是骄人之气。
等送走座主回来,临济就问洛甫:“你不就是那个喝老僧的人吗?”洛甫说:“是。”临济抬手便打。
洛甫的毛病并没有被临济打下去,师徒间越来越不融洽。徒弟没法教了,道也没法学了。于是洛甫便向师父告辞。
临济问:“到哪去呢?”
“南方。”洛甫回答。临济寺在河北,而禅宗当时主要势力在南方。洛甫觉着在临济这里呆得不如意,便想去南方走走。
临济听说洛甫要到南方去,便顺手用梗子在地上划了条直线,说:“你过得去这个么?”洛甫便大喝一声,临济举杖就打。
禅宗来去的话头,都有些象征性的含义,洛甫就实回答,已失了禅家惺惺之心,表明他是有情绪的。临济划条线,是告诉他,你离“去圣”还差一层呢。洛甫此时大喝,只是遮掩应付。临济禅师是讲究用喝的方法开悟人的,曾总结过四喝法,洛甫没有学到喝的精髓,只会用喝来唬人,这也是四喝法的悲剧。
不过临济给的洛甫最后这一顿打,也收了效,洛甫到底还是给师行了礼才离去。
洛甫走后,临济上堂对众人说:“临济门下有条红尾巴鲤鱼,本来可以成条龙的,现在他摇头摆尾地向南方去了,也不知道要落到谁家的菜瓮里做咸菜!”对洛甫的出走,禅师是有所痛惜的。
那年头有句俗话:“不怕天下荒,就怕头不光。”哪里没有高人?哪里不能安身?所以洛甫离开临济也不怎么在意。四处游逛,谁也没被他看上眼。后来来到沣州地界,善会禅师正在夹山开法,影响很大。洛甫便在夹山下立了草庵打座,有一年多没有上山参访过夹山禅师。临济义玄是马祖一脉成名早、名气大的禅师。别看洛甫舍得离开临济,临济禅师的名气,且够他狂气一阵子呢!
夹山知道从临济门下来了位僧人,见他不来参访,便写了封信让徒弟送去。僧人送信来时,洛甫正在打坐,接了信看也没看便扔到一旁,又伸手向来僧要什么,僧人不解其意,洛甫抬手就打。还说:“回去把你在这里的遭遇跟你们和尚说说!”
僧人回去就把在草庵的事如实告诉了夹山。夹山听罢说:“你这和尚若是打开信看,三天之内肯定上山;若是不看,就真的没救了!”又差可位小和尚去看着洛甫,嘱咐他见洛甫出门,就放火把草蓬烧了。
洛甫到底没坐住,还是看了信,信中写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洛甫果然就沉不住气了。第三天,他终起身出来了。小和尚见后,一把火就把草蓬烧了,还对着洛甫的背影喊:“和尚,你的茅蓬起火啦!”洛甫头也不回,直奔山寺。
洛甫来到夹山跟前,也不施礼,大模大样地叉手而立,一脸的“我相”。夹山也不客气,当头给了个下马威:“鸡栖凤巢,不是同类,出去!”洛甫并不在意说他是鸡,说:“远道闻风而来,请师一接。”
“面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夹山说。这里既没有你这个和尚,也没我自己这个老僧,谈什么接不接?
洛甫大喝一声。
“得,得,你先歇了!别这么草草匆匆的,同一轮月亮照到不同的地方,山川各有风景,你在临济那里学来的那套把式,别在我这里耍。把天下人的舌头都截了去,这里光剩下个和尚,怎么叫无舌头的人对话呢?”夹山布道的作风与临济不同,临济器宇雄威,气度摄人魂魄,再对人狮子一样的大吼一声,什么念头都得给你喝空了。夹山是南方人,斯斯文文的,平时对人开法,不大动棒动喝。洛甫对他喝,禅师当然不受这一套。
洛甫经夹山这么一说,一时没了底,心里正思虑什么时,夹山抬手就是一棒。这一棒就像当年德诚打夹山一样,打的在点子上,洛甫一下子就服了。斯文的夹山也会来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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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魔不到处
洛甫在夹山处悟道,问夹山:“佛魔不到处怎样体会?”这是问空掉一切后的境界,功夫修证到既没有佛,也没有魔,只剩下空灵一片时,是什么境界?怎样去体会呢?
夹山回答:“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有一盏灯光,千里之外的景像也都能看到了,可是躲在暗室里的老和尚却见不到。修证到家就有这番境界,不修便没有,就像点灯就亮,熄灯即暗一样。
洛甫又问:“朝阳升起,光明普照;月夜来时,一片清光。这时又怎么样呢?”这是在问修证功夫的境界,打起坐来身心皆忘,只是一片光明,就象朝阳普照;可不打坐时,境界消失,这时又该怎么样呢?
夹山回答:“龙衔着海珠,游鱼不见。”龙衔着光华四照的镇海明珠,在大海里自由游动,内外一片光明,那些鱼虾之类的凡物,根本不入眼里。这时要洛甫抓住那光明的一念,慢慢修持,渐渐地就会达到最高境界。
洛甫听后,当下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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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甫三关
夹山顺世以后,洛甫便到沣阳的洛甫山卜居筑寺,之后又到了朗州的苏溪。两山开法,徒众如云。
洛甫上堂开法说:“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寻常总向你们说,任纵天下人都乐欣欣的,我却不肯这样。要知道上流之士的所为,不是将佛祖们的言语、教义贴到额头上,就像是自寻死丧的兆卜图纹。凤凰已被金刚拴住了两脚,什么时候才能飞向云霄?只须在教旨之外,明通宗义,不要向先圣的言语中去寻找。”
禅宗开悟的阶段有三个次第:
一本参,又叫初关;二重关:三末后关。打通三关,又叫透三关。
初关,由参悟机锋、话头,明见本心,这是“见性”的认识阶段。
见性产生无漏慧,以无漏慧对治烦恼,到烦恼沉伏不起,称为重关,这是修持的功夫阶段。
最后烦恼净尽,无须功夫的对治,任运无功,自由自在,这是透过了末后一关。
修到初关者,觉山河大地一片空虚;经过一段时间的住空重关后,腾身上翻,又觉山即是山,河即是河,烦恼即是烦恼,一切世法皆是菩提妙觉,彻悟本无三关可透,一切自在,如来如是,我亦如是,这才达到了真俗不二的最高境界。
吃饭穿衣,尽是体道;劈柴担水,无不是佛,这正是锁断要津、不通凡圣的佛魔不到处。
洛甫在开法中告诉弟子,初关重关都是有住有位的渐悟,只有到末后一句才是顿悟的关键。这个时候才是百尺竿头跃步,须弥山顶腾身的时候。总是把佛经佛语挂在心里,贴在脸上,是在修证丧命,不是真修佛法。禅宗超佛越祖,道理也正是在此。
后来有人问洛甫:“听说你讲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不知百千诸佛有什么过错,无心道人又有何功德?”
洛甫回答:“一片白云横斜谷,几多归鸟尽迷巢。”供养百千诸佛,成天顶礼膜拜,你什么时候才能自见心性?养一个无心道人,各不相干,正如一片横谷的白云,悠闲无事。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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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甫家风
洛甫在临济门下时,已对临济的方法、宗旨深有心得,只是修持的功夫不到家。到了夹山那里,经夹山对功夫境界、见地的点拨,使洛甫彻底开悟。所以洛甫兼两家之长,既有功夫,又有见地,本人又气派很大,教法很是严厉。石头门下讲究话语机锋的灵脱百转,临济则雄狮踞地,讲究的是摄魂出窍的“夺”法。洛甫则是柔中有刚,不怎么用棒、用喝,但答话中机锋峻峭,锋利快捷。
有僧人问他:“圆伊三点人皆会,洛甫家风是什么?”“圆伊三点”指洛甫教宗圆融。僧人的意思是说,你的教义方面是圆通无碍的,这尽人皆知,那么你接引人的家风是什么呢?
洛甫回答:“雷霆一震,布谷声销。”“雷霆振”是指声音之来,“布谷销”是说声音之去。来去交替,任运无迹。雷霆威猛,布谷柔和,是说刚柔相济。布谷是春光融融的音响,雷霆是炎炎盛夏的声音,这是说他的家风有威猛,也有婉约。八字之言中很好地把自家门风表达了出来。
有一次上堂说:“孙膑要收摊了,有卜卦的人赶快来!”“孙膑”善占卜,洛甫用以自比。
有僧站出来说:“请和尚为我占一卦。”
“你家老爹死了。”僧人无言以对。
僧又问:“什么是祖师西来的本意?”
洛甫用杖子敲禅床三下,问:“会吗?”
“不会。”僧答。
“天上忽雷惊宇宙,井底虾蟆不举头。”洛甫说。天上打个大霹雷,把全宇宙都惊动了,可井里的虾蟆却不知不识。这是在说,你就像那井底虾蟆,不去自己悟,还来问。今天这样答复你,是要给你个震动。
又有僧人问:“学人准备归乡时怎么样?”
“家破人亡,你向哪儿归?”洛甫说。
“那学人就不归了。”僧说。
“庭前残雪日轮消,室内庭尘遣谁扫?”洛甫说。门前的残雪由太阳来晒化了,屋里的尘土由谁来扫呢?你要归的那个家没有了,要归家的你怎么办呢?“法我”已空,还剩下“人我”也得把它空了。
诸如此类融刚于柔的话头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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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嘱告
唐昭宗光化元年,洛甫已预感归期将至,便不断地嘱咐寺里的主事人员:“出家人,身无长物。播种时要减省,修建庙宇之事,应该停下来。流光迅速,大道玄深,不努力修行怎么行呢?总是因循不前,什么时候才能体悟呢?”话虽然语意深长,情真意切,但众人以为这是洛甫一惯的态度,也就没有怎么在意,到了这年的冬天,禅师开始生病了。
十二月的一天,禅师告众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就要走了。现在有一件事问你们。若说个是,就是头上安头;若说个不是,即斩头求活。”
禅师的意思,回答问话时,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洛甫对法嗣的选取一直很严,所以直到临终前仍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当年德诚禅师为法嗣的事苦恼过,夹山禅师也对洛甫感叹法脉将绝,但他们最终都有人克绍衣钵,可到了洛甫这里,眼看不行了,连个继承人都没有。英雄一世,到这步田地,也够让人悲凉的。
洛甫说完后,第一座上前回答说:“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
洛甫听罢说:“现在什么时节了,你还说这样的话!”第一座的话,也是从山是山,水是水的“末后一句”说的,但并没有透出这一关。
这时有位叫彦从的上座起身作答:“离此二途,请和尚不问!”
意思是,既不要问是,也不要问不是,不是是,也不是不是,你什么也别说。彦从全用的否定话头,在洛甫的问题上又翻出一层,有“锁断津关、不通凡圣”的气派。
禅师听罢,眼睛为之一亮,心里踏实了许多。便说:“还差些,再说!”
“彦从道不尽。”到这个时候已经说不清,道不明,全是与道合一的境地了。
“我不管你尽不尽!”禅师雄威振作,目光炯炯地看着彦从说。
“彦从没有侍从应对和尚!”“侍从”是与主人相对者,可以代表对主之宾,彦从说无侍从,是说我这里既无宾,又无主。禅师是经常用无主宾,来表示第一义不可说的圆融境界的。彦从用“无侍者”正是表达的这种境界。
洛甫一听,便不在问了。之后众人也就散去了。
到了晚上,洛甫便差人把彦从叫来,对他说:“阇黎今天的对答,很有道理。你可算是体会了夹山先师的意思。先师说: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目耳之所到。你且说说哪句是主,哪句是宾。若说得出便把衣钵给你!”
这番说,禅师是带着满心的信任说出来的。但彦从的回答,却大让洛甫失望。
“彦从不会。”彦从不想要这付衣钵。
“你应该会啊!”洛甫的口气很哀婉。
“彦从实在不会!”看来彦从心意已决。
洛甫大喝一声,将彦从赶了出去。“苦!苦!”洛甫禅师的话调近于哀嚎。
第二天中午,别是和尚们来看望病中的师父,就问起了昨晚的事。禅师并没有对他们讲更多的话,只说:
“慈舟不泛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水鹅!”
大乘的菩萨行愿,慈舟渡人一定是在浊流中的,自己几十年在湍急的剑峡中放筏渡人,却应了“无奈众生不上船”的老话!
说罢,禅师悄然寂灭了。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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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道吾
荆州(治所在今湖北江陵)天皇寺的道吾禅师,是石头希迁的弟子,与药山、丹霞等为同辈。十四岁出家,二十五岁在杭州竹林寺受具足戒。精修梵行,被公推勇猛行僧。曾在昏黑的雨夜,独坐在坟冢间打坐,息心静念,以此消除怖畏凡情。其勇猛精进,由此可见一斑。
后来到径山寺国一禅师那里受心法,归心禅宗。后又去江西参访马祖,引证心行,所印与在国一禅师那里得的心法无二,使在马祖门下参承二年,经历两夏。之后,又去参访石头希迁,转益多师。
到石头那里问:“除了定、慧之外,还有什么法门教人?”
石头说:“我这里没有奴婢,‘除’个什么?”“奴婢”含宾主的意思。石头是说,我这里无主无宾,圆融妙谛,无可除去。
“那怎样才能明得禅师宗旨呢?”道吾问。
“你能撮一撮儿虚空来给我看看吗?”言下之意,哪有宗旨给你看。
“那我就不在你这了,今日就去。”道吾说。
“不知你早晚从哪边来呢?”石头语带机锋地说。你走,可你从哪来你却未必清楚呢!
“道吾不是那边人。”道吾是在以俗答圣。
“我早就知道你从哪里来。”石头的意思是你并没有到火候。
“禅师可不要栽赃陷害人啊!”道吾并不示弱,说。
“我没有陷害你,你的身体在这里,就是证据。”石头的话算是给道吾“定罪”了。
“虽然如此,到底用什么法门给后人呢?”一番教量下来,道吾现在只有诚心求教了。
“你给我说说,谁是后人?”石头盯着道吾说。佛说一切众生平等,人人都具自性,哪有什么先后之别!
道吾从此顿悟。
道吾开悟后,先在荆州当阳的紫陵山说法,学者云集,善男信女,向风而至。
荆州城内有个崇业寺,寺中的方丈将道吾的高谊报告了荆州节度使,节度使派人迎接道吾入城,郡府城中有天皇寺,曾是很著名的佛庙,因战火而成为灰烬。天皇寺的主僧法鉴正准备修复庙宇,闻知道吾来到荆城,便忙派人用轿子把道吾抬到庙里。天皇道吾的法席兴盛,与裴休有很大关系。裴休作过荆襄一带的刺史,又做过当朝宰相,对禅门宗旨很有造诣,是处名的禅宗居士。闻听道吾来到荆州,裴休稽首致问,执弟子礼。天皇坐而揖之,大有出家人的风概。这样一来,天皇道吾的法名,就在荆州一带盛扬开来了。
真能传续道吾法统的是龙潭崇信和尚。龙潭本是个卖饼的出身。家居在道吾的寺院附近,龙潭总是拿十只饼施舍禅师。天皇每次接受龙潭的饼时,都要留一只,说:“这是我给你福荫子孙的。”龙潭不明白,心想:“饼是我拿来给他的,为什么总留一只给我,而且还说那样的话呢?是否禅师有别的意思呢?”这样想过,便去问天皇。天皇说:“饼是你拿来的,还给你一个,这有什么过错呢?”龙潭闻此言,当下钦悟玄旨:这是要我出家呀!于是便投天皇寺出家。
天皇对龙潭说:“你过去是崇福兴善,现在又信我的话,就叫崇信吧。”从此龙潭便用心服侍师父。
不过,过了很长时间,龙潭也不见师父向自己说法,便问禅师:“我自来和尚这里后,为什么总也不蒙你开示我了?”
天皇说:“你端过茶来,我没有接吗?你送过饭来,我没有受吗?你合什行礼,我没有低头吗?你说说,我什么地方没有向你开示心要?”龙潭听罢,低头良久。
禅师见龙潭在那里低头沉思,便说:“见则直下便见,才要思虑时,就差了。”禅宗的所谓“见性”,是无思无虑的见,是直觉,纯粹的经验,有意识地去见,见出的是妄念,不是自家心性。所以天皇告诉龙潭,每天生活中都可明心见性,只是我们把道看得很神秘,反而错过平常细事中的宝藏。
经这样一说,龙潭彻底开悟了。
宪宗元和二年四月,天皇向众弟子先行告知圆寂的日期。到了四月三十日,众弟子问疾时,禅师突然召呼典座上前,禅师问:“会吗?”
“不会。”典座茫然地说。
天皇禅师将枕头抛向地上,圆寂了,年寿六十。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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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鸡抱卵
有僧人问投子:“学人有一问,和尚答;忽然问千问万问,和尚怎么办?”
“如鸡抱卵。”投子答,意思是任你千张嘴,万只口,我像老母鸡一样,一齐盖住,由不得你们分说。
僧人又问:“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那什么是我?”传说释迦牟尼初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表示唯我独尊。禅门中时常有人问对此事。
投子说:“一把推倒这老胡,又有什么罪过?”佛家讲破我执、法我执,这释迦老胡还有个“唯我独尊”在,不一把推倒还等什么呢?僧问如何是“我”,一切推掉,空荡无圣,这才是我。投子对释迦还算是客气的,在云门、临济等禅师那里就不是推倒了,他们是“一棒子打煞,喂了狗子”。投子与他们相比,倒真像抱卵的母鸡了!
“既然连‘老胡’都推倒了,那谁又是和尚们的师父呢?”僧问。
投子说:“我的老师,迎着他的面,你见不到他的头,从后面追随着他,又看不见他的尾。”
这个既不见头,又不见尾的老师,实际上就是那个不可知,不可见的形上本体,也就是佛性。非佛非圣的结果,就是以自己的身心,直接体悟,契入那个至高的大道。投子对自己“老师”的描述,是借用道家老子的语言。
僧人又问:“佛像还没铸成时,佛身在什么地方?”佛像是由泥、水之物和合而成的,这如同人身是由地水火风四大因缘聚成一样,泥水和合佛像也好,四大聚生人身也好,都得有一种形式,这种形式使泥水成了佛像,四大聚生人身也好,都得有一种形式,这种形式使泥水成了佛像,四大成了人身。那么,僧人问,在未铸成像时,那个佛身的形式又在哪里呢?这是一个哲学家们经常讨论的问题。
投子禅师对这样一个抽象问题的回答很简单,他说:“你还是不要造作吧!”意思是,你还是不要去铸那个佛像吧。用泥水造像,就得泥水束缚、框架在一种形式中,泥水也就失去了自在,而变为一种目的的手段。禅宗是反对这样的。这不单是个造像问题,做人也同样如此,佛家提倡的“空观”人生,实际就是反对所有设定人应该如何的形式束缚。让泥土和水按着自己本来的样子存在不是很好吗?有了自造的目标,人就有了千般思虑,万般计较,该吃饭时不吃饭,该睡觉时不睡觉,一切都颠倒了,为了目的,而失去了自家本来面目。
僧人并没有明白禅师“莫造作”的意思,他问:“那佛身总得有所现哪,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你说这个‘现’,我问你,那个‘隐’又是什么呢?”改变泥水的本然,使它成个什么,表现个什么,这实际上产生了“隐”、“现”的二元对立。人类文化和精神背离大道也就从这时候开始。禅宗所追求的生命形态,从根本上,就是回到原初的无隐无现的状况中去。
大同禅师居投子山三十余年,请益者常常盈门填室,往来激发,开导过很多人。唐末黄巢起事,投子山一带乱兵很多。有位狂徒曾用刀威胁禅师,还问:“你在这干什么?”禅师不慌不忙,随宜说法,以至乱兵的头目跪地叩头,并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布施了。后梁乾化四年,投子身体略感不适,寺里的僧众们忙着给禅师请医找药。禅师却平静地对众人说:“四大动作,聚散常情,你们不要操虑了,我自有安排。”言罢跏趺而寂。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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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子大同
投子山的大同禅师,是丹霞天然的弟子翠晓无学的高足,青原一系下三世法嗣。怀宁(今安徽潜山县)人。投子山就在怀宁。
伊更候黑
投子有一次外出化缘,在桐城县碰到了赵州从谂和尚。从谂主动走上前来问:“是投子山主吗?”
投子没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布施个茶盐钱吧!”
赵州见投子这样,也就不再搭话,径自到了投子山,在大同禅师的奄里坐着等他。一会儿,投子拎着个油瓶回来了。
赵州便对着门外的投子说:“久闻投子大名,等来到投子山,却只见个卖油翁。”
“你只认识卖油的,见不到投子。”投子反唇相讥道。
“那什么是真投子呢?”赵州问。
“油!油!”投子伸出油瓶对赵州说。
赵州又问:“已经死了的人,活过来会怎么样?”既然是死了,就不会活过来,赵州的问话未免出奇。
投子并不回答问题,却说:“不许你今天晚上动身,但要你明天早晨赶到。”这话头也是既矛盾,又新鲜。
赵州听罢笑了,说:“我早候白,伊更候黑。”我这里等白天,你却在等晚上了。
投子和赵州的问对,后世禅门称为:“验主问”、“心行问”。方法是,将答作问,问在答处,答在问处。赵州的话头有些来历。五祖弘忍曾说,参禅的彻悟,须经历一番生死。才能懂得活的意味,这就是了透生死。但赵州只是将此作为一个话头,勘验对方的心行。死了的人,万事皆休,无佛法道理可言。所以投子便以同样乖背常情的事来问赵州,言下之意,这样的问题提出并无答案可求,只征显出心机灵悟罢了。所以说是“问在答处,答在问处”。死的人没有佛法可说,晚上不动身,明天不到。但这只是世法,现象界是不存在的,然而心灵上却可以显示,可以生出此念,这正是心性的超越处。没有了时空、生死的差别观念,这些矛盾、悖谬不就可以解决了吗?宋代的佛果圆悟禅师在《碧岩录》里称赞投子的回答,古佛也未曾想到过,所以“任是释迦老子,碧眼胡僧(达摩),也须再参始得”。赵州是南岳一系的后人,投子是青原系的法嗣,两者声气相求,旗鼓相当,由此可见一斑。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虚空不曾烂
有僧问投子:“大藏教中还有什么奇特事吗?”“大藏教”指全部佛法的经、律、论。禅师们既然有非佛非圣、小视佛法的言论,所以才有人这样问投子。
投子说:“演出大藏教。”说佛法不奇特,但佛法中可以演示出全部佛教义理。这话等于说大藏教是大藏教。用这种等式语言说法,是投子禅师破除分别心的惯用方法。
僧人问:“一切诸佛及诸佛法,都从藏经中去,那什么是这经呢?”
“经这个名字就是这经,你好好奉持着吧!”
僧问:“枯木中还有龙吟吗?”
“我说骷髅里还有狮吼。”投子答。意思是,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有。
“一法普润一切群生,那这一法是什么呢?”
“雨落下来。”禅师言简意赅。一即是万,万即是一,既然是普润生灵的大法,那一阵雨点也有普润的功德,为什么就不是这“一法”呢?
僧问:“一点微尘中会有大千世界,一尘是怎样的呢?”
“早是数尘了。”投子答。意思是,当你这样思考这问题时,世界的统一性早让你给破坏了。
“金锁未开时怎样?”僧问。
“开”。投子答。
僧问:“怎样才能出门不见佛?”
“无所见。”投子答。
“那入室别爹娘又是什么?”
“无所生。”投子说。入室别爹娘指的是僧人的出家。出家的理由是本无所生,本无世间所承认的亲情挂碍,了达一切,哪还有父母亲人的分别呢?
“那怎样才是在火焰里藏身呢?”僧问。
“哪有什么藏掩的处所呢?”佛家认为,现世生活如同在燃烧的火宅中生存,是无尽的煎熬。修行者的出世目的,也就是在这火宅转寻找个清凉的藏身处所。但投子认为,本无这个遮掩处,找这个处所,无异火上浇油。
僧又问:“怎样才是在炭库中藏身呢?”肉体的需要,是火宅的燃料,僧人是问,在这可燃的炭库中如何才能保持自性真身呢?
“我看你漆黑一团。你还在寻找什么,连你那点本来就微弱得可怜的不黑处也黑了,整个黑成一片。”
“那没有一点明亮,彻底黑暗时又怎样?”
“明了。”禅师的意思是,等你寻找到头,一切不寻,守住黑暗时,你就通明体透了。
有僧人对投子说:“学人想到要修行时怎么样?”
“虚空不曾坏烂。”投子这句回答,是理解以上话头的关键。佛家认为有形的物体都是因缘而生,缘尽而散,只有他们存在的空间是不坏不散、不增不减的。因此虚空是最坚实的存在。这种对世界的认识,直接决定着禅宗对一切修行的认识。不论你想修证点什么,都从根本上违背了修行的真义,只有像药山禅师那样,由思量那不思量的东西到最终的不思量,才达到了空的真境。而所谓的金刚实相,也正是这种不曾烂坏的绝对的虚空。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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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言细语
有位叫做巨荣的禅客来访投子,投子便说:“老僧从来没有什么布道言语挂在嘴唇上,你见老僧干什么?”
巨荣说:“我到这里,如不施三拜,总是不甘心。”巨荣说他是在随心所欲,适意而已。
投子说道:“出家儿怎么就那么没个出息?”
巨荣听罢作绕床一匝而去。表示自心圆满,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没听见。
禅师见状,便对着禅客的背景说:“有眼没耳朵,六月火边坐。”这是对巨荣充耳不闻的讥讽,说他像六月天烤火一样,做事不着调。
巨荣听这话,便转来说:“一切声响是否就是佛声?”
“是”。投子回答。
“和尚的屁股可别往发着响声的沸碗上去屙。”
禅师一听这太不像话了,便打巨荣。挨过打之后,巨荣还不过瘾,又问:“粗言和细语,都说的是第一义,是吗?”不论你怎么说,瞎说也好,胡说也罢,一本正经也行,都超不出第一义的范围。
禅师说:“是的。”
“那要是把和尚您叫做驴,行吗?”巨荣眨着鬼眼问。
投子一听,原来是算计我!伸手又打。这是禅师们之间的幽默。幽默源于心灵的活脱,了无挂碍的人以通达灵转的心态面对世界时,他必定是幽默的。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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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尘见佛时怎样?
夹山是个有自知之明的禅师。
有一次上堂开法后,有位僧人问:“什么是道?
“太阳满目,万里不挂一片云。”夹山说。阳光充满世界,一片澄明,无有一点云渣。道的充溢世界,正如同阳光一样。
僧人听过后说:“不会”。
夹山便又举例说:“清清之水,游鱼自述。”唐代文学家柳宗元曾描述过清潭游鱼是“皆若空游无所依”。这是人眼中的清水游鱼。那么水中自适自乐的鱼,虽身在水中,它们感到了有水的存在吗?庄子曾说过,两个干涸的沟里的鱼相煦以湿,相濡以沫,互相用身内的水份滋养对方,它们的情谊固然可爱,但其处境又是何等艰难!所以庄子说,与其有这种情谊,真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们要求情谊,是因为世界太冷漠,我们要求善,是因为世界太险恶。当道无所不在时,我们还有好恶的抉择,善恶的分别吗?
僧又问:“什么是本呢?”
“饮水不思源”夹山说。饮水思源,源是本;饮水不思源,不思者是本。
又问:“古人布发掩泥,为的是什么?”佛经中说古圣人舍身求道,曾用头布垫泥渡人,布施成佛。
夹山说:“九鸟射尽,一翳尚存。一箭将第十个也射下后,天下就黑暗了。”夹山也用后羿射日的典故来回答僧人的问题。九个太阳(即鸟,古人认为太阳中有金鸟)射下来了,但还有些什么东西在天上遮掩着---翳是遮挡的颜色---把第十个太阳也射下来,天下一片黑暗,天空中也就无所谓遮挡不遮挡了。夹山的意思是说,这种为了求证什么而献身的布施行为,仍然不彻底,因为还有什么执着取舍留在天中,就像有太阳(虽然只是一个)就会有些遮挡视线的东西存在一样。若连求佛的心念也剔除出去,就彻底圆满了。
僧人问:“祖师意和教义是一样的,还是有区别的?”
“风吹荷叶满池青,十里行程较一程。”夹山回答。前者指祖师意说,后者指教义。祖师意像风吹荷叶,满池青色一样。而教义则是教人与祖师意达到同一的手段,无论如何也不是祖师意本身,就象十里行程还差一程一样。
僧人又问:“拨尘见佛时会怎么样?”经过一番修证,可以见到佛相了,又该怎么办呢?
“赶紧挥起宝剑,斩杀佛相,若不然的话,你就会渔父楼巢了。”渔父本当在水中船上生活,现在却住到树梢上,不是住错了地方吗?夹山的话是有根据的,《金刚经》说:“佛告诉菩提,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对虚妄的相,挥剑斩杀不是应该的吗?这里有一则故事。有位道性很高的文喜禅师,在饭房为僧众做饭时,文殊菩萨的身相出现在蒸气上。文殊骑着金毛狮子,在饭锅上转。文喜是文喜,你跑来干什么?文殊菩萨的化身跑到天空躲勺把子,边躲边笑着说了首偈子:“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劫,却被老僧嫌。”文殊修行了这么长时间,却被老和尚讨厌,打着跑!文喜真正体悟佛祖凡有所相,皆是虚妄的嘱告。
后来这位僧人把对夹山禅师的问话又问了石霜庆诸禅师。石霜听罢回答:“佛没有国土,你在哪儿逢到他呢?”佛是超越时间空间的存在,你怎么会见到他呢?
僧人又把与石霜的对话如实告诉了夹山,夹山听罢感概地说:“要论门庭设施,石霜不如老僧,要论入理深谈,和石霜比,还差一些啊!”“门庭设施”也就是开悟学生体道的方式方法。夹山要学生挥剑,是从你应当如何做说的,这是方法,而石霜却从道理上说明问题:佛是无形无相的,故不可见的。
有位虎头上座,来参访夹山。夹山便问虎头:“你听说过石霜和尚水上打球子的话吗?”
虎头说:“听过。”
“那我问你,什么是球子?”
“跳不出。”虎头回答。球子是一种圆球,有弹性,但怎么跳,它也跳不出它是球子这一点。虎头的回答很妙。
“那什么是球杖呢?”夹山问。球是圆的,杖子是长形的,那圆和长又怎样统一到一起呢?
虎头回答:“没手足。”没手没足,无可把捉,所以杖子是无用的。夹山问的巧,虎头答得刁。
最后夹山说:“你先去吧,就当老僧还没同和尚见过面。”
第二天夹山升座,问:“昨天新来的呢?”
虎头应诺而出。
夹山便说:“目前没有扬象但可以兴会其意。不是目前法,非耳目所能见识得到。”目前没有扬象但可以兴会其意。不是物象,所以耳目就看不见,听不着。
虎头听罢夹山的话,说:“今天虽这样问,但不见得就是你问的意思。”虎头是在说,我不会被你套住。
夹山说:“片月难明,非关天地。”天上的月照不见,因其不是天地间的道理。
“别往佛身上弄屎。”说着便作出掀
虎头回答:“没手足。”没手没足,无可把捉,所以杖子是无用的。夹山问的巧,虎头答的刁。
最后夹山说:“你先去吧,就当老僧还没同和尚见过面。”
第二天夹山升座,问:“昨天新来的呢?”
虎头应诺而出。
夹山便说:“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所能见识得到。”目前没有扬象但可以兴会其意,不是物象,所以耳目就看不见,听不着。
虎头听罢夹山的话,说:“今天虽这样问,但不见得就是你问的意思。”虎头是在说,我不会被你套住。
夹山说:“片月难明,非关天地。”天上的月照不见,因其不是天地间的道理。
“别往佛身上弄屎。”说着便作出掀夹山禅床的架势。
“慢着!”夹山拦住虎头,“我哪些地方对不住你了?”
虎头见夹山问自己,猛地竖起拳头说:“目前还有这个吗?”
夹山脱口称赞:“作家!作家!”
夹山一开始说不是目前法等等,道理的确很高妙,如果虎头在这上边和夹山作法,肯定要落了下风,于是便把话题引开等到要掀夹山禅床时,夹山问起为什么,这已经落了虎头的陷阱。刚才不是还说:“不是目前法”吗?现在却问起了为什么,于是虎头便把拳头竖到夹山面前,问他这是不是目前法?夹山中了虎头袭营劫寨的诡计。
夹山便对众人说:“大家看这位战将,若论门庭布列,山僧不如他;若论入理之谈,他还差山僧一截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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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同一春
夹山禅师曾在沩山那里做典作,管寺里人吃饭的事情。沩山灵祐有一天走过来对夹山说:“今日吃什么菜?”
“二年同一春。”夹山说。
沩山禅师一听,说:“好好修事着吧,虎!”
夹山却说:“龙宿凤巢。”
“二年同一春”,这一“春”大概与某种菜名有关。但无论如何,一种菜两年相同,自然是月月吃,天天吃,生活简约至极。但佛法也正是在这种极其简单的吃饭处,所以短短的一句“二年同一春”表达着夹山的勇猛精进,因此沩山禅师称他是虎。夹山先在沩山处修行,但终于成了船子德诚的法嗣,由百丈后人变成了石头的子孙,这正是“龙宿凤巢”的意思。沩山家风绵密亲切,大概夹山早已自感这种门风与自己不相投合了。
唐僖宗中和元年十一月,夹山把主事的僧人召来,说:“我给众僧讲道多年,佛法深旨各应名知。我现在要幻化了,你们各自保持自己的精进之心吧。像我在世一样,不要松懈,不要随俗雷同,空度光阳!”说罢奄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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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山善会
夹山法名善会,广东人。善会从船子德诚那里开悟后,便遵从师父“藏身之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的嘱咐,遁世忘机,没有去山中住寺。但夹山的法名甚高,投学的人云集辐辏,便于唐僖宗咸通年间入寺夹山,开堂说法。
试金石
住寺之后,夹山上堂开法,对禅宗超佛越祖的大旨,有精彩的演示。他说:“有禅宗祖师以来,时人错误地理解宗门大旨。他们把佛祖的某些言句当成了教诲人生的师范之言,这样的人,是狂人、傻子。佛祖说了千万言,只指示你:
无法本是道,道无一法;无佛可成,无道可得,无法可取,无法可舍。
所以老僧我说:
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佛祖不是目前法,若是向佛祖身边学,这人就是没有眼睛的瞎子。那些上等根器的人,此言一出,当下明白;那些中下等根器的人,随波波动,无有澹定。
诸位!你们怎么不向生死中参悟你的生命真实,决定何去何从?你们难道还幻想佛祖可以替你们去生去死?”
我们已经知道不少禅师开法的非佛非圣之谈,但论痛切直陈,夹山是雄辩的。人生不满百年,其速如白驹过隙,如泡沫生灭,多少人连生死大事都未来得及去审视、思忖便已如幻影般闪过了。佛祖曾对弟子说过,人实在没有多余的时光去顾及生生死死之外的事情,因为生死意义已是今生来不及洞晓的大事!
佛教也好,禅宗也好,就实说,它不是一种信仰的宗教,因为它着意处就在于给沉迷如死的人一记醒鞭,教你去寻找自己,信仰自己,做人性的主人,去理会、掌握自身的生死。世界上没有比你的生死更应该让你正视、珍重的事情!
在讲完“目前无法”的道理后,有位僧人站出来问夹山:“祖意教义是禅宗根本,和尚却怎么说是无呢?”
“三年不吃饭,目前无饥人。”夹山回答。三年不吃饭,就要饿死,饿死的人哪还有饥与不饥。这是以俗谛说“无”。真空之境,无有无无,饱饿双遣,又哪有饿与不饿?这是真谛之无。
“既然是无饿人,”僧人说道,“我怎么就不悟呢?”
“正因为你让‘悟’迷住了,所以‘悟’便成了‘误’”。夹山回答。
悟与不悟,是证道修为的自然结果,为悟而悟,悟便成了有住。要让悟来找你,不要执迷求悟。
夹山禅师在说完上边的话以后,又作了一首偈子:
明明无悟法,悟法却迷人。
长舒两脚睡,无为亦无真。
僧人闻偈又问:“十二分教义及祖师旨义和尚为什么不许人问?”
“这些都是老僧的坐具。”夹山答。
“那尚又以何法开示他人呢?”僧问。
“虚空无挂针之路,子虚徒撚(nian)线之功。”夹山说。虚空中没有挂针的地方,你撚半天线也是枉然,本来无一物嘛。
见和尚愣在那里,夹山便问:“会么?”
“不会。”僧答。
夹山说:“金栗的苗裔,舍利的真身,罔象的玄读,这些都是野狐狸的窟宅。”“金栗”,维摩诘居士前生称金栗如来。“舍利”是佛死后的身骨,据说有白色骨舍利,黑色发舍利,赤身肉舍利三种。“罔象”本是道家庄子发明的词,意为“无象”。夹山认为所谓维摩诘是金栗如来的后人等等说法,都足以使人陷入野狐禅的圈套,谁信奉谁上当。
夹山有一次上堂说:“我二十年住此山,从未举说过宗门中事。”
后来有位僧人对夹山说:“承闻和尚说二十年不曾举说过宗门中事,是吗?”
“是。”夹山答。
那僧人听罢,上前即把禅床掀到,夹山被从座上掀了下来。僧人的意思他明白:你既不说法,我就敢掀你的座子,你既无佛无祖,我无师无尊还有什么过错呢?
第二天普请劳动。夹山便在地里挖了一个大坑,然后叫侍者去把昨天掀禅床的那个僧人叫来。夹山对僧说:“老僧这二十年净说了些无意义的话,枉为人师,请你把我打死,埋在这坑里。请便!请便!”见那僧茫然无措,夹山又说:“若不打死老僧,上座你就把自己打死,埋在这坑里!”
那位僧人既没有打死禅师,也没有打死自己,而是回了僧堂,打点行装,悄悄溜走了。
用生命为代价验证体道境界是禅门中并不罕见的事。生死临界是不空虚与委蛇的,狂禅、口头禅、野狐禅等伪装的悟达,都会在这试金石前显出原形。只有了悟生死的人才可以死生如一,无生无死。这样的故事以后还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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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霜庆诸
一粒米
石霜庆诸一开始学的是毗尼律戒,学了一阵总觉得这种经过持守戒条的修证是渐宗,便到沩山从灵祐禅师习禅。一开始是当米头,管理寺里的粮食。有一次筛米时,沩山禅师对他说:“这些都是施主布施的,别撒了。”
“不撒。”庆诸答应着。
沩山说着便从地上捡起一粒米,问庆诸:“你说不抛撒,这个是什么?”
庆诸一时语塞。沩山又说道:“不要轻看这一粒米,成百上千粒的米正是由这一粒米生出的呢!”沩山说话像是一个饱经艰难的老人。
“百千的米粒从这一粒生,”庆诸说,“那这一粒米又从哪生的呢?”
沩山听了呵呵笑着,便回方丈去了。
到了晚参时,沩山上堂,对大家说:“米里有虫,大家可要看好了!”沩山的话是说,庆诸问一粒米从何处来就像虫子吃米一样钻到粒子中去了。
庆诸在沩山这里因缘不契,便又去参拜道吾。庆诸问道吾:“什么是触目菩提?”意思是问,怎样才是以菩提慧眼看事物。
道吾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随声叫了一声沙弥,沙弥应诺着走过来,道吾便叫他去给净瓶添水。之后好半天,道吾问:“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庆诸刚要开口重说刚才的话,道吾起身走了。庆诸恍然有省。庆诸问的是菩提眼是如何看事物的,道吾却叫沙弥过来添水,是想用这很平常事件的过程告诉他,菩提眼中的现象,也都是很普通现实的事情。或者说菩提眼须从这平常中看出真谛。俗眼以明非无,法眼以观非有。真俗是辩证的。
道吾快要圆寂时,对徒众说:“我心中有一个东西,老是在心中为患,谁能为我除掉他?”众人茫然之际,庆诸却说:“既没有心,也没有物,还要有什么除患的念头,这反而是在养患!”
道吾听罢说道:“贤德!贤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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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界不曾藏
师父去世,庆诸离开道吾山,并没有马上找个山寺住下来,而是混迹世俗,在长沙浏阳的陶家坊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当时这一带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位禅僧。
从洞山良价禅师那里来了一位僧人,庆诸就问他:“洞山和尚有什么言语示徒呢?”
僧人说:“结夏完毕上堂开法时说:‘秋初夏末,兄弟们或东或西,直须向万里没寸草的地方去。’过了半天又说:‘万里没寸草的地方是哪里?’”
庆诸就问僧人:“有人说得上来吗?”
“没有。”僧答。
“为什么不说,‘出门便是草呢?’”庆诸说。
僧人回去后,便把在陶家坊与这位俗人讲的话告诉了洞山。
洞山一听便说:“这是一千五百人的善知才能说得出的话!”
洞山的影响在当时很大,经他这一句赞赏,庆诸名声鹤起。这时庆诸的道性也更深,终于很快就脱颖而出,果熟飘香了。
应众人请求,庆诸便到潭州(治所在今长沙)的石霜寺当了住持。
上堂开法时,僧人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
“空中一片石。”石霜答。僧人礼拜。
“会吗?”庆诸问。
“不会。”僧人答。
“幸亏你不会,要会的话看我不打破你的头。”石霜说。空中一片石头是不可解的,说懂也是自作聪明,僧的老实使他免了棒子击头。
僧人又问:“什么是和尚的本分事?”
“你见过石头出曾出过汗吗?”庆诸反问。
“到这里,怎么却什么也说不得了呢?”僧人疑惑地自语。石霜的反问,使僧人欲言无语,欲罢不能。这也正是石霜方便法门所要达到的效果。在这句话中,禅师是在用一种否定性的语言对“本份事”作出极尽性的说明。如果用任何肯定性的语言去列举本分事,都会顾此失彼,当你说出任何一件本分事时,你都会因对其本分事的可能性的失顾而无意地否定。就说石头,你可以说石头能这样,能那样,但石头到底有多少种可能其实是不可穷尽的。但是当你用一个否定性的语言加以切实的限定后,却可以最大程度地勾勒出石头可能性的轮廓,因而也就免去顾此失彼之弊。僧人自觉说到此处无话可说,实际上正是因为这种否定对“本分事”作出了最完满的肯定。
僧人在听过了禅师对“本分事”的说明后,又问:“真身还去世吗?”“真身”就法身,也就是有形身体的形上本体。
“不出世。”石霜答道。既然是真身就没有出世与不出世的差别。僧人的话就像是在问:“虚空还可以挪动吗?”万事什么都可以移动,唯独作为万物存在的虚空是不可挪移、不可增减的。真身与极身、应身的关系即如同虚空与万物一样,真身的“不出世”,乃是因为无世可出。
有一次禅师在方丈里坐禅,一位僧人在窗外问:“咫尺之间为什么不见师父的颜面?”
禅师回答:“遍界不曾藏。”这话含有两重意思,一是哪里也没有藏,这是话的表面意思;一是无处不在不须藏。
僧人怎么也弄不明白,我问他为什么见不到禅师的面,他却说不曾藏过。于是便去请教雪峰禅师:“遍界不曾藏的旨意是什么呢?”
“什么处不是石霜呢?”雪峰用反问的方式告诉他,石霜的意思是,你之所以看不见他,只因为他无所不在。我们的视觉只能看到空间中有一定位置,在一定时间内存在的具体之物,但我们却从来看不到无所不在,无所不是的空间和时间。这是肉眼的局限性。只有生出智慧之眼,我们才能超越具体与空为一。
但是雪峰对僧人的答话被石霜听到后,石霜骂道:“这老汉着什么死急!”
雪峰听说后,赶紧承认自己的造次,说:“老僧罪过!”
从道理上说雪峰的回答并没有错,但当他把这话当作一种现成的答案告诉僧人时,他的确犯了个大错误。这番道理不是靠听说就能解决问题,要明白这番道理,僧人必须经过自己的一番冥冥参悟,才能成为他自己的体会。把现成一答案告诉他,实际上剥夺了体道的机会。这就是“说似一物即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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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竹引风来
像“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如何是佛法大意”这样的话题,是禅门丛林中常常论及的,而禅师的答法也千奇百怪,有答“麻三斤”的,有答“干屎橛”的,有的干脆说“等我死了再告诉你的”等等。石霜的答法也很奇特。
有一个僧人问他什么是祖师西来意,禅师便对着他咬牙切齿。和尚不会,便去问九峰禅师:“禅师咬牙切齿,是什么意思呢?”
九峰的话则听起来更瘆(shen)人:“我宁可把舌头截断,也不可犯国讳!
(hui)”,“国讳”是指皇帝的名讳,在此则喻指第一义的不可说,说了也要惹祸。
僧又去问云盖和尚,云盖则说:“我和你的师父有什么仇恨呢?”意思是说我犯不上和你的老师作对头,把他不告诉你的事告诉你。
不过有时候对佛法大意、祖师西来意的问题,禅师们也不并总是用随口瞎说的方式应付,他们往往随口念出一句两句的诗,用一种特定的境界去托显佛法的圣境。
有位僧人问石霜: “什么是佛法大意?”
石霜答:“落花随水去。”
僧人问:“是什么意思呢?”
“修竹引风来。”禅师用很工稳的诗句回答,上下两句竟成一个美妙自然的诗联。顺便提起的是,当年长沙景岑禅师有一次游山归来,僧问他:“什么处来”时,禅师随口说:“始从芳草去,又逐落花后”,大致与此处石霜禅师的回答差不多,只不过有问俗答圣、问圣答俗的差别而已。
我们已经说过“去”和“来”在禅师们的语言中有“如真”与“返俗”的象征语义。但从真俗不二的平等观看,“来”和“去”又是同一的。就以石霜这联诗句说,落花流水,修竹引风,虽是春夏之交的情景,但根本就不存在着形迹上的来去之别。谁又能分得清落花清流与修竹清风的孰前孰后呢?但大自然又的确在不断地交变着,然而你只能感受它,却不能见到它。圣亦不圣,俗亦不俗,这就是天地大法的自然妙帝。来与去的区别只是一种以真观去,以俗视来的观想而已。因此执“去”、执“来”,住圣、住俗,都是从根本上违背佛法大旨的真如实相的。你只消领略这落花流水,修竹青风就得其所在了。禅是自然,是与至美之境融合为一的生活!
禅师在石霜山住寺二十多年,僧人中有的长坐不卧,兀如枯木,天下人称枯木众。
唐僖宗闻知石霜高名。屡次赐紫色袈裟,却被庆诸拒绝了。
光启四年石霜庆诸圆寂,葬在禅院西北角,皇家赐谥“普会大师”。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道如展手 佛似握拳
仰山禅师问善庆:“佛与道,相去多少?”
善庆说:“道如展手,佛似握拳。”言下之意,拳也是手,手亦是拳,手是拳的体,拳是手之用。善道的比喻,很典型地说明了佛家的体用辩证关系。
沩山听罢,说:“到底得说出个究竟,可信可依呀!”
善道便用手向空中拨了三下,口里说:“无那么个事,无那么个事。”虚空是不可拨动的,它无所谓,无所减,不生也不灭。这就是那个容纳万物、容而不有的道、佛。
仰山又问:“那还需要看教义经典吗?”
善道说:“三乘十分教的经义本都是些分外之物。你要和它作对地看,那就有心与境,能与所能间的两分双行,这便产生种种见解,但这不是智慧,而是狂慧,这不足以称道。你若是不和这些经典教义对立着看,就一事也无。所以祖师说‘本来无一物’。你没见过小孩刚从娘胎里出来时的情形吗?那时他可曾有看教、不看教的想法吗?那样时,小孩子不知什么是有佛性,什么是无佛性。等长大了,便知道我能干这个,我又懂那个,却不知道这都是外在的尘俗,糟心的烦恼!十六行中就属婴儿最是淳淳和和,用婴儿的这种纯净守一比喻那些舍去分别心,知见心的学道之人,最是恰当。不过现在人又把婴儿看作就是道,这仍然是知见分别心作怪,是错会了真义。”
有一次善道和仰山赏月,仰山看着天山的明月问禅师:“月亮变成尖的时,那个圆相到哪里去了?圆时,那个尖相又到哪里去了呢?”
善道回答:“尖时圆相隐,圆时尖相在。”善道的意思是说:尖只是圆相整体的一种显现,而变圆时尖却含容在里边。后来云岩听到这个话头后说:“尖时圆相在,圆时无尖相。”道吾又觉得云岩的说法也不惬意,便说:“尖时亦不尖,圆时亦不圆。”云岩的意思是,月亮之所以被认定是尖的,就是因为有圆相在人们心目中,而月之所以被认定是尖的,就是因为有圆相在人们心目中,而月之所以被称为圆的,却是因为它没了尖相。云岩已经把尖、圆纳入到观察主观意念上来说。而道吾则更彻底,尖不是月尖,圆不是月圆,一切都是心造幻影,这很有点六祖“仁者心动”的意思了!
仰山辞别石室时,善道把他送出门去。仰山走出一阵子,善道高声喊了一句:“阇黎!”仰山回头应诺,善道说:“不要向那边去了,又回头朝这边来!”“那边去”是由俗入圣,“这边回”是由圣返俗。善道的意思是提醒仰山不断向上。
有位和尚问善道:“到五台山吗?”
“到过。”善道回答。
“见过文殊吗?”僧问。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
“见到。”善道说。
“那文殊对和尚说过什么吗?”僧又问。
“文殊说,你生身父母在深草里。”善道瞪着僧说。这是典型的问圣答俗,用一句吃饱了不饿似的大实话,破除僧人心中凡圣不同的意见。
竖杖说法
善道的门庭并没有因皇室灭佛而冷落,相反,求教于他的人很多。
每次见到僧人前来问道,善道禅师总是竖起杖子对人说:“三世诸佛,尽由这个。”参见的僧人们很少能得其冥旨的。
长沙景岑和尚听到这事后,便说:“他要是让我见着,我就让他把杖子放下,别通个消息!”临济禅师的徒弟三圣慧然就拿长沙景岑的话去应对善道,结果被石室禅师认破了,闹了笑话。
手中拄杖说法,是禅师们常用的手法。善道说三世诸佛全在这一根竖起的杖子里,如果细细地理解起来也并不怎么唐突。杖子是因缘而起,缘散而空;杖子既然是万法中物,也有道在其中;杖子的竖起,表达着体用不二等等,都是可以理喻的。但是,这种经由理性的分析所认识的杖子并不是禅,当然也不是禅师对僧竖杖的用意所在。作为一种禅机的竖杖,关键在于将禅僧手中皆有的平常之物,以一种突然的方式去碰击参访者的心灵,从而引发起心灵的火花。对于仰慕禅师高名的参访者来说,他们预先或许根本就想不到面对他们的求教之情的是一只杖子,因此要对杖木然。问题就在这里,他们对佛法的知识、理解,就在这小小的棒子面前,顿时得以验证;它是一种装在脑子里的知识呢,还是转化为与生命融合的慧力呢?换句话说,当突然遇到一种外力的袭击时,你是绞尽脑汁动用知识的武备去应付情况呢?还是像铁锤击石头那样顿闪火花呢?禅所要的根植于生命中的慧力显然是后者,而不是前者。因为武备总有缺欠的时候,而慧力根植生命时却如永不枯竭的源泉。一块石头被捶击打的时候,它的火花是无须中间媒介的周折即可当下闪现的,因为石头有这种本性,禅宗所要求的“明心见性”就要你回到你的自性中去,保持它自然具有的闪现火花的大机大用。
禅宗又讲“方便法门”,它要一种随机的没有套数的方式去引发你生命的潜能。
木头具有起火的可能,因此不论是钻木,还是摩擦,还是用火点引,都是可以燃烧的。善道的竖杖说法,很好地体现出禅宗入道法门的“方便”,虽然用杖示法语人不是善道首创。
善道的竖杖说法难住了不少和尚,也引起丛林中人的注意。三圣闹了笑话之后,有位杏山禅师为了亲自勘验善道,便带着不少徒众来石室找善道。
善道见杏山来了,便潜到磨坊里去舂米。当年六祖就是以行者身份在五祖门下舂米的,善道这样做,也是有自示行者的用意。
杏山一见善道亲自准备粮食,便语带机锋地说:“行者费这么大的事接待我们,贫僧实难消受!”
“开心大碗盛了来,无盖盘子装了去,你还有什么消受不消受的挂碍在!”
“开心”、“无盖”一方面是说盘子、碗的形状,一方面说的是心迹。这一句话竟把个杏山说得无言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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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善道
肄业和尚
一般人出家作个禅僧,都有经过这样几道手续,先要从沙弥做起,一步步地受戒。受戒一般有三种: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称为“三坛大戒”。受满三戒称受具足戒,就成了正式的和尚了。受沙弥戒的人一般在七岁至二十岁之间,所以俗称“小和尚”。有的人出家时年纪较大,没有一步步地受戒,在未受比丘戒或菩萨戒时,称行者,如六祖慧能就是位行者。受戒一般是由懂戒律的律宗和尚主持,所以禅门中的许多沙弥、行者要到别处找人受戒。
善道的老师是长頾(zi)旷禅师。长頾旷是石头的弟子,和药山、大颠等同辈。善道还在做小沙弥时,长頾让他去找和尚受戒,并嘱咐他,回来时去拜访一下石头师爷。
善道受过戒后便遵师命去参访石头希迁。有一天陪着石头游山,走到一处,石头对善道说:“前面那棵树,你给我砍了它,碍我的路。”
善道说:“我没带刀。”
石头便把自己的戒刀抽出来给他,刀尖一头朝着善道。
善道就说:“你怎么不把那头给我?”
“你要那头干什么?”石头反问。
善道当即大悟。
刀有柄与刃的差别,这是世法;但心却不应有刃与柄的区别,这是真谛。石头禅师是在点化他不要以知见之心看待事物,应当返还本心,一念不去。
善道回到长頾那里以后,禅师便问他:“你去石头和尚那里了吗?”
“到是到了,却是从未通过名号。”善道回答。
“那你又从谁受的戒呢?”禅师问。
“用不着他。”善道说。戒与不戒是自家心事,开悟之人,哪用得着他人?
长頾师父说:“你还来我这干什么?”
“不想违背谁。”善道说。
“你也大不知忧愁了!”禅师用斥责的语气说。
“可我的舌头却从未点碰过哪里!”佛说过四十九年法,却从未曾说过一句法,善道的意思是说,虽然自己说了这半天话,舌头却从未动过。
师父大喝一声:“小和尚给我出去!”这是长頾在断除徒弟那点“人我执。”
善道转身便出,长頾还在身后说:“我怎么就没遇上像样的人!”
没过多久,赶上武宗灭佛,淘汰僧人,善道便被迫离开了寺院,成了未受具足戒的肄业和尚。
不过对善道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彻悟了刀头刀柄并无区别的人,便在潭州的石室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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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岁的爷
有位尼姑来访问云岩禅师,云岩问:“你的爷在吗?”“爷”是父亲,和现代汉语爷的意思不同。
“在。”尼姑说。
“多大年纪?”
“年纪八十。”
“你还有个非年纪八十的爷在,你知道吗?”云岩的话很古怪。
“莫不是恁么来看?”尼姑用很滑头的话回答问题。“恁么”的意思很含混,只表示有那么回事,至于怎么了,却是谁也不会从“恁么”中听清楚的。
云岩却是有把柄就抓住,说:“恁么来着,仍是儿孙,不是你爷。”不管你“恁么”多含混,总留了些痕迹,有痕迹就不是你那位隐而不露的爷。
云岩的问话,仍是关于自性本体的问题。形而上的本体,只能由形而下的现象去透视,有形的固体征显着无形的,但有形的却不是无形的形而上。尼姑用“恁么”来指称的,实际上也就那个不可见、不可说的形上本体。但她毕竟用了一个字词指称了,所以就落了痕迹,就成了第二义的“儿孙”了。
云岩是在武宗会昌元年的十月寂灭的,死后烧出舍利子千余颗。他的高足洞山良价,成为后世“五家七宗”中曹洞宗的创始人。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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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千手眼
有位僧人来,云岩禅师问他:“从哪来?”
“上香来。”僧答。
“见到佛了吗?”禅师问。
“见到了。”
“在哪见到的?”
“下界里见。”僧人说。
“古佛!古佛!”云岩夸赞道。
佛无处不在,在下界里见出佛来,所以云岩夸他有古佛的眼识。
道吾问云岩:“大悲千手眼,哪个是正眼?”《金刚经》上说佛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在中国的庙里有千手千眼观音菩萨。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眼?不同的眼能看透不同的世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不论看什么,佛都以慈悲心看。
云岩回答:“晚上黑着灯,你上床睡觉,伸手去摸枕头,不用眼看你就能知道枕头在哪儿,这就是正眼。”通常是用眼观察物体的位置,那为什么不用眼也能确定位置?这就是视觉和触觉有相通之处,或者说人体不同的感受器官具有统一性。这个统一性就是“正眼”,也就是常说的心性。
道吾听云岩师兄这么一说,便道:“我会了。”
“你会个什么?”云岩问。
“原来遍身是眼。”道吾说。原来遍身的感受器官都是正眼,本无正与非正的区别。
“说也让你说着了,但只说到八成。”云岩说。
“那师兄的意思呢?”
“通身是眼。”云岩说。
与师弟的说法只有一个字不同,但境界、见地却有高下、生熟之分。“通”字把诸眼的统一性道出来了,而“遍”字,只说出眼的遍布,却没有把千手千眼的根性说出来。禅宗讲究的是在人们的两只肉眼之上,生出第三只眼,这第三只眼,实际上就是那个超越视觉的“通”眼。
有一次云岩在编草鞋,洞山走过来,对师父说:“借老师的眼睛使一下行吗?”
“你的眼给了谁了?”云岩问。
“良价无眼。”良价是洞山的法号。
“噢,没有,你瞎乎乎的往哪儿落身呢?”云岩问。
洞山一时无语。
禅师就点了他一句:“向我借眼睛的那个是不是你的眼?”云岩禅师是在说洞山起念头的心体自性。
洞山没有理会禅师的话,说:“不是眼。”
师父大喝一声,把个洞山“喝”了出去。云岩昙晟
开悟
云岩昙晟在百丈门下参承了二十年不得契悟,便来到药山禅师这里。
药山为开悟这位石锁一样不易打开的弟子,便经常问起他在百丈门下时,百丈禅师对他所说的一些话头。药山知道,云岩是位须要慢火煨透才会豁然顿悟的人,用新的机锋、话头激他是不容易奏效的。
药山问云岩:“百丈有什么言语示徒呢?”
云岩说:“平时他总说:‘我有一句子,百味具足。’”
药山就接过百丈的话头说:“咸则咸味,淡则淡味,不咸不淡是常味。那什么是这个百味具足的句子呢?”
药山在这里是将百丈的话拆开了申说的。咸味、淡味,都是从它生出的;而它本身是既不咸也不淡, 这个能生味的味是什么呢?
云岩仍然无言以对。
药山又说:“面对目前的生死,怎么办呢?”
“目前无生死。”
药山听他这样说:就问:“你在百丈那里呆了多长时间?”
“二十年”。云岩说。
“呆了二十年,俗气一点也没除。”
过了几天云岩又在药山身边侍立,药山问云岩:“百丈还说过些什么?”
云岩回答:“有时上堂,大家站好了,百丈就用杖子把众人一下打散。然后又召大家,众人一回头,百丈就说:‘是什么?’”
药山一听,说:“你怎么不早点把这话告诉我呢?今天我借着你的话,才认识了海师兄!”药山的话是在说自己对百丈怀海的钦佩,可云岩却从此对话的回顾中,顿时开悟。于是倒身便拜。云岩现在才明白了众人回头之际,百丈问话的真意所在!
药山也知道云岩悟是悟了,但要维持住,还需要加些火候。便在以后的日子里,总是提携着这位突出困境的弟子。
一次药山问:“你在来我这里之前,还到过什么地方?”
“到过广南一带。”
“听说广州城东门外有一片大头,曾被州的主政人移走了,是吗?”
“别说是州主,就是全国的人都上手,也挪不动它!”云岩的回答,表明他己见性,说动能从不动的方面着眼了。
药山又问云岩:“听说你会舞弄狮子,是吗?”
“是的”。
“会弄几出?”
“六出。”
“我也会弄狮子。”药山说。
“和尚弄得几出?”云岩问。
“我只会弄一出。”药山答。
云岩似乎感觉到师父的话里有点什么,但一时又抓不住。
犹豫之际,师父又说:“一即六,六即一。”
后来云岩有有到沩山那里去,沩山问:“听说长老在药山师父面前弄狮子,是吗?”
“是”
“总是弄个不停,还是时弄时不停。”沩山的问题已经又深了一步。
“要弄就弄,要停即停。”云岩的话显出洒脱果断。看来他已深契“一即六,六即一”的意蕴了。
沩山又问:“停置时狮子在什么地方?”
“置!置!”云岩的话充满了机趣,一是说狮子的停置,一是要沩山莫妄想。
此后,云岩便到潭州(今长沙一带)的云岩寺住寺去了。道吾宗智
不离此室
道吾宗智是在法会上听药山说法时契悟的,后来又登堂入室,成为药山的得意弟子。
有一天药山问道吾:“从什么地方来的?”
道吾说:“游山刚回来。”
药山一听,马上就说:“不离此室,速速说来!”不离此室,可以是身不离,可以是心不离,也可以是话题不离。
道吾并没犹豫:“山上鸟儿似雪,涧底游鱼忙不彻。”道吾说的确是山中所见,描述的是一幅各得所在,各是其是的自然境界。不过话与“此室”并无关系,这倒真正做到“不离此室”,道吾没有被师傅所设定的条件所束缚,任心遐想,真正做到了守住自心,这也是最好的“不离此室”。
异类中行
按着惯例,道吾宗智在药山这里契悟后,也得去行脚参访,于是他便到了南泉普愿禅师那里。
南泉见了面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宗智”。道吾答道。
“智不到处,怎样去宗?”南泉用道吾的名字作个话头,考验起道吾来。
“切忌不要说出。”宗智像是告诫禅师。
南泉一听,就说:“灼然明白,谁要说出,谁的脑袋上就要长角了。”第一义或至高妙的圣境好像是一种禁忌,谁触犯了谁就会堕入长角的畜牲类。
当时云岩昙晟也在南泉这里学禅。两个人在一起作着针线活计。南泉突然走过来问:“智头陀前日说,智不到处切忌说,说出就要头上长角。那又该怎样行动呢?”
道吾一听,赶紧跑回了僧堂。南泉一看,也就回方丈去了。南泉走过之后,道吾便又回来接着做活。
昙晟为这事已闷了一肚子的疑问,等道吾回来就问:“师弟怎么刚才不回答南泉的话呢?”
“你不妨灵利些!”道吾没头没脑地抢白了昙晟一句。
云岩不明白怎么回事,就去问南泉。
南泉告诉云岩说:“他要到异类中去行动了。”
“什么是异类中行呢?”云岩问。
“你没有听说过:智慧不能到的地方,不能说,说了就变成异类了,就要头上长角?”
这样说,云岩还是不会,一个劲地在那里纳闷。南泉知道云岩悟道的缘分不在自己这里,就说:“你还回药山那里去吧!”
云岩悟道也真不容易,先是在百丈那里,后又去药山,又从药山那里来拜南泉,现在还得回药山去。
于是道吾和云岩便一起回到药山。
药山禅师问云岩:“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呢?”
“因缘不契。”云岩沮丧地说。
“什么因缘叫你不契了?”药山问。
云岩就把前面的事情说了一遍。
药山一听:“你怎么领悟的这话头,弄得现在就回来了呢?”
云岩说不上来,药山哈哈大笑。云岩问:“什么是异类中的行呢?”
药山说:“今天我困了,改个时候再说吧。”
云岩急了:“我可是特意为这事回来的!”
“你且去吧!”药山还是不说。
当时云岩和药山在方丈里说这些话时,道吾一直在方丈外听着,听见云岩死不开悟的情景,急得用牙咬自己的手指,都咬出血来了。
云岩垂头丧气地从方丈里出来,道吾就问:“师兄到师父那里可有什么进展?”
道吾很想告诉云岩,但他不能。说似一物即不中,这事情只有让他自己去悟,告诉他会害了师兄。难为的云岩耷拉着头,一言难发。
这事一直悬在道吾心里。那一年云岩要迁化了,给道吾来了信。看了信知道师兄要走了,道吾对着洞山等人说:“云岩没有悟到轮回中有那么一个东西存在,我一直想把这点告诉他,但没有这样,我一直很后悔!不过,虽然如此,云岩也不愧是药山的法子。”道吾是个热诚的人。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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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以法空为座
药山禅师有一次出门时,手里提着个斗笠,云岩见了,便问:“用这个干什么?”
“有用处。”师父回答。
“忽遇黑风猛雨打来时怎么办?”云岩问。
“覆盖着。”禅师说。
“他还受覆盖吗?”云岩说的这个“他”自然是超凡入圣的那个“他”。
道吾当时在一旁,听云岩最后的问话,就抢先回答:“虽然如此,但并不渗漏。”
云岩认为修炼到药山这一步该超凡入圣,不食人间烟火,刮风下雨也不怕了。但他忘了真俗不二,法身就寄寓在肉身中,所以真正地体道是随俗显真,顺乎自然,这才是生命的大道。一味住空,超凡越俗,反而是偏执一隅,这是自生烦恼的“渗漏”。出门带笠也像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一样,是任运自然的体道所为。道吾的话应该说,是能代表药山的意思的。
沩山灵佑有一次问云岩昙晟:“菩提以什么为座?”
“菩提以无为为生。”云岩回答。
然后云岩又拿沩山问自己的话反问沩山。沩山说:“菩提以诸法皆空为座。”
“菩提”即智慧、觉悟,智慧的人将依靠着什么呢?云岩回答是一切无为,一切不靠。道吾的回答却是诸法皆空。“无为”也是一种“为”,因为“无”字在这里是个动词,“无为”也是受意识的控制的。沩山说诸法皆空,是说无所为,世上本没有什么可为的,也就无须自为控制着去无为。这要比昙晟彻底的多。连同上边云岩问:“他还有覆盖吗?”的话,实际上都是他以菩提住无为的结果。
问过沩山之后,昙晟又问道吾:“你的意思呢?”
道吾回答说:“坐就听他坐,卧就任他卧,有一个人却不坐也不卧。这个人是谁?快说!快说!”这样说着,道吾一把揪住沩山,意思是这话在问他。
沩山只好作罢。因为坐卧中不坐也不卧的那个本体是不可说的。
又一次沩山见了道吾就问:“哪里去来?”
“看病去来。”道吾回答。
“有几个人有病?”沩山答。
“有有病的,也有没病的。”道吾说。
“不病的莫不是智头陀吗?”沩山问。
“病与不病,与他总不相干。速说!速说!”
沩山回答:“说不说都与他没什么相干。”
这里的“他”也是指那个“自性”之他。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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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岩补鞋
云岩有一次身体欠安,道吾便对他说:“一旦脱了这皮囊子,在什么地方相见?”
云岩说:“不生不灭处相见。”
道吾听了,就说:“师兄你怎么不说,就是在不生不灭处也不求相见呢?”云岩的话不够彻底,还留个相见的地方作念性。这是师弟在帮师兄。
又有一次云岩补鞋,道吾过来便问:“师兄干什么?”
“将败坏的地方补补。”云岩回答。
“师兄你怎么不说,败坏处也非败坏呢?”
今日好晒麦
有僧问道吾:“万里无云不是本来天,那本来天是什么?”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这是诗的境界,更是禅的境界。僧拿这句诗作话头问道吾,什么是虚空无形的天。万里无云,是湛蓝的天,但仍是有形有相的,那什么是无形无相的超越形象的天呢?
道吾说:“今日好晒麦。”晴天无云,才好晒东西,禅师的意思是,不要以知见心去问那个本不可知的本体之天,我们只须消受这个天给我们的惠助就行了,一切无形无象的本体之道就在我们的人伦日用之中。
有位施主送来些裤子,药山禅师拈一条对在场的人说:“法身还有四大没有?谁能说说?说得出来,给他一条。”
话音刚落,道吾站出来说:“性地非空,空非性地,这是四大中的地,其他三大也同样。”
药山说:“好,给你一条。”
“四大”是地水火风,人的肉身是由四大因缘聚合而成。那修成法身---法身无相----还有四大吗?禅师出了个两难的题,说法身没有四大,就没有裤子穿---既然法身四大皆空,还要裤子干什么呢?说法身有四大吧,是不合经义的,因为作为禅宗经典之一的《楞严经》上明明写着性地真空,性空真地。药山师父的问题难就难在这里。道吾的答话,从表面上看是同经文拧着的,但却显示出他的机智,眼睛的问题是如何得到这条裤子,粘着于经文你就达不到目的。这里有一个经文重要,还是生活本身重要的问题,尽信书就不如无书。而且从经义上说:道吾的回答并不违背经文。性地真空,性空真地,只是从对“四大”的虚空本性的分析上,教人从万物皆空的观点看世界。如果你真正的领悟了经义的精髓,对经文自身又何尝不可作如是观呢?再者,无相的法身必须与有形的四大之身相融合,才是真正的法身。如果只从无身无相角度看法身,那只是住空的边见。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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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受非偿
药山禅师的忌日,和尚们为先师设斋。有位和尚对道吾问:“不知道先师还来不来?”
道吾反问:“你们这些人在这里设斋作什么?”
按禅宗的话说,为先师设斋,是“仁义道”中事,是儒家孝悌之道,是世法。和尚们设斋时还问来不来的话,来不来是修行果位的事,三果以后就“不来”了。和尚仁义道中问果位,这话很不对头,所以禅师反问他们在干什么。这是以仁义道责备和尚们不尊重师父。
石霜禅师有一次问:“和尚一片骨,敲着似铜鸣,向什么处去呢?”
道吾并没有直接答他,而是脱口叫了声使者,侍者应诺,禅师说了声:“驴年去!”
这话答得很不对问题的路数,石霜问什么处去,是从空间上问的,禅师却说驴年去,是从时间上答,而且十二生肖中有牛马狗羊,没有“驴年”,所以“驴年去”也不是个回答。石霜的问题本不可答,所以禅师就用这种答了等于不答的办法对付石霜。同时,禅师是叫了声侍者以后才喊出这一句像是指示的话,这样,禅师就成了主动者,连回答者的身份也换了。
唐文宗太和九年九月,禅师显出病症来,而且病得很苦,僧众们来慰问禅师,道吾说:“我现在是有受非偿,你们知道吗?”
众人听了偢(qiao)然色变。
从僧人们听过禅师的话神色大变这点看,道吾所说的“受”当指五阴中的受阴,意思是领纳、接受,指人修习过程中受虚妄幻想的影响所生的苦乐感觉。禅师这里主要说病痛,意思是自己被病痛魔住了。“偿”的意思指“受阴尽”,一个人澄清受阴的纠缠,心神可以脱离身体,自由自在。禅师说自己“有受非偿”是说自己完全被病痛所折磨,无力挣脱。道吾是位道性很高的和尚,说出这样的话,自然要引起徒弟们的震惊。但是,如果他有痛苦,为什么却不如实说呢?
过了十天,禅师对众人说:“我要西行了,而且从此不再东来了!”说罢就圆寂了。
十天前还说:“有受非偿”,现在却确信自己不再“东来”,道吾禅师终得正果。
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僧俗所喜读——作为一种精神享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不是不是
天然去参访南阳慧忠国师,门口遇见国师的侍者,天然就问:“国师在吗?”
侍者说:“在是在,不见客。”
“太深远可!”天然说。意思是国师门庭很深。
“佛眼也看不见他。”侍者说。这是在说国师的道性。
“龙生龙子,凤生凤儿。”天然夸侍者道。
等国师午觉睡醒,侍者便把刚才和天然的话告诉了国师,国师听罢拿起杖子便打了侍者三十棒,赶出去了。
天然听到这消息,叹道:“不愧是南阳国师!”侍者把国师看得很神圣,是犯了法我执,所以要挨打。
第二天丹霞又来了。见了国师便要展开座具。国师忙说:“不用,不用。”
天然便后退了几步。国师又说:“如是!如是!”天然一听,前行几步。国师说:“不是,不是。”天然便绕国师的禅床走了一匝。
国师看了,感叹地说:“离开圣人时代越来越远了!三十年后,就找不到我眼前这样的汉子了!”
国师与天然对话中的“如是”与“不是”,很像药山和道吾等对话中的“是”与“不是”。是与不是都是判断性的词,是有所选择、有所“住”的。天然展座具,国师说不用,天然后退时国师说如是,这都是在判断、选择。而丹霞禅师却在多方逃离这种选择,直到走完一个圆,国师无法再说出新的是与不是花样时为止。国师后面“三十年后”的话,正是夸赞天然的机心活脱,无与伦比。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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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眼
庞蕴居士是马祖门下的大德,去参访石头时和天然结成了朋友,两人常有来往。
这一天,天然见了居士,说:“昨天相见又何似今日相见!”
居士说:“那咱们用宗眼看看昨天的事是怎么样?”“宗眼”又是法眼,法眼无相的法眼。
天然禅师说:“若是用宗眼看你,哪还有你庞公?”
“我就在你眼里。”庞蕴说。
“我的眼窄,安不下你。”天然说。
“这个眼哪有宽窄,这个身哪用得着安?”庞居士说的“这个”眼,“这个”身,是无相的法眼,无相的法身。
天然闻此作罢。庞居士紧追不舍,说:“你说上一句,这话头就圆满了。”
天然还是默不作声。居士自己回答道:“这里的一句,是无人能说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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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迦老凡夫
天然到丹霞山去开山住寺,是在他出世以后较长一段时间的事。有一天,禅师在洛阳城里的天津桥上横卧。当时正碰上留守东都城的郑公出门。郑公见大白天桥上卧着个光头僧人,便呵斥他起来。天然理都不理。郑公让手下的人去问原委,禅师慢悠悠地说:“我是个无事僧。”留守听罢很奇异,便给了天然两束绫素,两件僧衣,并且每天供应米面。洛阳的人由此皈依的人很多。
到宪宗元和十五年,禅师对门人说:“我想找个林泉幽僻的地方送终了。”门人齐静便给禅师在南阳的丹霞山卜了块宝地,造了庵,禅师便住了进去了。三年之间归依的人有三百多,并因此扩建了僧院。
现在有了禅堂了,天然便也上堂说法。不过他既不讲心,也不讲佛,更不讲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倒开了呵佛骂祖的先例。
一次上堂开法说:“你们这些浑家,各人屁股底下都有个座子挨着他,这就行了。禅可是你们得解脱的工具?哪里有什么佛可成?佛这个字,我最不喜欢听了。现在参学的人,纷纷扰扰,乱哄哄的,都来参禅问道。我这里既无道可参,也无法可证。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方方面面,处处都有。你们如果认识到释迦牟尼不过是个老凡夫,你们就能自取正道了。
他本就是个瞎子,再领着你们这一大帮人入火坑,那才坏事呢!夜里暗双陆,赛彩若为生(双陆、赛彩是古代的棋艺)?他们在那里游戏,你们还当真?没事散了吧!”
穆宗朝某一天,丹霞对门人说:“给我洗洗,我该走了!”洗浴过后,禅师像要出远门似的戴好斗笠,穿好衣服、草鞋,拄杖出门,另一落地,就圆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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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者依前盲
韩愈因为写了《谏迎佛骨表》惹得宪宗皇上大怒,把他贬到了广东的潮州。刚离长安时,韩愈还写了“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的诗。表示自己的无怨无悔,可到了潮州后不久,情况就变了。潮州溽湿的环境,恶劣的条件,使这位北方出生的人难以忍受,无事可做的贬居闲散,更让人百无聊赖。当官的人最怕寂寞。早朝晚参,出将入相的繁忙,让他们认为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活,生命就该这样。可一闲下来就找不到感觉了。哪个是我自己呢?找不到自家面目的韩愈为排遣一脑袋空虚,也开始向空寂的禅门寻求生活的充实了。
韩愈找到大颠禅师后,就问:“春秋高寿啦?”问得相当客气,官场市井是都兴这一套的。
大颠提起手中的念珠,问:“会吗?”
“不会。”
“昼夜一百八。”
大颠的回答对韩愈来说,未免太难了,会晤便这样草草结束。韩愈闷了一肚子的“一百八”回去了。
韩愈是个执着的人,第二天又来了。这回一进庙门遇见的是大颠禅堂中的首座,便把昨天禅师说的话跟他说了,问首座这是什么意思。首座一听,便用手扣了三下门齿。首座是在示意,你的话问得不契入。
上了禅堂,见了大颠禅师,又提起昨天的话题,大颠和尚也用手敲了三下牙齿。韩愈这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得意地说:“原来佛法并无两样!”
大颠一听,话里有话,便问:“是何道理?”韩愈便把刚才见首座时的情景说了。示意禅师,我这是用归纳法得出的。
大颠一听,便差人把首座叫来,问首座是不是有这么回事,首座便如实承认了。大颠一听果有此事,抄起禅杖便把首座打了出去。
韩愈这下懵了,老和尚这是杀鸡给猴看哪!自己归纳出的结论不对吗?这次相见仍是不欢而散。
第三次来访时,韩愈变得更加诚恳了。见面就真挚地说:“弟子军务繁忙,请和尚把佛法的大旨,简要地告诉我吧!”
韩愈满以为自己的借口很充分,禅师会有所指点的。
不想禅师却沉默相对,良久不言。
韩愈一时不知所措。正寻思禅师缄口不言的原由时,禅师用杖子连敲禅床三下。
韩愈不明就里,忙问:“什么意思?”
站在一旁的三平和尚开口了:“这还不明白吗?先以定动,后以智拨。”原来禅师前面的沉默和后边的敲床是在表示动静与定慧的关系。
韩愈正为此而高兴的时候,禅师却盯了三平一眼,三平赶紧跑了,他是怕挨禅杖。
韩愈拜访大颠,态度应该说是诚恳的,但对这样一个满肚子学问、满脑子想法的人,大颠是想用照空的方式先清理他的“想阴”。三平的话并无不对,但他没有及时领会禅师的意图。好在他灵利,才没有挨上杖子。
韩愈自不明白大颠和尚的心意,也没管三平为什么溜掉,他只为他的所得高兴,说:“和尚门风高峻,我只能从弟子那里得个入口处!看来他真的没有领会禅师的默示。却把三平的话当作宗旨去厮守了。
大颠在后来对一位自以为得着一句指示的僧人评论说:“盲者依前盲,哑者依前哑。”用求知识的心思,求佛法,是治不了人生病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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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颠宝通
扬眉瞬目
大颠初参石头禅师时,石头问他:“哪个是你的心?”
“听你问我话语的那个,就是我心。”大颠自觉答得不错。
不想被石头一声断喝,赶了出去。
过了十来天,大颠便又去问石头禅师:“前边我说的那个不是,除去那个外又哪个是呢?”
石头禅师听大颠如此问,便说:“除去扬眉瞬目之外,你把你那心给我拿来。”一般人都是在心生意念,有所动作时才感觉到心的存在,禅师却让把这些都除去后再观心。
大颠说:“这样的话,也就没有心可以拿来了。”
“原来你本有心,怎说没心?无心的话是在诽谤。”石头说。
大颠闻此大悟。
第二天在禅师身边侍立。石头便问大颠:“你是穿州过县的蹭达僧,还是参禅僧。”石头的话是在说,你是不是个混饭吃的?
大颠回答:“参禅僧。”
“那什么是禅呢?”
“扬眉瞬目。”
“除了扬眉瞬目外,把你的本来面目呈给我看。”石头的问话和一开始一样。
“请禅师把扬眉瞬目除去后自己看。”一开始大颠认为除了扬眉瞬目外无心,无本来面目,现在他已悟到了自家心性,所以敢这么说。
“我已经除干净了。”石头说。
“那我也呈示过了。”
“你把本来面目给我看过了,又怎么样呢?”石头问。
“与和尚没有不同。”大颠语无犯义。
“我是我,你是你,并不关你的事。”石头禅师说。
“你本无物。”大颠说。
“你也无物。”禅师回答。
“无物才是真物。”大颠说道。意思是,空无一物才见真如实相。
石头怕大颠执着这无物的真物,便说:“真物不可得,见到就不是,见到的不过是你自生的幻相。不过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不简单了,好自护持着吧。”
自此大颠便在潮州(今广东潮州市)灵山住寺说法,学者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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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天然
我子天然
丹霞天然禅师本来是个儒生,饱读诗书礼易。那一年去长安赶考,住在旅店里,碰上一位禅僧。禅僧问他:“你是干什么的?”丹霞说:“我去考官。”那禅僧便说:“考官,哪如考佛。”丹霞对这话题很感兴趣,就问:“考官我知道得去长安,考佛要到哪儿去?”僧说:“你还不知道,江西的马祖大师出世了,那是考佛的胜场。”丹霞一听,便扔下了举业,跑到江西找马祖去了。
来到马祖这里,一见马祖,丹霞什么也没说,直用头巾扑打额头。马祖看着丹霞,过了一阵子才说:“南岳庙石头才是你的师父,你去吧。”丹霞又去找石头作徒弟,正得其所在,这是马祖的高明处。
见到石头禅师,丹霞还是重复那个动作。石头禅师倒干脆,说:“去伙房吧!”于是丹霞便以行者的身份到伙房干活,烧水做饭,一干就是三年。
忽然有一天石头对着众人说:“明天到佛殿前除草!”
僧人们一听,便去找家什,准备明天干活。第二天,庙里的和尚和行者们,有扛锹的有扛锄的,都来到佛堂前集合。惟独丹霞,既不拿锄,也不拿锹,端了盆水在石头面前洗头,然后又跪在石头面前。
众人还在纳闷,石头却高声大笑,叫人拿过剃刀,将丹霞头剃了个溜光。从此丹霞便正式做了和尚。别的行者们就只有等下回“锄草”了。
石头又要为丹霞说戒,丹霞捂起耳朵就跑掉了。他第二次又去江西参访马祖。
到了洪州马祖的寺中,丹霞没有去禅堂见马祖,而是跑到僧堂中,那里有好多圣僧塑像,丹霞就骑在一尊像的脖颈上坐着。众僧让这位和尚的怪诞吓坏了,纷纷跑去报告马祖。马祖听了,便亲自来到僧堂中,认出是三年前那位以巾扑额的人,便说:“我子天然!”马祖这是在夸丹霞无凡无圣,一片天然之心。
禅门中堂有这等事,有位小童对着佛像撒尿,大人见了就骂他。不想小童说:“尽大地都是佛,你不让我往这里撒尿,往哪儿撒?”
马祖的话一出口,丹霞跳下僧像,拜倒在地说:“谢大师赐法号。”从此丹霞法号“天然”。
马祖又问丹霞:“从什么地方来?”
“石头。”
“石头路滑,你没有摔跤吧?”
“要是摔了,就来不了和尚这里了!”
从此之后,丹霞天然杖锡远游,到天台华顶峰住了三年,然后又去杭州径山参访国一禅师。
唐宪宗元和年间,天然来到洛阳龙门的香山寺,与寺里的优牛和尚为友。后来又到慧林寺,正值冬天,天气大寒。天然想烤火取暖,就把殿里的佛像烧了,院主一看就急了,骂他说:“这是佛爷,你怎么敢烧呢!”
丹霞一听,便不慌不忙地用杖子拨火,说:“我在烧取舍利子。”
院主没好气地说:“木佛哪有什么舍利?”
“既然没有舍利,那就再弄他两尊来烧烧看!”
这事过了不久,烧佛的和尚什么事也没有,护佛像的院主却眉毛脱落。据说对佛、佛经妄加谈论的人是要掉眉毛的,这是因果报应。禅宗提倡相信“业果无我”,一切的业报都是自己的业力所造,免除果报就得既空人我,又空法我。人我是执着自己,法我是执着有物。这两种“我执”都受报应。院主就是有法我执。从天然烧佛无事看,他是真的法我皆空。佛奖励的正是这种人。与天然同一系的德山禅师曾把佛像做裤里,穿在身上,别人也学样作,结果大腿全烂了。所以非凡非圣有真假之别。佛是喜欢那真有勇气造自己反的人。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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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山惟俨
恁(nen)么不恁么
药山惟俨禅师刚出家的很长一段时间,把精力都用在研读佛家的经论、戒律上了。终于有一天他感到很烦。“大丈夫出家是为了离开世俗,寻求一种清净自在的人生,可现在的出家却“出”到经律论三藏中去了。从坑里爬出来再跳到井里去,出家绝不是这么个出法!”这样想着,就把书本合起,往湖南找石头禅师去了。
到了石头那里问:“大藏中的三乘义旨、十二分教义我都粗知其意了。听说南禅宗门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在不明白它的门径,敬请和尚慈悲指示!”
石头便说:“恁么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你怎么办呢?”
药山对绕口令似的“恁么不恁么”莫名其妙,一时不知所措。
石头一看,便说:“你的悟道缘份不在我这里,你去江西马祖大师那里去吧!”石头真是大家器量。
药山便按石头的指示去参拜马祖,见了马祖,把石头那一套“恁么”话头说了一遍。
马祖一听,便说:“我有时让他们扬眉瞬目,有时不叫他们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是,有时扬眉瞬目不是,你怎么办呢?”
马祖这一番话,顿时教药山颇有领悟。马祖的一会扬眉瞬目,一会又不扬眉瞬目,听起来和石头的话一样绕人,只是比“恁么”稍具体了一些,意思是一样的。石头说“恁么”和马祖说“扬眉瞬目”都是告诉你,不论别人怎么教你,你采取什么样的方法,都是一种门径,都是外在的他力。这他力又无非是启动你自家心性的灵动。方法千差万别,有彼此。有对错,但目标却只有一个。
药山大悟,自然欢欣,高兴之余,倒身便拜。马祖就问:“你见什么道理了就拜?”
“我在石头那里,像蚊子叮铁牛。”意思是不得门径。石头的笼统与马祖的具体相差并不大,但效果却有不同,由此门风也就不同。
“你既然自知了,好自为之,保护着吧!”马祖鼓励着药山。药山便在马祖这里早晚参承,呆了三年。
有一天马祖问药山:“你近日见地长进得怎么样?”
“皮肤脱落尽,唯剩一真实。”药山回答。“真实”就是实相,就是空掉一切,自见心性后悟证的寂静不动的最高真实。
马祖一听,不乏幽默地说:“找三条竹篾子把肚皮捆住,随便找个地方住寺去吧!”这是要药山毕业自立去。
“我惟俨算个什么,敢想住山的事!”药山真诚地说。
“这话不对!没有常行不住的,也没有常住不行的,想增无可增,要为无所为。还是去做条渡人的航船吧。不要老‘住’在这里了。”马祖在鼓励中也告诉了药山大乘的精神和禅师对“住”与“行”的正解。
但药山最终没有去开山,他忘不了石头的指示,也深感自己的浅陋。于是便又回到了石头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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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者是枯者是?
道吾、云岩都是药山门下的高足。有一次师徒几个打坐,师父指着庵前的一棵枯树和一棵荣树问弟子。先问道吾:“枯者是,荣者是?”
道吾说:“荣者是。”
药山听完说:“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枯荣两棵树,药山只说哪个是,问题很笼统,这实际是药山教二位徒弟随便发表看法,以来观察其各自的心性。道吾认可荣者,药山便认为在他心体空寂处,有一片灿烂的境界。
然后又问云岩,云岩说:“枯者是。”
药山便说:“灼然一切处,放教枯淡去。”云岩的心性正好和道吾相反。
这时有位高沙弥来了,药山便又问他:“枯者是?荣者是?”
沙弥说:“枯者从他枯,荣者从他荣。”
药山听了,顾视着道吾和云岩,说:“不是,不是。”
如果从明心见性的角度看,高沙弥的回答显然要比道吾、云岩的各有执取彻底得多。那药山为什么还要说“不是、不是”呢?
实际“是”和“不是”并不表示对错,只是对各自所领悟的境界的说明。在道吾和云岩各自说出自己的所“是”之后,药山只是把他们执取的境界描述出来,并没有下断语。高沙弥一切任他而去,不著心计,药山用“不是”来说,其实指的是他的“无所是”,“不是”即无所是的意思。禅门中有过类似的故事。
麻谷到敬章那里去,绕床三匝,振锡而立,敬章说:“是,是”。
麻谷再到南泉那里去,作同样的动作,南泉说“不是,不是。”
后来参究公案的人认为,说是与说不是,都是系驴的木橛,意思是都可以成为诱人执著的圈套。药山的“是”与“不是”也一样。高沙弥无所执取,这是“无所是”的“不是”,与道吾云岩比,他的空无所有是对的(是),道吾、云岩各有所“是”,与沙弥比差一些(不是),所以,药山是故意在把“是”与“不是”错位,意在用矛盾的方法,消除弟子们的执着心。
药山的对人说法,与乃师石头大有相近处。有位和尚问他:
“怎样才能不为外界所惑?”
“由他自去,还怎么惑你?”
“不会。”和尚没有听明白。
药山马上又问:“不明白,是谁惑你了?”
药山有一段时间很久没有上堂,寺里的院主便说:“大家早就盼着和尚的开示教诲了。”
“那就打钟吧!”僧人们上堂听讲,是打钟为号的。
打过钟,僧人们都聚集在禅堂上了,禅师却一句话也没说,下了座位,回自己的方丈去了。院主不免奇怪,便跟了过来,问:“和尚既然答应了为大家说法,怎么一句话也没有就下了堂呢?”
“经有经师,律有律师,怎怪得老僧不讲呢?”想听经,去找讲经师,想听戒律,去找讲律师, 我有什么好讲的呢?言下之意禅是要悟的,不是靠听别人说就行的。禅师把大家骗了一回,不过药山也正是把这有意的骗作为一次开法,用它来提醒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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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量的东西
有一天药山在石头上坐着,石头走过来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什么也不为。”药山答。
“那么说你是在闲坐了。”石头说。
“若说闲坐也是在为点什么。”药山回答。
石头一听,这位徒弟长进不小,石头便又问:
那你说不为,不为又是什么呢?”
“千圣也不知!”
石头一听大为赞赏,便随口喝偈道:
从来共住不知名,任运相将只么去。
自古上贤犹不识,造次凡流岂可明?
中国的道家讲“无”,无就是消除心中的杂念烦恼,但在佛家看来,这只是“住”无,想得到无也仍然是一种有所为。佛家的空观讲非有非无,既不舍有,也不取无,任运而行,就是彻底的空。药山说的千圣也不认识的境界就是这种非有非无的中观境界。石头说他“任运相将”夸赞的就是这种谁也不能认识的境界(无思无虑,认识当然就不可能)。后边的两句是说药山的修证已经非同一般了。
药山后来开山授徒后,也有位僧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题。那天药山也在坐着。
和尚过来说:“兀兀地坐在那,思量什么?”
药山答:“思量个不思量的东西。”
“不思量的东西怎么能思量呢?”
药山答:“不思量。”
这时药山的回答明显地比在石头门下时更加圆熟。
石头禅师在问过药山后,便又设了个话头考验徒弟:“言语动用没交涉。”这些东西不过是心性的显现,与能显现这些东西的心性本体,是没有交涉的。
药山却说:“不言语,不动作,也没有交涉。”石头只说了肯定的一面,药山又补充了否定的一面,这样就全面了。
石头说:“我这里是针扎不进。”
药山说:“我这里石头上栽花。”
师徒俩是在比喻的语言象征自己所证到的金刚般坚实不坏的空空实相。
自此以后,药山离开石头禅师,去湖南的沣州(今湖南南北部沣县东),在药山上住寺,故称药山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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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呢?
有一天见弟子云岩在忙碌着,就问:“干什么?”
“担屎。”云岩说。
师父一听,就问:“那个呢?”
“在。”云岩回答。
“你来来去去地干嘛?”药山问。
“替那个东颠西跑。”云岩回答。
“怎么不教他一起行动呢?”药山问。
“和尚你不要诽谤他。”云岩说。
“你不该这么说。”药山点了徒弟一下。
“那该怎么说?”
“还去担屎么?”药山不回答问题,反而问云岩。
药山问“那个”,是对着云岩的自性本体和自性本体的表现两者说的,这问题是禅家经常论及的。担屎是世务,从禅家“无住”的观点看,担屎时还有一个未曾担屎的自性云岩在。这就是药山禅师问的“那个”。云岩明白师父的问题。药山说为什么不让“那个”一起来时,是考验云岩对体用关系理解的程度。云岩虽然不让师父把“那个”和这个截然分开,但不留神也用“他”来指称这个自性,还是分开了。所以药山就告诉他这样说是不对头的。怎么说呢?药山“还去担屎”的话貌似答非所问,实际却在告诉他,不要去想“那个”他就行了。
有个和尚在浴佛,药山见了便说:“这个从你去浴,还有那个你能浴吗?”
浴佛的和尚也不示弱,就说:“你把那个拿来我浴。”禅师作罢。和尚的答话叫以毒攻毒。
有位僧对禅师说:“学人有疑,请禅师决疑。”
“好吧”禅师答应着说:“等上堂时,我给你决疑!”
到了晚参时,药山禅师上座后,对着众人说:“白天那位要我决疑的人坐在哪了?”
那位僧人站了出来。禅师下了禅床,一把揪住,说:“众位!这人有疑。”说着便一把将僧人推到在地。
有疑是思虑心在作用,思虑心起时已偏离了自性。禅师一把推到,是想把“那个”给他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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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牛生子
有一次药山写了“佛”字,问道吾:“这是什么字?”
道吾也没寻思,就说:“是佛字。”
“多口的家伙!”禅师怪罪起来。
道吾自觉失口,便说:“这事学生没弄明白,请老师指教。”
“我今天为你说一句也不难,如果你听了就自见心性,还差不多;如果你听了就去按着我的话头思量,那我就罪过了。不如咱们各闭各的嘴,免得相互连累。”
有一天晚参时,禅师却对众人说:“我有一个句子向你们道,不过道是道,得等公牛生了小牛时才能道。”
当时禅堂没有点灯,是禅师没让点。禅师说完这话,黑灯瞎火中就听有一位僧人喊了一句:“就是公牛生了小牛,和尚也不会道给我听!”
“侍者,快把灯点上!”禅师听到有人在暗里喊。忙着叫人点灯。那位僧人很聪明,听禅师这么一说,赶紧钻到人群中去了。他怕吃棒子!
有一天,从南泉那里来了一位行脚僧。药山便问:“你从南泉那里来,在那里呆了多长时间?”
“粗经冬夏。”僧答。
“有一年的光景,那你该成了一头水牯牛了吧?”禅师好像在调侃,因为南泉经常说自己要做一头水牯牛。
“虽然在水牯牛那里呆了一阵子,可从没有上过他的斋堂。”僧人说。
“噢,那你每天都喝东南风了?”禅师说。
“和尚别弄错了,”僧人说。“我这样说,是说我有自家匙子和筷子。”
药山一听这僧人有两下子,便又问:“达摩没来东土时,这里有祖师意吗?”
“有。”
“既然有,祖师还来干什么?”
“正因为有,所以他才来。”
僧人的回答很利落,没有丝毫粘滞犯义处,他说的“有”是东土人成佛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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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眼看经
药山怕人执着他的教义,是不大向人开法的。但他也看经书。有一次老禅师正坐在 那里读经,被僧徒们看见了。这回可抓住了师父的小辫子,上来就问:“和尚寻常是不许人看经的,为什么你却坐在这里看呢?”
“我看经是图个遮眼,反正看什么都是看。”
“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学着和尚的样子看经呢?”僧人说。
“你们要看,牛皮也得让你们看穿了!”
平田浅草
僧人曾问:“平田浅草,麈(zhu)鹿成群,怎样才射得麈中的麈王?”
禅师一听,高喊一声:“看箭!”
僧闻声放身便倒。
禅师一见,说:“侍者,快把这死汉子拖出去!”
侍者刚要上前,那僧人爬起来就跑。
禅师说:“弄泥团汉子,还有不弄呢的时候?”“弄泥团”是骂他没心性。
麈是鹿中的一种,是鹿王,生活在悬崖峭壁上,角齿锋利,很难射,连虎也怕它三分。僧人把射麈的话头引来问禅师,也是有机锋的。不过当药山说一声“看箭”时,却倒地,却完全做了麈鹿。问如何射,本是问的机心,现在却反了,作圈套陷人,却自己钻了进去。
在石巩禅师的故事里,我们曾说过三平挡箭的事。石巩说看箭时,三平拨开箭问“是杀人箭还是活人箭”,所以被石禅师引为知己。
僧与三平比起来就差得远了。不过侍者要来拖他时,他还知道跑掉,按后来参解者的话说是“还有些活气”,药山骂他“还有个不弄泥的时候”也正是指此而言。药山禅师也真是个“作家”。德山禅师在有人问“手杖利剑取人头时如何”时,把头伸给了对方,结果让人说“头落了地”,很被动,只好低着头回方丈。药山却不像德山那接回头,他变被动为主动,先喊声“看剑”,把个做麈的角色让给了对方!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云在青山水在瓶
中国的儒学从南北朝至唐朝中期一直受佛、道冲击,处衰势的。开宗明新儒学先河的在唐朝有两个人,一是韩愈,一个就是李翱。李翱有一篇很重要的著作叫《复性书》,从“复性”两个字可以看出他与佛教禅宗的关系,而实际上,李翱也正是药山门下的一位居士。
李翱当时在朗州(今湖南常德市)当刺史。仰慕药山大名已久,但屡次要请药山下山,药山都不理不睬。最后刺史便登山拜访。当时,药山正在看经,好久不理刺史,李翱气得甩手要走。后来禅师总算开腔了,李翱便问:“贵姓?”
“正这时”。药山回答。
李翱摸不着原委,便去问寺中的院主。院主一听:“那不是姓韩吗?”李翱一听恍然明白,眼下正值冬天,天寒地冻,“正这时”是寒。
李翱问药山:“什么是道?”
药山以手上下指点,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李翱由此悟旨。
道的境界就是那么自然谐和,高的自高,低的自低,一切都是无心而天成。李翱马上作偈呈给禅师。偈曰: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后来李翱又问禅师:“什么是戒定慧?”
药山回答:“我这里没那么多的闲家俱。”这是告诉李翱,戒定慧是自家修行得到的,不是摆设似的东西。后来药山又告诉李翱:“要想入戒定慧中,须向高高山顶立,向深深的海底行。屋室内的东西,舍不得就是有渗漏。”“渗漏”是佛家用来比喻自性不净,烦恼缠身的常用语。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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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闻九十里
禅师有一天夜里登山,独立徘徊在山间小径中。当时山中昏暗,一切都黑黢黢的。不过一物不见,禅师倒感到无须遮眼,内心清净。忽然见云开雾散。一轮明月朗然出现,内明与外明忽的融成一片,禅师不觉大啸一声,震得山谷回荡,经久不息。
这天夜里,沣阳方圆九十里的居民都听到这声长啸。当时都以为是邻家谁喊的,第二天起来互相探问,一直打听到药山寺来。后来李翱刺史得知此事,作了一首诗送给禅师: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
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禅师临寂灭时,还和弟子开了个玩笑。那天,他对着弟子们喊:“法堂倒了!法堂倒了!”弟子们一听赶紧四处找东西支撑法堂,正忙乱间,只听禅师又道“你们不明白我的意思啊!”说完就寂灭了。最后那一句话多少有对弟子们的无奈之情。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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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柴
马祖曾对徒弟说过“石头路滑”,石头的作风和接引人的方法都很严厉。
石头门下有位天皇道悟,问:“曹溪的意旨谁得到了?”
“会佛法的人得到了。”石头禅师回答。
“师父得到了吗?”道悟问。
“没有”。
“为什么没得到。”
“我不会佛法”。
道悟的问题,仍是“西来意”的问题,只是道悟换了方法问。而禅师也是换个方法告诉他,这话不可问。
有位僧人问石头:“如何得解脱?”
“谁捆绑你了?”
又问:“什么是净土?”
答:“谁垢你了?”
问:“怎样才能得到免除生死轮回的涅槃?”
答:“那谁又把生死给了你?”
这样的答对,有当年达摩老祖峻严的风格。
从江西洪州马祖那里来了一位行脚僧人,石头问:“从哪儿来?”
“从马祖那里来。”僧答。
“见过马大师吗?”
“见了。”
石头便指着旁边的一堆木柴对来僧说:“马大师多么像这个!”
僧人答不上话来。闷闷地回到马祖那里,把石头的话原样告诉了马祖。
马祖看着这位徒弟,说:“你看见那堆柴有多大了吗?”
“挺大的。”僧人说。
“你还挺有力气的啊!”马祖的话让这位僧人听来有点莫名其妙。
僧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噢,不明白?”马祖笑吟吟地说,“你从湖南的南岳寺把那么大的一堆柴一直背到江西,难道不是你力大如牛吗?”和尚被石头一问回来,一路上肯定反复地掂量那堆柴说的是什么意思。
原来马祖在玩笑中告诉他,石头是在蒙你,你不往心里去,不就洒脱了吗?那一堆木柴没在僧的肩上,却在他心里。
大颠和尚问石头师父:“古人说,对佛法大旨,对祖师西来之意,说有说无都是诽谤。请师父把这个难题除了!”
“什么也没有,你叫我除个什么?”石头说。然后反客为主又问大颠:“不用嘴唇,不用咽喉,你给我说。”
“无这个。”大颠答。
“这样的话,你算入门了。”
道悟问禅师:“什么是佛法大意?”
“不曾得过,也就不曾知道。”你领会了,就知道了。这对问话者,只是废话。但禅师正是用“废话”告诉人:你自己去悟。
又问:“佛法在平凡事物的上面还有吗?”
“长空不碍白云飞。”石头答。你说上面,青天够上的了吧,但青天中有白云在自由的飞。
道悟问:“什么是禅呢?”
“砖瓦。”
“什么是道呢?”
“木头”。
佛法就是这样,你说他神圣,它却平凡,你说它平凡,它却神圣;你说它在上,它却在下,你说它有,它却是无。无凡无圣,无上无下,无有无无,这就是禅。禅一切平等而自在,就是一个极自然而又崇高的自由境界。
南岳一带三教并杂,有很多灵验的小庙小神,禅师开法度人之余,也都为这些小神们授了戒。不自由的不止人类,人天之中受着因果轮回之苦的东西多着呢,也包括那些自救不了的大小神灵们。他们的灵验,不是给人以自由,而是添乱。禅宗从不迷信,因为有它极高的追求。
石头禅师
天宝初年,希迁来到衡岳的南山寺。寺的东面有一块大而平坦的磐石。希迁便在石上结庵而住,因此人称“石头和尚”。
有一天,偶然在寺院的藏经楼里看鸠摩罗什的弟子僧肇写的文章,其中有“会万物为己者,其唯圣人乎”一句,石头读了很受触动,手扶着几案,反复琢磨,心想:“圣人能够忘掉自己,所以万物无不是其自己。佛的法身无形无相,但哪个又不是法身?圆亮的灵镜,通明体透,照耀在万象中间,万象有形的无形的无不自现,境智非一,无去无来。这话大妙了!”就这样掩卷宁思,心体空灵,如同进入梦境,恍然间他看见自己和六祖同乘在一只龟背上,在深深的水池中游荡……猛然间醒了,细细地品味刚才的梦。灵龟,不就人的智慧吗?水池,不就是人的性海吗?噢!原来我已同六祖大师一起乘着灵智在心性的大海中游泳了!忽然间,灵感的智慧,如同潮水涌起,自性中的般若光辉灵耀了,石头信笔而书,成了禅宗著名的《参同契》。这是一首五言颂偈:
竺土大仙(佛)心,东西密相传。
人根有利顿,道无南北祖。
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
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
…………
在这首长偈里,石头论析了南宗北宗的问题,“心理”与“事理”以及心理融贯物理的诸多问题。是禅宗仅见的析理文字。道教中的魏伯阳曾作《参同契》,禅宗中的石头禅师也有《参同契》,这是禅宗从本土固有文化汲取智慧灵感的一例。
经过这一番理论的契入与创论后,石头禅师真正成为一位定慧等修,通宗通教的禅门大德。于是开堂说法,高标自己的主旨:“我的法门,是先佛所传。不论是修禅定,还是发精进之心,都必须首先要通达先佛妙旨。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佛即是众生,众生也就是佛;菩提与烦恼同体异名。你们要首先当知自己的心灵,心体与心用,断灭与恒常,都是一样的,无所谓净,也无所谓垢;湛然圆满,凡圣齐同。你们的心灵,应物而显,其用无方,有心本体,有心所生成的意识。三界六道,只是心性自现。水与月映,映像无穷,哪有生灭?你能知道万事万物,是你的心性无所不备。”
石头在“心即佛”的观念上与南岳一系马祖等并无大的不同,但其重识、理、论的融通,强调首先妙达佛旨,这的确是自家门风。正因如此,石头才能在起步较晚的情况下,光大青原一系,与马祖道一并辔而行。
石头希迁
行思门下
希迁拜访青原行思禅师时,行思开口就问:“你从曹溪那里得到什么了?”
“原来我就什么也不缺。”希迁回答得很妙。
“那,你还到曹溪那里干什么去?”行思禅师问,真像要一棍子打死。
希迁回答:“若不去的话,怎能知道我什么也不缺?”这话既圆转,又深合禅门宗旨。
行思心中喜欢,便不准备问了。
希迁却开口问道:“曹溪六祖大师认得和尚吗?”这话问得出奇!
“那你今天认得我不?”行思也个机锋活脱,不留破绽。
“认得。可又怎能认得呢?”前边说认得,后边又赶紧否定,还叫自扫脚印,不落痕迹,希迁小和尚滑得很!
“长角的动物多了,但一麟足矣。”行思的回答,是告诉如何识真,也正合希迁“又怎能认识”的问意。同时也是行思对希迁的肯定。
希迁又说:“和尚自从离开曹溪,又什么时候到的这里?”话头与从凡入圣,由圣返俗的事挂上了。
行思说:“我可知道你是怎么离的曹溪。”
“希迁并不从曹溪来。”这话是希迁谦虚,未入证悟,怎谈得上由圣还出呢?
“我可知道你将到什么处去。”行思则说,你现在不行,马上就要入道的,这我知道。
“和尚是大德大人,可不要造次了。”希迁这等于捂师父的嘴,不让他说那“去处”,说了就不是,所以不能说。
禅家的机锋,无非照显的机心。机心就是圆转灵活的智慧心。无所住而生其心,只有心性洒脱之人才不粘滞,不钻牛角尖,也不能与世推移,心无挂碍。后世的曹洞宗是专讲语不犯义的。这里的问东问西,说圣道俗,正开的是曹洞宗的先瑞。
希迁机心活脱,这行思已经领略过了,但还想测测他的境地。
有一天行思便问:“你从什么地方来?”
“曹溪”。 希迁知道禅师明知故问后面另有企图,便不露声色地回答。
行思这才切入正题,举起手中的拂尘,说:“曹溪那里有这个吗?”
“别说曹溪,就是西天也没有!”希迁抄着根儿回答道。和尚眼里四大皆空,万法唯心,哪还有个完完整整的“这个”在?
行思顺势又把话深入了一步,说:“那你到过西天了?”
“若到就有了。”有了指有“这个”。禅讲心无所住,有西天这么个极乐地存在心里,是“有住”,希迁的意思是,你别拿西天迷惑我,西天并不在我心里挂记着。
“那你没在西天,再说点别的!”行思师父把话说到尽处了,句句逼迫希迁。
希迁说:“和尚也得说上一半啊,别光靠徒弟!”这是把话到尽处的难题又分了一半给师父。
行思说:“我不是不向你说,说了怕后来的人,谁也承担不起。”还是不说, 其实本无可说。
师父觉得徒弟现在差不多了,便想让他出去闯闯,锻炼锻炼。便写了封信给南岳的怀让和尚,要希迁去送。并说:“你送了书,赶紧回来,我有把钝斧子给你开山住庙使。”
希迁揣了书信来到南岳怀让和尚这里,开口问怀让:“不慕诸圣,不靠自己的威灵,到这份上时,怎么样?”
“你问的太高了,往低里问问看!”怀让禅师见来的和尚取径很高,便把话头打住,从俗的一面问他,有提示希迁不要住空,由圣返俗的隐意。
希迁随口说道:“宁可永劫受沉沦,不从诸圣求解脱!”非佛非圣太彻底了,甚至甘于永世沉沦。这里有用禅家语言说出的一股独立不依的人格精神。禅宗不是一种崇拜异己神灵的宗教,而是一个追求自由境界抬学,从这里可以明显地看到。
希迁的话出口,怀让听罢就不再说什么了。
希迁和怀让说过这一番话后,就走了。回到行思禅师这里时,禅师问他:“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书信送到了吗?”
“书也没通,信也没达。去的时候和尚说给我把斧子,现在我就要。”希迁说。这是希迁从怀让那里确证了自己的境界,敢于离师开山了。这也正符合青原的本意。
行思禅师听过希迁的请求后,知道此时希迁得到了什么,于是便把一只脚从禅座上伸了出来。你不是要斧子吗?这就是。垂足表示希迁得到自己的法统,可以走了。希迁自然领会了师父的意思,倒身谢拜,然后便离开禅师到湖南去了。
青原行思
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是同辈,亲受六祖大师的法印。六祖门下的弟子们分头弘化,有的留在岭南,有的向中原北方发展,有的向福建、江浙发展,而南岳怀让和青原行思禅师则在江西、湖南为中心的江南地区建立起南宗的两大支系,即南岳系和青原系。
南岳一系主江西一带,青原一系主湖南。流传到北方和留在岭南的南宗衰落的早,福建江浙一带的虽绵延不断,但总也没有太昌达。倒是青原、南岳两支,旗鼓相当,遥相呼应,六祖的法印主要在它们这里源源不断、奔腾不止了。
青原行思禅师是江西人,家乡在今天的吉安地区,生前主要的活动就在家乡的青原山,故称“青原”。禅宗宗门中称二祖是无言得髓的,这位行思和尚当年在六祖门下参悟时也是位沉默的人。虽然话少,但很精到。有一次问慧能禅师:“应怎么办,才不落阶级呢?”“阶级”有“阶段”的意思,不落阶级是问如何顿悟的法门。
六祖见这位小徒弟(当时行思年纪很小)问话不凡,便反问他:“你曾‘办’什么来呢?”这是用机锋巧说的方法启悟对方,行思的根性好,六祖才这样的。
行思回答:“圣谛也不为。”话回答得干净利落,漫说俗务,就是圣谛也不挂碍在心里。六祖用《金刚经》印心,《金刚经》讲的就是“无住”,圣谛也不为,也就是表述无住的境界。
“那你落什么阶级呢?”话头反过来,六祖又成了问者了。
“既然连圣谛也不为,还落什么阶级!”青原回答说。经过问话主客的对换,行思把自己的证悟道出来了。实际上行思在问话之前未尝不知道答案,他所以要问,是想让六祖印证一下。
六祖从此很器重行思。六祖门下僧徒众多,青原位居坐首。
离开六祖时,六祖对行思说:“在我以前的五位祖师,他们的传嗣都是衣、法双行的。衣以表位,法以印心。我现在门徒众多,宗法深入人心,还怕人不信?打我从五祖那里得了这件法衣,就老是有灾难。后代门人多了,若是再以法衣表位,门人间就更得你争我夺了。干脆法衣就留在寺中镇山门吧。你们这些人分化一法,不要使法印中断就行了。”六祖对行思说这番苦衷之言,是在告诉他,你虽然得了我的心印,但出于现实的考虑,我却不能把法衣交你了,你得了我真传了,有无法衣只是个形式,就努力去弘化吧。
行思离开六祖,就回到江西老家的青原山上隐修,和南岳怀让一样,没有公开的开堂说法,只和很少的几位门徒一起修习禅定。
六祖慧能晚年收了名小徒弟,叫希迁,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石头希迁。入门没多久,六祖就圆寂了。眼看师父要仙逝,希迁自然很着急,自己什么也没证到,以后怎么办呢?希迁就问六祖以后自己怎么办。六祖只回答了一句话:“寻思去!”
六祖顺世后,希迁变总是坐在僻静处参定,和石头一样寂若忘生。六祖的大弟子就问他:“六祖已经走了,你还老坐在这儿干什么呢?”
希迁说:“六祖临寂前告诉我‘寻思去’,我是在奉师父的遗嘱呀!”
“嗨!”师兄一听小师弟的话就笑了,说:“你有个师兄叫行思,现在吉州,师父是说你的因缘在那里,叫你去找行思和尚,挺明白的话,让你听拧了!也难怪,你没有见过这位师兄,他离师门早。赶紧去吧!”
希迁这才明白“寻思去”的本意,便赶紧地“寻思去”了。
希迁便成了行思的弟子。
神会禅师有一次来参访行思和尚。行思禅师便问:“从哪来呀?”
“曹溪。”神会答。
“曹溪宗旨是什么?”行思考验这位师弟说。
神会便振身而立。
“还带着许多瓦砾。”行思评论道。这是说神会虽懂曹溪法门,但还留有痕迹,还不纯熟。
神会一听师兄这样说他,便反问:“难道和尚这里有纯金给人吗?”说我有瓦砾,你有纯金吗?这话问得也不简单。
行思禅师却说:“若有的话,你还到什么地方去住呢?”行思的话承认自己这里没有纯金有瓦砾,但意思却与神会的“有瓦砾”不同。神会是境界不到,拖泥带水的“有瓦砾”,行思自己的有瓦砾是房舍的瓦砾,可以住人,有体有用,体用如一。而且求真金的本身也是把佛法宗旨与平常心截然分开了,是执了相。行思的话也是在告诉神会,道在平常,体用不二,你光要黄金,就无处可安身了。
神会又问行思:“什么是佛法大意?”这问题与曹溪宗旨的话头是一样的,不同的是现在由神会问行思。这是神会想看看行思的参悟。
行思的回答,多少有些出神会的意外,他说:“你来到吉州境内,庐陵这里的米是什么价钱?”
这是告诉神会,佛法无处不在,米价的贵贱也有佛法。这回答就比神会的话脱多了。
青原生活在盛唐时代,玄宗开元二十八年冬天圆寂。唐僖宗谥封为“弘济禅师。”
普化和尚
普化和尚是盘山宝积禅师的法嗣,宝积和百丈、南泉同一辈分,所以普化和尚和赵州、黄檗同辈,是南岳一系的三世传人。
谁也不知道这位普化和尚的家世、祖籍,只知道他是宝积的弟子,镇州(今河北正定)的禅师。从宝积那里得了真诀秘传之后,无寺无庙,浪迹市井荒冢之间,口出佯狂之言。经常把锡杖振动得哗啦作响,口里不停地说:“明里来,明里打。暗里来,暗里打。四面八方来,旋风打。虚空里来,连架着打。”也不知打个什么。
当时,临济义玄禅师在镇州的临济寺开法,便命人把这疯疯癫癫的禅僧抓住,问他:“你这么打,那么打,什么也不来时打什么?”
疯和尚就说:“那正好,明日就到你们的大悲殿去吃斋。”来人回去把这话告诉临济禅师,临济一听说:“来了也好,我总怀疑这疯汉子!”
疯和尚也不管什么临济不临济,只管抖着他的锡杖四处游逛。任凡见了谁,总是把锡杖弄出个响声,甚或把杖凑到人家的耳边振,总吓人一跳。有时不振杖了,却在后边见谁拍一把,人一回头,他却摊开手掌说:“给我一文钱!”自称普化和尚。
僧人有戒律,吃饭的时间是有钟点规定的,这位普化和尚却不管这套,过了规定吃饭时间,照吃。有一次竟跑到临济寺里吃生菜。临济见了说:“这汉子,就跟条驴似的!”普化一听,作声驴叫。临济一看,就对负责本寺杂务的僧人说:“把草料抹细点!”
普化听了,张嘴说首偈子:
少宝人不识,金陵又再来
临济一只眼,到处为人开。
大意是说,四面八方走遍了,没有人认识我是谁,临济有只眼,认出我是谁了。这是对临济说他是驴的夸赞。
有位马步使,见临济说普化是驴,便出来对着普化大喝,普化也不示弱,边喝边作相扑的架式。马步使差人过来给了疯和尚五棒子。普化却说:“你用棒对付我,和临济的喝像是像了,但却不是。”意思是说马步使没有临济的“只眼”。
有一次在市面上摇铃子大声叫唱:“想找个去处找不到!”正碰上药山的弟子道吾问禅师,道吾上来便一把抓住他,问:“你想去什么地方?”普化一听,便反问:“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呢?”竟把道吾问的无话说。普化甩手走了。
临济有一次与河阳、木塔两长老在僧堂里坐着,正议论着普化的市井癫狂,普化进来了。临济上前便问:“你是凡是圣?”普化反问:“你说我是凡是圣?”
临济听罢,大喝一声。
普化和尚受过这一“喝”,便用手指点着对面三位和尚唱道:
河阳新妇子,木塔老婆禅。
临济小厮儿,去见一只眼。
“老婆禅”指苦口婆心却不得要领的教诲人,普化的意思是说木塔话多,却没个门径。而河阳却又像新媳妇吞吞吐吐,欲言又怯。至于河阳、木塔怎么“新妇子”、“老婆禅”,灯录中并没有记录,大概是普化和尚早就和他们打过交道,有所了解才这么说的。说临济是“小厮儿”是骂他,普化和临济隔着一辈,是倚老卖老。说临济“是一只眼”,自然是夸临济。前面临济问普化“是圣是凡”,普化虽反问,但心中仍有“凡”、“圣”的分别,那一“喝”如“金刚玉宝剑”,是在为他断除这些俗念,普化自然知道的,所以才说临济有“只眼”。
临济听罢偈子后,只说了声:“这贼!”普化听罢,说:“贼!贼!”一边说着,就走了。
唐懿宗咸通初年,普化自知要圆寂了,便跑到市井中笑着对人说:“给我一件直裰(duo)。”“直裰”是衲衣之类的东西。人们有的给他件袄,有的给他件大布***,他都不要。临济听说了,便差人送了口棺材给他。
“临济这厮儿饶舌!”普化笑骂了一句,便接受了。
接着又对众人说:“普化明天要到东门去死了。”众人想看老和尚死,便蜂拥着送他出东门城。不想普化却厉声说:“今天葬埋不合日子。”见众人扫兴,便又说:“明天到南门去死吧!”人们倒也不生气,第二天便又随着他去南门。不想禅师又说:“明天到西门去死,大吉大利!”人们觉得他还在耍花招,一时半时也没个准成,去的人就少了。
第二天和尚连这点捧场的人也不真心对待,又溜回来了。人们竟觉得这老东西根本就不想死,再说一个人活得好好的,说死就死,那会这么方便?就不再留心这件事,照旧干自己营生。
就在第四天,有谁看见和尚自己一人顶着临济送的那口棺材独自去了西门,摇了锡杖,哗啷啷响着钻进棺材,就那么死了。那人见状,便赶紧跑回城招呼大家,这回是真格的了,城里的人放下手中活计撒腿就往城外跑。到了地方,看见那口棺材,上去揭开,不想却什么也没有,只听见空中传来锡铃声,而且越来越远了……
众人怏怏地回了城。好久过去了,人们还在议论这怪和尚之死,骂他不够意思,还多方猜测,死人不躺在棺材里,摇着铃铛,跑到哪儿去了呢?
草鞋陈尊宿
“陈草鞋”是黄檗希运的高足弟子睦州禅师的绰号。睦州从黄檗那里悟道之后,并没有去庙里当个完全出世的和尚,他有老母需要尽孝。戒律有规定,出家人用庙里的钱物供养自己的父母是犯戒的,因此睦州就住在睦州(今浙江建德东)城里,也不接受别人的供养,自己编草鞋赚钱维持生计,奉养老母。人们对这么一位俗僧很尊敬,称他为“草鞋陈尊宿”。
草鞋解围
当时直值黄巢起义,农民军攻打睦州城。城中官兵束手无策,等着受死。百姓就请陈尊宿给想个办法。尊宿便拿了一只编好的草鞋,让来人挂到城门口。一只鞋顶什么用?事已至此,求神就信神吧。鞋就挂在城门口了。
黄巢的部队来了,见城门紧闭。就开始攻城。很怪,城上的守兵并不多,却怎么也攻不上去。后来有位眼尖的,看到了草鞋,觉得别扭,就想把它摘下来扔到一边儿去。一只破鞋子挂在城门,多晦气,怪不得城总攻不下来呢!可上去拿,怎么也拿不动。一个拿不动,大伙一齐上,也拿不动。奇了,这事就在义军中吵嚷开了,睦州城攻不下来,是有神力的保护!攻城的军士中,有人知道陈草鞋尊者的事,知道是他在这里。原来还没有什么,现在再往城墙上看时,城墙上站着好多天兵天将!算了,赶紧收兵吧,睦州有个大圣人。睦州城免了一场刀兵之灾。这段事是个传说。不过睦州城实有其地,黄巢军来过这里大概也不会是子虚乌有,至于义军怎么没有进得城去,是不是睦州和尚的作用,就由每个人自己去琢磨吧。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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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个入头处
有一次睦州上堂,对晚参的僧众说:“你们这些人体悟大道,得到入头处了吗?若是没有,需觅一个。不过觅得这入头处,以后可不能辜负了老僧。”
这话一说完,便有个和尚站出来,说:“我就不敢辜负和尚。”
不想禅师对这个满包满打的僧人说:“你没站出来说话时,就辜负了我了!”
僧人莫名其妙。睦州便又说了一句:“明明向你道,你就愣是不会,还把个盖子给我拿来。”
“入头处”是悟道的方便门径,入进去了自然就不会用语言来表白什么了。睦州教他们去找入头处,僧人还用语言回答他,就等于老和尚把入头处的盖子揭了,小和尚却硬抱住盖子不放。不过睦州说法是很容易让人落入圈套中的。
刚把答话的僧人斥走,马上又对参承的和尚说:“老僧在这里住持,不曾见过有事的人来,你们怎么不靠前来?”
话一出口,自有上当的。有个僧人刚往前凑,禅师就说:“维那不在,你自己出去,到三门之外,挨二十棒去吧!”“维那”是寺里僧官,专管维护僧纪。“不曾见过有事的人”,这“有事”起码可以作两面解;一可以指自家参悟,自己有事,不求别人;一可以指有心事请教禅师的。睦州后边跟了一句“怎么不向前来”是暗示哪些属于后一种“有事”的人。谁出来,正不招自招,落了套子。“三门”指寺院大门。
那僧人尚蒙在鼓里,说:“我有什么过处?”睦州不答他有什么过处,却说:“又往枷子上套了杻!”
“枷”是犯人套在脖子上的刑具,禅师的意思是,本来让你出去挨棒子(并不见得真打),是斩断你用思虑问题的知见心南辕北辙地去体道,你现在还问个不停,就像枷板上套杻一样,陷得更深了。
在睦州的老师黄檗希运那里就侧重于只证聪明人的巧说开法,到睦州这里更是藏头露尾巧设埋伏,会者自会,不会者懵懂。巧说向来是教机灵的,激钝根的。聪明人可以在别人受棒挨喝中印证自己的心得,而愚钝者若由激中生愿,发起精进的勇猛之心,自也恰好符合禅家悟道重自力不重他力,贵求己不重求人的宗旨。
睦州平常见僧人来参访,总是把门一关。有一次云门禅师来参访,竟把云门的脚夹在门坎上,差点就折了。见了那些讲经僧,禅师总是出其不意地喊一声:“座主!”讲僧应诺时,便骂一声:“担板汉!”“担板汉”的意思是见解片面,一个人担着板子,只见到这一面,不见那一面,所以禅门中经常有人用这话骂人。有时睦州不骂担板汉,却说一句:“这里有桶,给我挑水去!”这话就更难听,简直把讲僧说成佣工为生的仆人了。所以巧说到睦州这里,不仅是旁敲侧击,甚至是带些刻毒的“傲说”了!
有一天,睦州在房舍廊阶上站着,有位僧人过来问:“陈尊宿的房在哪里?”禅师也不答话,脱下脚上的草鞋兜头就打,僧人撒腿就跑。禅师在里边喊了一句:“大德!”僧一回头,睦州用手指与僧人跑的方向相反的地方一指,说:“你应从那边跑!”
睦州明明站在自己的房前,僧人却问他房在哪里,当然这是僧人在和禅师斗机锋。睦州猛打和尚时,和尚逃跑是慌不择路的,但不管是往哪跑,只要躲过草鞋就行了,哪条路都没关系,所以处处是路,处处可逃。那么禅师为什么还要为他指一条路呢?这是在告诉他,你问我房子在哪是知见分别心在作怪。房子在哪儿不行呢?只要能住,只要它在一个地方就行了。正像你现在逃跑一样,有条路就行了,挑挑拣拣没有用。禅宗要消除的是“拣别”心,这条路那条路的拣别没有了,就只剩下路,连路的妄念都没有了,就只下脚踏实地的走了,这样人和大地就没有什么知识、概念的间隔了。这种物载真正的一体,就是直觉。消除“拣别”之心,要的就是这种直觉。
朝廷里来使者见睦州,问:“三门俱开,从哪门入?”这是在问入道的门径。
禅师只叫了一声:“尚书!”天使应了一句。禅师便说:“从信门入!”“信门”是天灵盖,禅师这样说是告诉使者,门就在你自己那里,无须外找。我叫你一声,你无须思虑就应一声,就这么直接,任何思虑都是缘木求鱼,逐影忘形。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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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诗人莫说诗
有一回睦州和一位长老说:“明了此意即知道了毛端吞掉大海的意思,也就知道大地不过一微尘,长老说说看,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谁?”长老也不示弱,回答说。
“问长老你呀。”睦州盯住不放。
“你干嘛不自己领这话头,自己去回答呢?”长老看来不上睦州的当。
“是我不领话,还是你不领话?”睦州反问说。话头也就结束了。
这是问的大小之辨。大小只是世法,从自明心性的角度说,无大无小,众相如一。佛祖曾经说过;恒河的沙粒中就有十方世界那么大的天地。佛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纳须弥于芥子”。“须弥山”有如喜马拉雅山,但可以纳到菜籽那大的空间中去。这都是从心法上说的。这是开悟的人对天地万象的齐一境界,超越大小、空间。
睦州说出这句话,套长老,长老不认套,斗法也就没个分齐。
之后,睦州又问:“讲什么经呢?”
长老说:“讲《涅槃经》。”
“能问你一段经文吗?”
长老说:“自然可以。”
于是禅师便伸出脚,使劲揣着虚空,同时也嘴吹了吹。问:“这是什么意思。”
“经中无此义。”长老回答。
“说你是个空头话语汉,就是个空头话语汉!经中不明明有五百力士抬石头一段的大义吗?你却说没有。我这就是那意思,瞎看半天经,连着都不懂!”
如果用脚踹个什么东西,那动作就是有目标的,但踹虚空,却是无所为的,取消了目的、对象,踹的无可执着,正是涅槃的非有非无。呵气吹空,空中有气,口里的气原也是空中的气,这是不增不减,也正是涅槃的圆满大境。讲僧从经中可以学到这些,但只是理论上的,会说不会行,禅师的一踢一吹,正是说明体悟过的东西才有真境界,才是有用的。
有一次睦州见了僧人,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这是一则公案,要你参悟,知道你参不懂,先放过你三十棒吧!”
僧人说:“我也是这样,见了你也觉得你该打,我也饶了你。”
禅师一听,原来如此!便指着寺庙大门两厢的怒目金刚说:“这三门头的金刚们为什么举着拳头?”意下之意是说,他们想打你。
“金刚就是这样子的。”看僧并没听出弦外音。于是睦州上去就打。
打过之后,僧人明白过来,就不再按这话头说了,就问:“百尺竿头向上一步的一步怎么走?”
禅师说:“这向上一路告诉你也不难。”
“那就请禅师说吧。”僧又道。
“初三十一,中九下七。”禅师说。这是一个月中的几个日子,随口说这么些日子,有向上一路处处皆是又处处不是的意思。
僧见禅师这么说,便又换了方法问同样的问题:“一层一层地向上去我不问,我问不一层一层地向上去,怎么去?”
“昨天栽茄子,今天种冬瓜。”禅师的话和上边答的并无意思的不同,怎么去,都在平常之中,凡圣并没有不同。今天种冬瓜和昨天栽茄子,只有对象不同,栽、种都是你。
“那曹溪六祖的大旨是什么?”僧问。
“老僧爱嗔不爱喜。”禅师说。
“这为什么呢?”僧人听不明白。
“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说诗。”睦州答。为什么爱嗔,俗人太多,老生气,没高兴的时候。你就是俗人中的一个。
又有一位远道来的僧人访问睦州,睦州问他:“从什么地方来?”
“浏阳。”僧回答。
“那里的老宿对佛法大意可有什么说道?”
“老宿说:‘遍地无行路’。”僧人回答。睦州一听,这话说得妙,便又叮问:“老宿真的说过这话?”
“真的说过。”僧人一脸的真诚,回答说。
禅师操起手中的拄杖就打,还说:“这个只会念话头的俗汉子!”
本来“遍地无路”的话,是截断一切向外求的妄念,僧人却抱着这话头不放了,不挨打还会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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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负人面无惭
有位行脚僧来访睦州,睦州就说:“你不是个行脚僧吗?”
“是的”。僧答。
“那你参过佛了吗?”禅师问。
“那是个泥胎,一堆泥做的,参他干什么?”僧的话语气很壮,有点非佛非圣的派头。
“那你就给我出去吧!”睦州不客气地轰他走。
僧人说:“我是讲经的,来行脚参拜,是来领教教义的,没弄明白怎么就能走呢?”
“你说的可是实话?是实话,你该忏悔你的过恶呢!”睦州的话,是在暗示僧人,你刚才大言不惭地说佛是一堆土,现在又说领教教义,前后矛盾支绌,犯了戒条了。
僧人就说:“请禅师指教。”
“你要是不问,老僧就闭上嘴不说什么了,你既然问,老僧是不可以闭口不言的。”
“请禅师说吧。”僧人态度虔诚。
“心不负人,面无惭色。”禅师的话很简单,正面告诉僧人,出家人虽出世,但也同样求得是表里如一,内心诚实,无愧无惭。
僧人听过,觉得这还不是出家人应追求的最高妙境,便问:“佛法一句话说尽时是什么呢?”
“堕义。”禅师话更峻洁,告诉僧人,想一句话说尽,本身就是堕义,根本不着边际。
“什么地方学人堕义了呢?”僧人问。
“我这有三十大棒,该叫谁吃?”想用一句话说尽佛法大义,就该吃棒子。我用“堕义”的话截你,你还起问话的心思,攒起来,你真该吃我三十棒子!
僧人的问话,又回到刚才礼佛的话题上了。他问:“高揖释迦,不拜弥勒时怎么样?”僧的意思是,你刚才说我不礼佛是犯戒行为,那真正的与佛平等又是什么?
“昨天有人问我这话头,让我用棒子追出去了!”
僧人说:“禅师是不是以为我不实心实意?”
禅师听罢,见他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就说:“拄杖不在,权且用帚把子给你三十下子!”禅家的凡圣平等,建立在众生皆有佛性的基础上,而发挥自己的本有佛性达到与佛平等,却是修证出来的,不是问别人就行的,也不是别人告诉的,这也就是靠自力、不他求的意思。因此,禅师没法告诉他怎样才可以与佛、弥勒平等,只有暗示他,我要把你也用棒子轰出去。从这故事看出,禅家的非圣非佛已经被盗用了。但驼背不是鞠躬,哑巴并不见得是真沉默,装出来的和真的总是了分辨的。不过禅宗在以后的发展中滥竽充数的人是日见多起来了。
有一次,睦州问一位僧人:“今年夏天在哪儿过夏?”僧人有“结夏”的规定,夏天众生遍地,出门会踩死生灵,要闭门不出,专心经论,禅定打坐,称为“结夏。”
僧人见禅师问他,便说:“等和尚有住处再说。”僧人把禅师的话当成机锋来回答了,在什么地方这样的问题也是不可说、不可问的,问了、说了都落知见、言诠。应该说和尚是有机心的。但禅师却说:“狐非狮子类,灯非日月明。”你这是鹦鹉学舌来的,不是你悟证的境界。
禅师又问另一位参访的僧人:“从哪来?”僧人不说话,拿眼睛瞪着禅师。禅师却说:“驴前马后汉!”这是在骂人,说他大眼睛像驴眼,又像马的肛门。
僧人也不含糊,说:“请禅师鉴。”那就请禅师照照吧!
“驴前马后汉,道将一句来?”禅师说。你别光瞪着眼睛,换个法子,说句什么,你会吗?僧人无以言对。学来的总是学来的,经不住变化。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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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与馋
有位秀才来访问禅师,睦州问他:“你的先辈治五经中的那一经?”
“治《周易》。”秀才答。
“那我问问你,《易》中有句话叫‘百姓日用而不知’,你且说说看,百姓‘不知’个什么?”
秀才说:“不知其道,他们日常生活在大道之中,却从不自觉。”
“那什么是道呢?”禅师追问了一句。
秀才无言以对。道在秀才中只是个概念,他没有体证。这是佛门对儒生秀才重知见的敲打。
有位僧人问:“你一气能把经藏中的经律论诵遍吗?”
禅师说:“快把毕罗锝子下锅煮好!”“毕罗锝子”是一种面食,大概和煎包之类的东西差不多。
僧人见禅师答非所问,有意回避问题,就换了个话头说:“什么是一个时代的教化呢?”
“上大人,丘乙己。”这回话更离谱了。“上大人,丘乙己”是一种类似麻将牌的玩法,三张牌,排成一溜成“上大人”三字,再三张牌排成“丘乙己”三字,就算胡了。大概当时的牌风像后世如今天的麻将一样,竟成了“百姓日用”一样离不开了。牌中有个“丘” 字,让人同儒教中的“孔丘”发生联想,禅师的瞎扯跑题,也真有水准!
又问:“那什么是禅?”僧人见问藏问教都让老和尚糊弄过去了,便直接问他什么是“禅”。
“猛火着油煎。”禅师还没忘前边说的饆饠锝子。用油一煎,冒出香气,让人流口水,这就是“禅(馋)”。禅宗认为大旨不可说,老和尚睦州只是用更滑稽幽默的语言向僧人表达这一规矩而已。再者说佛法、禅法无处不在,膇子里,“丘乙己”里,馋嘴里,哪个没有禅?没有佛法?后代的济颠和尚在有人问他什么是“禅机”时回答:馋鸡。大概受了睦州的启发吧。
永字八法
有位秀才见睦州时,对禅师说他会二十四家的书法。禅师一听,拿着手中的杖子便向空中一点,问秀才:“这字会唱?”秀才琢磨了半天也不知是什么,一脸迷茫。
禅师一见秀才傻傻地站在那里,就说:“你还说你会二十四家书法呢,连‘永字八法’也不会!”“永字八法”的头一笔就是“点”,禅师用杖子在空中一挥,划的就是这一“点”。禅师的意思也不过是,禅家常讲的贵求己不他求。会二十家书法,但都是人家写过的现成的,有形的,只是在顺着别人写,或者说是写别人。所以老和尚用杖子点了个无形,虽然最简单,却摸不着头脑了。禅家并不反对知识多,见识多,但得是自家本事。否则就只有是临阵厮杀,忘了枪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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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勺屎泼了赵州
有位从河北来睦州行脚的和尚,禅师问:“你从河北来,那里有位赵州和尚,你曾去见过吗?”
“离那很近。”行脚僧说,意思是没能去过。
“那你听说过赵州有什么话开示徒弟们吗?”睦州问。
僧便把赵州和尚让人吃茶去的话头说了。赵州对新来的僧人问:“来过这里吗?”僧说:“来过”。“那吃茶去!”赵州这样说。对回答不曾来过的僧人也说:“吃茶去!”后院的院主问:“为什么来过的和不曾来过的你都说‘吃茶去’?赵州听罢院主的问话,照样说了声:“吃茶去!”
“吃茶去”是当时一则很出名的话头。僧人见睦州问赵州开示徒弟的言句,便把这事说了。睦州听罢呵呵大笑,说:“惭愧!”然后又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僧回答:“不过是临时找来的一句随时的客套方便话罢了。”
“苦哇!”睦州听罢说:“赵州被你一杓子屎给泼了!”说完便打。
“方便”这词容易歧异,即可以指入道的门径,也可以指大小便。赵州就曾这样用过“方便”一词。有位僧人问:“学人有疑时怎么办?”赵州便问:“大疑小疑?”僧说:“大疑”。“大宜你就去东北角,小宜你就去僧堂后。”赵州把“疑”说成“宜”了,“宜”就是“便宜”,“方便”。大宜去东北角,那里有茅坑,小宜去僧堂后边随便撒了就行了。
睦州听来僧说“方便”,便想起了赵州的“大宜小宜”,顺势就把僧人对“吃茶去”的错解说成是一杓子屎,把赵州的本意给弄污了。
睦州是个滑稽幽默的人,他的无迹可寻的因人开法,也充满了滑稽和幽默!
事还没有完,睦州打过来僧后,又问门下的沙弥小和尚:“你怎么理会赵州‘吃茶去’?”沙弥听到问他,倒身便拜,睦州又打。之后,来僧便向小沙弥讨教:“和尚打我,干嘛又打了你一顿呢?”
小和尚的回答:“若不是我,和尚干嘛要打我?”“若不是”的句式,一般是解释某事发生的原因的,小和尚对此话未多做解释,但平添了机趣,这话要换成“打我就是打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没味了。小和尚实际在以此告诉新到僧人,你把赵州的话当作一个方便法门,没有悟证出什么,该打。现在挨了打,还不去自悟,却在思虑为什么,还是干用屎泼人的勾当。
睦州九十八岁时入灭,僧龄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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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针三尺线
景岑也有关于“平常心是道”的极好说法。
有位僧人问他:“和尚有继承法统的人吗?”
“没有人继承。”景岑说。
“那有人来参学吗?”僧问。
“我自己在参学。”
明明看见景岑门人众多,却怎么说无人参学呢?和尚不解,便说:“我不明白和尚的意思。”
景岑说:“你听我给你念首偈子:
虚空门万象,万象答虚空。
谁人亲得闻,木叉丱(guan)角童。
原来禅师说的是佛法根本无从教、无从学的意思。大道存在于虚空和万象之中,真正的参学,真正的说法与听法,只有虚空与万象之间才能真正的实现,人既无法认识万象、虚空,所以说法与听法都是不可能的。“木叉”指天生的东西,即虚空中万象的一种,“丱角童”指未成年的孩子。“丱”字形容小孩子扎的小辫形状。意思是说,只有无知无识者自然而然地存在于虚空、万象中,才最最合乎大道的。景岑曾经作过一首偈子说明自己的开法示人实出无奈:
千年松,万年松,
枝枝叶叶尽相同,
为报四方参学者,
动手无非触祖公。
为回答参学者而说法,但一说就违犯了祖师的佛法大意。这也是禅宗对说法一惯的看法。
僧人又问:“什么是平常心呢?”
“要眠即眠,要坐即坐。”景岑答。合乎自然就是冥契大道,就是真正的无牵无挂的自由。
僧人说:“学人不懂。”
“热即取凉,寒即向火。”还有比热了追凉,凉了烤火更自然的吗?
“那自然中的道体又是什么呢?”僧问。
“一口针,三尺线。”景岑突兀地冒出一句。
“学人又不懂了。”
“益州布,扬州绢。”景岑说。意思是,别以为遵循自然很简单,却大有妙义在里头呢,你别小看一口短针,三尺线头,益州产的布,扬州产的绢,都是这一口针,三尺线织积而成的。平常心,很简单,但真积力久,自会有圣境出现的。
景岑说法不用棒喝,也不用机锋,而重在析理剖妙,这和南泉、赵州有很大不同。但对圣谛吃得透,摸得准,论析起来所向披靡,势不可当,真有“大虫”的八面威风。
蚯蚓两断
有位僧人曾问:“什么是文殊?”
景岑答:“墙壁瓦砾是。”
“那什么又是观音呢?”
“音声语言是”。景岑答。
“什么是普贤?”僧问。
“众生的心是。”景岑答。
“那佛又怎么样呢?”
“众生的肉身都是佛。”
文殊、观音、普贤是佛的三大弟子,道性都很高。
文殊据说本是七佛之师,是为开悟众生,化身为佛祖弟子的。文殊菩萨的坐骑是狮子,狮子用来象征其法力的威猛无比,狮子一吼,百兽脑裂。
而观音善谛天下之音,众方有难,一念其名号,便能观其声音,拯救苦难。
普贤在佛祖高足中,修证第一。寺院中造像骑的是大象,以示其精进的猛力。
就是这几位法力无边的菩萨,在禅师嘴里,却成了墙壁瓦砾,凡人的声音和肉身。景岑这样说的意思并不难懂。无非是说法力无边,充斥世界,无所不有。
僧人明白景岑的意思,便又问:“既然河里的沙子与诸佛都是同体为一的,那怎么还有佛、沙子等种种不同的名字呢?”
景岑说:“眼是能见的,从眼的所见返回到能见的根性,这就是文殊。耳朵是能听的,从耳的所听返回到能听的根性,这就是观音。心是能想的,从心的所想返回到能想的本性,这就是普贤。所以,文殊是高妙观察的智慧,观音是佛的无条件的大慈悲,普贤是佛无为而无不为的妙行。这三位大圣人,都是佛性根本的表现,佛呢,是三圣的根源真体。说佛的表现,则有文殊、观音、普贤以及沙子的不同名称,由现象返回根本,则只有一个世尊。”
僧人又问:“你的话我听明白了,这世界有一个真体,又有许多由这真体派生的现象。那么,佛家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又当如何理解呢?”
景岑作偈一首为答:
碍处非墙壁,通处没虚空。
若人知是解,心色本来同。
意犹未尽,便又作一偈曰:
佛性堂堂显现,住性有情难见。
若悟众生无我,我面何如佛面。
前一首偈子是说心、色关系。佛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就客观存在说的。任何客观存在都是有条件地因缘聚合,没有这种聚合条件了,也就散了,空了。因此空、色是世界观。与此相并立的还有心与物的关系,即如何看待空即是色,色即空的问题,景岑的意思,空与空世界都是那样的存在着,但心地是否清净却不能以墙壁是否因缘聚散为前提,不为外在的散聚所动,也就是“碍处没墙壁,通处没虚空”的意思。心要起跃于外界客观存在,这也正是返回眼识、耳识等根源的用意。为了补充这一点,又作了后一首偈子。世界统一于佛性,心超越于外物,归于何处呢?归于佛性,与佛的真体为一。这就是“无为”。佛性又不是一个超出物象之外孤零零的存在物,它就显现于一切法象之中。所以应当处处见佛性,不要“住性有情”,否则就是凡人可见的境界了。
僧又问:“第六、第七和第八识都毕竟无体,那又怎么能说可以转第八识为通明体透的大圆境智呢?”
佛教把眼、耳、鼻、舌、身、意六种认识外物的途径称为六识,又加末那识为第七,阿赖耶识为第八。前五识有具体的五官通道,故是有体的。但五官即五种通道为什么有知觉事物的能力呢,是有后三识的存在。五官的知觉是散乱的,不恒常的。五种知觉器官停止活动之后,人还有知觉意识的活动,这就是有意根意识在,所以睡着了也有思维活动,如做梦。末那识翻译成汉语,也是意识,但佛家认为它才是真意识,意根的意识是由第七识而起,故名假意识。阿赖耶识是什么呢?又名藏识,又名种识,像收藏的容器又像生出万法心识的种子,是三世因果的基础。第七识产生我见、我慢、我痴,有“三我”,便有烦恼。而阿赖耶识本身却是无烦恼的,虽然它可以被前七识障蔽、污染,但自身却是清明的。众生之所以是有佛性的,就在于有这阿赖耶识,而所谓的修行,也不过是对阿赖耶识的去障去法显出其清明的自性来。僧人问的转成第八识大镜圆智,就是指对阿赖耶识的去蔽还真而言的。
景岑的回答是这样的,他作了首偈子说:
七生依一天,一灭持七生。
一灭灭亦灭,六七永无迁。
“一灭”就指的是第八识。前两句说的是第八识与前七识的相互关系,后两句说的是第八识也灭掉以后的前七识的不生不灭。
僧人在听完这首偈子后,又问:“蚯蚓断为两截,两头都动,不知佛性在哪一头?”
前边说第八识是前七识的原因和种子,它就是众生的心性,自性,也就是佛性。那一只蚯蚓断成两条还在那里动,佛性在哪一头呢?这问题提得很刁钻。另须提起的是皓月居士在和景岑谈论大涅槃的时候,也曾问起同样的问题。
景岑现在听僧人问起,也不正面回答,却说:“没事妄想个什么!”
那和尚却也不气馁,执拗地说:“蚯蚓在动,怎么办?”
景岑说:“你难道就不知道它火风未散吗?”
僧人听罢,不觉恍然,原来自己钻了牛角尖!蚯蚓被断为两截时,因其水地火风四大因缘未散,所以还能动。这虽也是阿赖耶识的功能作用,但毕竟不是阿赖耶本身,因为阿赖耶是不生不灭的。僧人执着于蚯蚓的断与不断,动与不动,正是误认第八识有动有静,有生有死的结果。在回答皓月同一问题时,景岑曾引《首楞严》经的话说:“《首楞严》云:当知十方无边,不动虚空,并其摇动,地水火风,均名六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死。”第八识如同无边的宇宙一样,至大无边,囊括一切,而他自己却是不生不灭的,否则就不是宇宙了。但在世界之内,有空间,有摇动,有四大,四大加动静又合成六大,这些都在变化。然而变化中又有不动不变的东西存在。所谓的自性,所谓的阿赖耶识,就是这个动中的不动,不动中的动。
果上涅槃与因中涅槃
有位皓月供奉问景岑:“天下的善知识们证得三德涅槃了吗?”
“大德问的是果上涅槃还是因中涅槃?涅槃属佛家苦、集、灭、道四谛中的灭谛。本义是烦恼断除,不生不灭,后世往往把人死了说成涅槃,是不合本意的。
皓月的问话提到“三德”,三德即指应得因、加行因和圆满因。
应得因指人本性中有佛性,即有涅槃的可能,圆满因指证得的涅槃结果;
加行因是指把可能变为现实的修行。景岑反问因中涅槃还是果中涅槃,因即指人本性有佛,认识了自性可以完成择灭涅槃,即可以由智慧发起而断除烦恼。但这只是有余依涅槃,因为这种涅槃还没有断除前世的因果报应。果中涅槃则是经过几个世代的不懈修行,前业断除获得的无余依涅槃。
皓月居士听景岑反问他,便说:“我问的是果中涅槃。”
景岑说:“如问果中涅槃,天下的所有善知识们谁也没有证到。”
“为什么?”皓月问。
“功德与圣人比,还有距离。”景岑答。
“那他们怎么还称得上是‘善知识’呢?”皓月便不客气地问。“善知识”指那些自己修行有成又返回世俗中救渡众生的先知先觉人物。
景岑听他这一问,知道他对“善知识”的确切含意尚存模糊认识,便说:“明心见性的人虽没有最终功德圆满,但也可以叫善知识。”
“不知道功德到达什么程度,才能证得大涅槃?”皓月问。
景岑便作了首偈子:
摩诃般若照,解脱甚深法。
法身寂灭体,三一理圆常。
欲识功齐处,此名常寂光。
发起摩诃般若的大智慧之光,这指的是不断的修证,最后自性中的佛性全部显现,到达最终的无形无相的法身程度,三理圆融为一,和诸圣功齐,便是果上涅槃了。
皓月听了这首偈子,说:“果上之德涅槃我明白了,那什么又是因中涅槃呢?”
“大德你就是。”景岑说,你已经产生了涅槃的念头,这念的生起,便证明你的自性中有涅槃之因。
皓月又问:“教中说幻意,这幻意是有吗?”皓月的问题涉及的“胜义有”和“毕竟空”等佛学中历来有争议的问题。佛家认为法由因缘聚合而生,所以一切皆空,但佛家又说轮回,那轮回毕竟有个什么东西在轮回,所以生命就不是一次性地因缘而散。
景岑对皓月说:你就有因中涅槃,承认人都有个自性在。所以皓月顺着话荐问,这空空如幻的自性,是有吗?
景岑对此并不作回答,却说:“大德说的是什么话?”
皓月一听,便改口说:“听你的口气,这幻意是无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景岑重复地说。
“那有也不是,无也不是,幻意就是非有非无了?”
“大德说的是什么话?”景岑还是问,不置可否。
皓月便有些丈二和尚了,说:“我现在把三种能回答的都说了,已经无计可施了,还是请和尚说说幻意到底是什么吧?”
景岑引而不发的三问,用意也就是要把居士弄糊涂了,免得他有所偏执。因为佛性的有不是任何有形具的实体,把它视作一种对象去追寻,就偏离了妙有的真谛。
所以景岑又从另一方面问皓月:“你相信一切法(现象)都是不可思议这句话吗?”
皓月说:“这话是佛祖所说,我怎么会不信呢?”
“大德说信,信有两种,一种是自信,出于自家体证;一种是缘信,听别说才信,不知你的信是哪种?”景岑问。
“我的信是缘信,是因佛祖说过才信的。”皓月回答。
“你是看了教中哪部经卷才信的呢?”景岑继续问。
“《华严经》说的”,皓月答,经上说:“菩萨摩诃萨以无障无碍为智慧,信一切世间境界,是如来境界。”“摩诃”中文意思是“大”,“摩诃萨”就是菩萨的大正觉。句意是有大正觉的菩萨们看世间一切现象都是如来境界。
皓月接着引经据典:“《华严经》中还说:诸佛世尊,悉知世法与诸佛法无差别,同一无二。《华严经》还说:“佛法世间法,若见其真实,一切无差别。”
听完皓月一连串的引述,景岑说:“大德所举的经典,都很有来头,那你听老僧为你说教门中幻意的真谛吧:
若是有人见到空幻也有真,这样的人也就是见到佛了。圆融地观察诸法,法是无生无灭的,而无生无灭就是佛身。”
景岑引而不发,说出来却很简单。皓月问幻有,是执着于一个客体,把自己与这客体相对,景岑扭转他的思路,让他从一切现象中去看真性,从世法中体悟真谛。实际在告诉皓月,真正的涅槃,真正的不生不灭,就在自然的一切存在中,执着一相,只是缘木求鱼。
南泉死后去了哪里
南泉死去后的事,也常有人拿来问景岑。有位秀才,问起此事,景岑告诉他说:南泉死后,“东家为驴,西家为马”。秀才说:“学人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景岑便说:“要骑就骑,要下即下。”南泉当年总说自己死后到山下的施主家做头水牯牛,弟子说他做驴做马,总之是不胎畜类。不过这话听来很糙,但却是对南泉的极高评价。佛在一切众生中,说南泉做驴做马,跟说南泉与道合一无所不在是一样的。
临济门下的三圣慧然禅师派秀上座来景岑这里问:“南泉迁化后到什么地方去了?”
景岑回答:“石头希迁作小和尚时曾见过六祖。”这是句歇后语式的答话,后面含有“寻思去。”的意思未说出,六祖灭度时,石头还没开悟,他问六祖以后怎么办,六祖说。‘寻思去”。景岑的意思是让问话者自己去寻思。
秀上座说:“我没问石头见六祖的事,我是问,南泉迁化后向什么地方去了?”
景岑干脆地说:“让他自己去寻思去。”
南泉是南泉,不管他死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都是南泉自家的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别人说什么都不对头。说南泉做这做那,都可以瞎说,怎么瞎说都不会出格,但你要问南泉具体去了哪里,这只有南泉自己知道,所以问南泉本人才行。这仍是在表达第一义不可言说的意思。
秀上座听完景岑的话,便奉承景岑说:“虽然可以看见你千尺寒松的劲节,但大树葱茏,一切都自然天成,不曾见柚条石笋。”石头哪会抽条生长?这是反衬千尺高松的自然。
景岑听罢,默认相向。
“谢谢和尚的回答!”秀上座说。这是在称赞景岑禅师的无言之言。
景岑仍旧默然无语。说了既不是,不说最自然,景岑是在回应秀上座上边的话。
秀上座回去以后,向三圣禅师把勘验的经过说了。三圣听完说:“听你所说,确实要比临济胜一筹。虽然如此,还得等我亲自去勘验一下。”
到第二天,三圣来到景岑这里,问:“昨天承蒙和尚回答南泉迁化的问题,真可算得上空前绝后,古今罕闻。”
景岑仍不作声。这不是谦虚,而是表达一种境界,设想,此时景岑不论说什么,都要落在三圣的套子里。
每天听点禅故事,打开天窗观世界。
岑大虫
湖南长沙的景岑和尚,有个绰号叫“岑大虫”。“大虫”就是老虎,这绰号是仰山禅师起的。有一天景岑和仰山一起赏月,仰山见月色皎洁,夜色通明,便说:“人人都有这个,只是谁也不用。”“这个”明指月亮,暗着是说人人都有的清明自性。
景岑听了,便对仰山说:“正好要你来用。”
“你怎么用呢?”仰山反问景岑。
景岑朝仰山当胸就是一脚。仰山道:“真像是条大虫!”
由此“岑大虫”的名字就传扬开了。
名随主人,仰山挨踏时脱口而出的一句“大虫”竟成了景岑远近皆知的绰号。百尺竿头
禅师们常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形容悟道的超越。百尺高竿,顺着往上爬,谁都可能做到,但到竿头再向前一步,这就与爬竿有质的飞跃,而禅宗的离俗得真却也正在这一步之中。景岑曾作偈说:
百尺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有僧人问:“百尺竿头时进一步又怎么样?”
景岑说:“朗州山,洋州水。”僧人不明白,景岑又说:“四海五湖皇化里。”百尺竿头跨进一步,并非天低吴楚,眼空无物,而是世界统一于一自性,正像五湖四海都在皇家教化的势力范围中一样。每天听点禅故事,打开天窗观世界。
长长出不得
我们看景岑的对众说法。景岑离开南泉师父后,先住鹿苑为第一代开山。有次上堂对僧众开法说:“我要向你们开堂说法,我的禅堂里马上会草深一丈。”大法的真谛本不可说,但对着无门可入的众人,又不能不说,所以,说法就是世谛、俗道。禅宗将由凡入圣比作独上孤峰,把由圣入凡比作“落草为寇”。景岑说他的禅堂草深一丈,也是“落草”的意思。不过“落草”既然是由圣返俗,是普度众生,景岑便又讲了下去。
“尽十方世界都是沙门眼,尽十方世界是沙门全身,尽十方世界是自己的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的光明里,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自己。我常跟你们说:三世诸佛,法界的众生,都是摩诃般若的光辉。这光没有照耀出来时,你们这些人在哪儿呆着?光未照耀时,既没有佛,也没有众生,一点消息都没有,又从哪儿来的山河国土?”
这段话大意和佛家“吾心便是宇宙,宇宙便是我心”的意思差不多。人和宇宙是一体的。这和西方思想很有不同。《圣经》中说,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世界便有了光。光之外、世界之外还有个上帝存在。但这里景岑禅师却说,尽十方世界是自己的光,尽十方世界又存在于这光里,发光者和受光者是一体的,没有主客的分别。所以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佛祖们都在摩诃般若的光里。“摩诃”的中文意思是大。光未发时未有诸佛末有众生,也未有大地国土,这意思是说,光和一切存在之物共生。
景岑说十方世界中有沙门眼,便有僧人站出来问:“沙门眼又怎么样?他能看到些什么?”景岑把十方世界比作沙门的形体,那沙门眼就当看到十方世界以外的东西。
景岑却说:“长长的出不得。”意思是看不到十方世界以外的东西。景岑怕自己的意思不明确,便又补了一句:“成佛成祖出不得。六道轮回出不得。”这世界上无论凡俗贤不愚,谁也“出不得。”
僧人不懂,便说:“不知道出不得个什么?”
景岑便说:“昼见日,夜见辰。”这就是。
“还是不懂。”僧人说。
“妙高山色青又青。”景岑顺口又念了一句,与上面昼见日、夜见辰合辙押韵,正是一首偈子。白天看见太阳,晚上看见星辰,成佛成祖的是这样,六道轮回的众生也是这样,谁又能逃得了这个,这就是出不得。沙门眼虽是尽十方世界那样大,但他的视野却也是平凡所见,但沙门眼有平常的一面,也有不平常的一面,妙高的青青山色,是眼看才青的呢?还是原本就青青呢?观星观辰,是有主有客,物我两分的,而真正的沙门法眼,是青而自青,色而自色。眼的看与看的眼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僧人看来明白了这层意思,便又问:“佛门大法常教人们真俗不二的中道,又设了开法的菩提法座,请问这座,又是什么?”
景岑说:“老僧我正坐着,而你却站着。”坐着就是主,站着就是客。主是与大道为一,站着则是与道相对,所以坐、站中有体道不体道的区别。
僧似懂非懂,便问:“那什么是大道?”
“没了你自己,就是大道。”景岑告诉僧人说。取消了与道相对峙的状态,与道合一,这是“没了你。”
僧人又问:“佛的老师是谁?”
这话问得好没味道,世界统一于佛,佛即是世界,问佛的老师是谁,这等于说和世界相对的人是谁。景岑便说:“你给我找找,从无始以来,谁又曾承教过那老师的殷泽?”这用的反问法表示自己对问题本身的否定。
僧人不懂,便追问:“没有诸佛以前是什么样子?”
景岑说:“鲁祖当年开堂时,也曾对人东说西说。”“鲁祖”是池州鲁祖山的宝云禅师,与景岑的老师南泉是同辈人。鲁祖每见僧人来问他大法,便转脸面壁,只字也无。南泉禅师当年曾说:“我寻常向他道,空劫以前承当,佛未出世时会取,尚不得一个半个,他凭么驴年去!”这是南泉见鲁祖对待徒弟辈太孤峻,不留一点门径,替晚辈们传达鲁祖的用意。景岑见僧人问无佛空劫以前的事,便把鲁祖的事端作为回答,意思是,鲁祖当年虽然面壁,其实也是一种答案,那是叫人去从自性中去找答案。
僧人又问:“后学不据地时又怎么样?”“不据地”是对着佛家“空”意说的。
景岑却回答:“你离了地,却在哪里放置你的生命?”这是在告诉他不要执空,要以非有非空的中观看待修行。
僧人寻着话题又问:“据地怎么样?”
“那就要拖出个死尸了。”这是从空看有,意即不必执有,执有等于死尸一具。
僧人问:“那什么是异类呢?”这样的问题,南泉曾问过赵州,结果被赵州一脚踏倒。景岑倒不踢不踹,只说:“尺短寸长。”众生平等,哪有什么异类不异类?明白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道理,也就明白你所问的。
僧人是个执拗的人,又回到了他刚才的问话,问:“诸佛的老师是谁?”
景岑有些不耐烦:“你怎么硬把直的弄成弯的呢?”
僧也感到这么绕来绕去,得不到明确答案,便直接问道:“咱们别绕着说了,还是请和尚说根本的吧。”
景岑有些不客气了,问:“对面这位阇黎,难道你耳聋眼瞎吗?”说了半天不就说的是法身与世界统一,无须旁求,自明心性的道理吗?问了半天对此竟一无所知,真是又瞎又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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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州与婆子
灯录中记载的禅师,有个称得上普遍的弱点,就是怕遇到婆子,南泉、归宗、麻谷以及德山等很高明的和尚,遇到婆子,和尚斗法都总是败阵。赵州和尚也不能免俗,常与婆子斗法,败多赢少。
说婆子前,先说赵州与尼姑。有位尼姑问赵州:“什么是大法的密意?”灵山法会,佛祖拈花微笑,迦叶会心,这里边有个“密意”在。“教外别传”的禅宗,据称正是领会这个密意,并世代对这个密意心心相印。
尼姑问密意,赵州走上前去,用手掐了尼姑一把,这看上去有点出格,尼姑便怪道:“你还这个在?”
赵州说:“是你有‘这个’在!”
禅宗的密意,只能用心去领悟,尼姑却用头脑思虑这个密意。赵州掐尼姑一把,尼姑说有“这个”在,一是说她用头脑思虑密意,一是说她对挨掐作出的反应。出家人超真拔俗,无男女之界,赵州敢对尼姑动手,正表明的是这一点。同时,掐一把也是对尼姑所提出的问题的回答。什么是密意,掐你一把你感觉到了,这就是密意。当年佛祖拈花一微笑,一有所表示,迦叶大士不就感悟到了吗?这就是密意,密意就这么简单。但你思虑着去找它,却如缘木求鱼,永远找不到。
赵州有一次外出碰到一位婆子。婆子问赵州:“和尚住在什么地方?”赵州回答:“赵州东院西。”婆子便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东院西”,赵州便问僧徒们说:“你们说那个发‘西’字音的字该是哪个?”有人说“东西”的“西”,有人说“楼栖”的“栖”。赵州听罢,说:“你们这些人就会做盐铁判官。”唐朝盐铁专卖,不许私贩。赵州的话是说,你们这些人简直就是专门盯着谁走私的判官,那有点出家人气。简直连个婆子也不如。婆子没有分别“东西”的知见心,你们却弄着个“西”字,斤斤计较。
不过别看赵州这样说他的徒弟,他自己也有落了圈套的时候。有位婆子捐给庙里不少钱,附加条件就是要赵州“转藏经”。也就是诵经祈福。赵州一听,下了禅床,绕着床走了一匝,然后对来人说:“转完了。”这人回去便把赵州的“转经”告诉了婆子。不想婆子却说:“我是要他转全藏他怎么却只转了半藏?”
全部佛经不过说的是四大皆空,圆融妙谛,赵州下来一绕圈,自以为就圆满了。不想他这样做,还是有迹可寻,落了荃蹄,仍只是一半。
又有一次赵州路逢一位婆子,赵州问婆子到哪里去,婆子回答:“去偷赵州的笋去。”赵州便说:“不留神你碰上赵州,该怎么办?”婆子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得赵州无言以对。赵州至少有两点该挨巴掌,一是他心中还有个“赵州”在,二是偷东西的事,本来密不可说,他却供着“碰上赵州”的话说了出来。对不可说的事说出来,犯了禅家“秘意”不可说的讳。实际上婆子说去偷笋,是在勘言赵州对“不可说”的悟证与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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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驴
《庄子》中论述道家的“道”时说,大道遍存,无可不在。因此庄子在和人谈论大道的普遍性时,说道在砖瓦,道在便溺,越是低下卑污的事,越能显出道的普遍存在,这就是“每下愈况”这一成语的出处和原义。赵州也曾以每下愈况和人论过佛法。
论道的对手是庙里东司的侍者文远,论前两人约定说:“斗劣不斗胜,胜者输果子。”
论法时不说道在什么高妙的事物中,只说下等的,谁说了高妙的,就输了,要拿出果子来作赔。这是禅僧们自我学习时的轻松愉悦。
文远说:“请和尚立题。”
赵州说:“我是一头驴。”
文远接说:“我是驴胃。”
赵州:“我是驴粪。”
文远:“我是粪中虫。”
“在粪里干什么?”赵州问。
“过夏天。”文远答。
“你输了,把果子拿来吧。”赵州得意地说。
文远说粪中虫,说到了生物,比粪、胃都高级,而且是在“过夏”,知有冬夏四季,简直像人了。触犯了约定,所以要拿果子给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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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州四门
有位僧人给赵州作了一幅肖像图。呈给禅师看。看过后,赵州便对僧人说:“你且跟我说说,这张图似不似我。 若是似我,就打杀了老僧,如不似我,赶紧烧了。”僧人无言以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赵州的形体外貌,只是因缘而生的生灭体,并不是真正的赵州。真正的赵州是超出形象而自在的。所以“意志由来画不成。”所以画得像与不像,都不可取,应该烧掉。
有位僧人直接问赵州:“谁是赵州?”
赵州回答:“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僧人不满意,说:“你这是说赵州城,我不是问的那个赵州。”
“那你问的又是哪个赵州。”
僧人面对赵州站着,却问谁是赵州,这是在舍近求远,于是赵州也将错就错,用赵州城的四门应付他。而赵州的用意又是明确的。赵州的本性,可意会而不能言传。但赵州又是个具体存在。有形象有体貌,如同赵州城有四门一样。如果告诉你,也只能说这些表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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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州大萝卜头
有僧对赵州说:“听说你曾亲见过南泉和尚,是不是?”
赵州回答:“镇州那地方盛产大萝卜头。”
问者明知故问,让赵州答是或不是,这是圈套。是或不是都是边见,赵州岂能上这个当,便漫天应了一句,镇州出大萝卜头!真正的所答非所问,而也只有如此,才能摆脱是与不是的纠葛。
这答非所问的方式,还用在对付有关佛法大意的问话上,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世界万象,统于一,那一又落在什么上,这是在问道和万物的关系。
赵州回答:“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领布衫,重七斤。”
这也是在用无头无脑的话,告诉问话者,“归一”与“一归”是不可言说的。有谁见过一件布衫有七斤重?这隐含着大道不可思议的意思,不可思议就是道。用几斤作答的公案,还有一则也很出名。有僧问洞山良价:“如何是佛”,洞山回答:“麻三斤。”
又有僧问赵州:“什么是祖师西来之意?”
赵州答:“庭前柏树子。”
这则公案的问话,与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的问话意义相同,都是问根本大法。而赵州的回答,稍可理喻。佛法统一世界,而世界万象又无一不是佛法。柏树子即是佛法中一物,而就在这一物中又有佛法。所以“一归何处”?一归万法。后来又有人问起柏树子,说:“柏树子有没有佛性?”
赵州答:“有”。与说狗有佛性一样。
“那几时成佛呢?”问话人问得很刁,也很合理,既然说柏树子有佛性,那什么时候能成佛?
赵州煞有介事地说:“到虚空落在地上的时候,柏树子就成佛了。”
问话人紧追不放,又问:“虚空什么时候落地?”
“待柏树子成佛的时候。”赵州答。
按照常人的逻辑,前题与结论互相说明,是不通的,得不出新的结论。但推导结论的逻辑,照禅家看法,是一种知见,根本无益对佛法大意的理解。而柏树子能否成佛,何时成佛的问题,根本上是不可知的。对一个不可知的问题,以头证尾,以尾说头,就是最好的回答方式。首尾相顾,循环往复,正可以不落言诠,不入知解的片面。这正是禅家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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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有佛性吗?
有僧问赵州:“狗子有佛性吗?”
赵州回答:“有”。
“既然有,为什么撞到狗胎里?”僧人又问道。
“这是他明知故犯。”赵州答话幽默。
又有僧人问赵州:“狗有佛性吗?”
“无”。赵州答。
“佛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狗怎么会没有呢?”僧搬出如来经典诘问赵州。
“因为他有业识在。”赵州回答。
这是赵州留下的两则很有名的公案。前一则说狗有佛性,但有佛性为什么还要投生狗胎呢?须知赵州说的狗有佛性之“性”,实是狗可以成佛的可能性,即狗有成佛的可能性。这是用的肯定法,是从万物的自性本体上说的。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狗怎么会没佛性呢?赵州答得很妙:明知故犯。这话听来好像是成佛做祖的狗在和谁开玩笑,当了狗。但赵州所说“明知故犯”却不是说狗,而是那个“佛性”。佛教认为佛性就是生成世界万物的根本大法,一切众生包括狗在内,都是这个佛性的派生之物。佛性不仅派生了狗,而且还派生了猪、羊、牛、马等等。而狗之为狗,猪之为猪等,只是佛的一念之起,本无用意,无心而自然。但毕竟狗成了狗,猪成了猪,各有自己的道理,这又像是佛性在开玩笑,在明知故犯。赵州这样说,自有其用意。《从容录》中行秀和尚说,这是在“以毒去毒,以病去病”,是在以明知故犯的方式警示世人:不要以为狗就不好,狗也是佛法所为,狗入狗胎和人入人胎一样的。
后边一则说狗无佛性,这是用否定法,从现象上说。狗虽有佛性,但狗并不就是佛,因为它不能把自性充分开掘、挥发出来。它还被贪著之心迷惑着,它有业力,妄念,所以它不能超超生死避免六道轮回,甚至连做这个人也都不能。
六祖慧能大师有问圣以俗答,问俗以圣答的说法方法,大珠慧海也曾在人问什么是佛时,反问什么不是佛。问鸡答狗,指东道西,是禅师巧说示人的惯技。问无定人,答无定法,问者的根性不同,回答的方式也就不同。目的是一个,不使问话人落于知见的套子。黄檗禅师对赵州的“无”字公案评价很高,认为打破这一“无”字关,就能心花顿放,彻底开悟佛祖大机。而后世禅僧也真有守着一个“无”字猛参的人。
《无门关》中说:“将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通身起个一团,参个‘无’字,昼夜提撕,莫作虚无会,莫作有无余,如吞了个热铁丸相似,吐又吐不出来,荡尽从前恶知恶觉,久久纯熟,自然大成一片,如哑子作梦,只许自知。”“无”字好厉害!守住一个“无”,达到绝对的无,头晕眼花,天昏地暗,最后就能水桶掉底,豁然顿悟,一片澄明。每天听点禅故事,打开天窗观世界。
烦恼是佛
赵州禅师住观音院后,并非只一味地与人机锋相对,有时也上堂开法。有一次上堂开法说:
“手里边有棵明珠,胡人来了映出胡人,汉人来了映出了汉人。老僧我把一枝草当成丈六高的佛像金身用,又把丈六金身当一枝草用。佛是烦恼,烦恼是佛。”
堂下的僧人出来问:“未审佛是谁家烦恼?”
禅师答:“与一切人烦恼。”
“怎样才能免除烦恼呢?”僧又问。
“免除它干什么?”赵州反问。
赵州说的那棵胡来映胡,汉来映汉的明珠,就是指每人都有的自性或说是佛性。佛性的明珠照取万物是非主动的,无选择的,自然而然的,因此也就是一切平等的。明珠之明不在它能照,而在于它不照而照。下面丈六金身与一枝草的话,就表达的是明此心性后的平等视物,既无佛的崇高,也无草的低贱。崇高与低贱的分别是要依照一定的标准来确定的,而有这个标准的存在于心,就是执相。一切平等就是取消任何标准的成见。由此赵州说到了烦恼与佛的关系。许多人求佛,学佛。只是把佛当成了消除烦恼的手段。
赵州说佛即烦恼,实即破除这妄念。以世俗的观点来看,烦恼与快乐截然相对,因此人们便着意摆脱烦恼而追求快乐,殊不知这种把烦恼与快乐二分,对立的观念,正是一切烦恼的根源。它使人心为物所累,使人灰心丧气,使人跳井上吊。佛祖讲万法如一,禅宗讲一行三昧,世界本统于一,将世界上下左右,好坏优劣二分法,只是欲念妄想的错误。跳出烦恼与快乐的区分对立,就是“如一”,就是“三昧”。因此,说佛是烦恼可以,这是因为以寻找快乐为目的的而求佛的人太多,赵州是想把以此截断俗流。
赵州在另一次的开法中对众人说:“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菩提、涅槃,真如佛性,都是贴身衣服,这些也都是可以称作烦恼。”
这段话和前边的讲法有相同处。大殿里的佛不论是金做的还是木做的、泥做的,都有可以弄坏它们的法子,因此都不是真的。真佛就在我们的身体中坐着,像贴身衣一样与我们亲近无间。但是如果谁无视这一点,烦恼马上会出现,因为他会不顾自身就是佛的真实,而去四处妄求。这就叫“贪看天边月,失去手中珠”。
赵州又说:“佛法在什么地方?千人万人都做了觅佛汉子,其中有一个人觅得没有?若是做空王的弟子,就不要因执空而使自己的心病难治。未有世界,先有此性;世界坏时,此性不坏。你们这些人,一见过老僧之后,就不再是别人,你们就是主人公。做主人公,还向外寻觅个什么?正做主人公时,你们不要转头换脑地四处找寻,一找寻就失去了。”
对“未有世界,先有此性”的看法,人们不解其意,有位僧人出来问:‘承师指教,世界坏时,此性不坏。请问什么是此性’?”
赵州问答:“四大五阴。”四大指地、水、火、风,五阴指色、受、想、行、识五蕴。这是在以现象的永存说明此性即佛性的常在。出家人讲四大、五蕴皆空,但这种空,是“照空”,就如汉来汉现,胡来胡现的明珠一样。世界万象是客观存在的,但心不执物,不为外物所影响、干扰、无牵无挂,这才是空。空既不是说四大五阴没有,也不是闭起眼睛无视四大五阴。
僧人仍不懂赵州的意思,说:“四大五蕴,是可坏的,那不坏的是什么?”客观存在的抽象,就其构成而言不过地水火风四大要素因缘聚合,人体是四大构成。加上属于主观的感受,思想等成为无蕴。但这些是因条件而生,也是因条件而灭的,那不生不灭的又是什么?僧人问的就是这个不生不灭者。
赵州的回答出人意料,他只重复了前边的回答:说:“四大五阴。”
四大五阴因缘而生、因缘而灭这一点不是永远存在的吗?这就是那个不生不灭的此性。正是由于这一点,世界才因缘而成,也将因缘而散,但这个能生能灭的“因缘”却不灭不生。僧人的问话,是认为在超越四大五阴的因缘处有个什么东西在主宰着因缘生灭,实际上并没有这样一种存在,“此性”就在四大五阴的聚合与散坏的变化中。它既是变化的,又是不动的。关键看你从哪个角度看。但如果从变与不变平等的正法眼看,此性就在变与不变的真俗不二中向你显现了。
赵州在寺里对众开法,做大禅师,但也经常干些杂活,和普通俗人一样过着日常生活。有一次赵州在拿笤帚扫地,有位僧人见了,便问:和尚是个大善知识,为什么还要扫地呢?
“善知识”是佛家术语,指教导众生远离十恶、修行十善的人。赵州边扫地边回答说:“尘从外来”。
“既是清静的寺庙,怎么会还有尘呢?”僧人说。
“又一点!”赵州叫道。
布道就布道,扫地就扫地,禅家行的是自然。问话的僧人有“大善知识”的执相,认为不应再有扫地这样的琐细事,赵州说这正是遮蔽自性的自性的尘灰,一语双关。僧人说清静寺庙,仍是妄念着相,所以赵州说他尘土遮蔽的很厚,现在又飞来一点,所以扫地就成了教僧人扫除心体妄尘的警喻。
每天听点禅故事,打开天窗观世界。
正法眼
赵州要去五台山清凉寺去行脚游方,有位大德便作了一首偈子给他,劝他不要去,偈子说:
无处青山不道场,何须杖策游清凉?
云中纵有金毛现,正眼观时非吉祥。
出家人一切平等,到处都是道场,干吗非要到五台山去呢?天中纵然出现金毛狮子---狮子在佛教中常用来表示大法的威猛,所以金毛狮子是在喻大法----用佛家正法眼看,也不是什么吉祥物。这与其说是在劝赵州,不如说是批评赵州不用正法之眼看待五台清凉。
不想赵州并不领受这偈子的劝留,反问大德:“怎么才是正法眼?”
大德竟被问住了。赵州仍就前往五台。
法眼无相,一切皆空。但这只是就不执偏的“无住”而言,并不是否定世相的存在。世界上就有这么个五台山在,想去看看有什么不可。要不要去看看并非意味着有个优劣高低的区别,在这并不违反正法眼观。相反,大德的偈子中又是青山又是道场又是金毛狮子的,反露出了着相的存在。所以赵州禅师要问一下大德,倒底什么是正法眼。大德并没有悟透正法眼的真谛,所以被问住。
赵州此去五台,在北方影响很大。南宗禅兴盛于南方,弘化由南向北,赵州到五台,扩大了南禅的势力范围。赵州本人也从此以后,住到了赵州的观音院。
每天听点禅故事,打开天窗观世界。
贼过张弓
赵州去访问黄檗。黄檗一见他来,便关闭方丈的门。赵州也不是省油的灯,便在法堂中放起一把火,还大叫:“救火!救火!”黄檗开门喘窜出身来,一把将赵州拧住,大喊:“说!说!”
赵州说:“贼走了张弓。”
“张弓”是为了射“贼”,贼走了,再张弓,是赶不到点上,是马后炮。这是在说黄檗,见赵州来了才关门,赵州放火才出来,很被动。同时也有“说是迟,那是快”的意思。语言与其所指称的对象比,总是第二位的,道不在“说”中,而在行动中。
赵州又去访问宝寿和尚。宝寿见赵州来,便背对着他坐在禅床上,赵州对着宝寿的背施礼,宝寿下了禅床,赵州举身走出。两人并无言语,像是打哑谜。宝寿见赵州来了,把背对着他,这是宝寿还有正与背的差别观念在,赵州不管背对不背对,施礼便拜,说明他正消除了差别,众法平等。禅师下了禅床,想和赵州有点什么正面的交涉,赵州去扭身走了,给了宝寿一个背,这是在以背对教训宝寿的背对。
赵州去访问朱萸,到了法堂上,从东向西走几步,朱萸便问:“干什么?”
“探水。”赵州回答。
“我这里并无一滴水。”朱萸说。
赵州将禅杖倚在朱萸法堂的墙上,走了。
从东向西走,有由俗入圣的意思,这与下边“探水”的话有关联,是说要探朱萸悟证程度的深浅。朱萸说没有一滴水,是告诉赵州,我这里没有深浅可测。赵州把杖倚到墙上,有摸到边际之意,在这里,语言和行动相互结合,缺一不可,很像在演戏。这正是公案这一禅宗家语言的一般性特点。每天听点禅故事,打开天窗观世界。
悔不踏他两脚
赵州从南泉这里开悟后,便到嵩岳的琉璃坛受戒,正式出家。之后,又返回到南泉禅师这里,继续参承。
一天赵州问南泉:“悟道的人,最终要归到什么地方去呢?”
南泉答:“他将下山到村里的施主家作一头水牯牛去。”
赵州听罢,便向老师施礼道谢。南泉便又说“昨夜三更月到窗。”
赵州问话的意思是,体悟大道的人,究竟怎样与道合一呢?
这是佛教、禅宗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悟道之人,总得有所表现啊。南泉就告诉他,悟道的人与受果报的人一样,也要向六道中轮回。但万法归一,牛与人,畜生与圣人,本是一体,这也是众法平等。赵州的礼谢,正是感谢师父对大道平等的巧妙开示。南泉“月到窗”的话,是表扬徒弟,说他的心窗,已经被光辉如月的自性照亮了。
南泉接着用另一个话题勘验徒弟的悟证程度,他说:“现在的人,最好向异类中投生才行。”
赵州就说:“先不说‘异’字,请问什么叫‘类’?”
南泉便两手按地。这是在作四脚动物的姿式。
赵州上去就是一脚,一下子将老师踏倒在地。然后跑到涅槃堂中大叫:“悔!悔!”
南泉便令侍者去问:“悔个什么?”
“我悔没踏他两脚!”
也许是故意也许是无意。南泉说了一个错误的命题。以自性的观点看,无别无类,一切平等,老禅师去说要向异类中去,明显有异同之见。赵州问的巧妙,不问异,只问类,有相同性的事物才可归为一类。禅师说异类,却偏问同。南泉以身势作言语,答的还是异,答非所问,所以先踏上一脚。赵州大叫悔没有再来一脚,因为话题本身就是错的,还应再有一脚。赵州之悔,也可以解释成,踏一脚只表示自己对南泉的否定,再踏一脚,则连这否定也否定了,这样才彻底。老师挨学生打,我们在禅门故事中已见过不只一次了!
每天听点禅故事,打开天窗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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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州和尚
赵州从谂是个公案大师,用禅宗的话说是个大“作家”。他是初祖至六祖以及南宗各代禅师所逐渐创立的宗门语言的出色运用者,因此,赵州留下的公案也就特别多。对后世影响甚大,故有“古佛”之称。
赵州从谂,曹州赫乡(今山东曹县境内)人,俗姓赫。童年从曹州扈道院的和尚落发出家,后住赵州(今石家庄赵县附近)观音寺(又称东院),故称“赵州”。
有主沙弥
赵州还没有纳戒,就慕南泉普愿禅师的大名,去安徽的池阳参拜禅师。当时禅师正在躺着休息。见赵州来访,便问:“刚从什么处来?”
“瑞像院。”赵州答。
“还见瑞像么?” 南泉问。这是在考验赵州的见性,“瑞像”指佛像、佛性。
“不见瑞像,只见卧着的如来。” 赵州回答。南泉正卧着休息,赵州是说,他已见出禅师的道性。
南泉禅师一听,便坐起身,问:“你是个有主沙弥,还是个无主的沙弥?”这是在说有没有师父。
“有主沙弥。” 赵州回答。
“那(哪)谁是你的主?” 南泉又问。
赵州一听,便躬身施礼,说:“深冬严寒,恭请和尚尊体万福。”
南泉见这位新到的小和尚聪明灵俐,很是珍爱,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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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赞和尚
大中寺里有位和尚,叫神赞,外出行脚参访百丈禅师,言下开悟后又回到大中寺中,师父问他:“你在外边游历了这么长时间,学到什么本事?”
“什么本事也没学到。”神赞回答。
“那你就去干蔗务杂事吧。”师父对他说。
于是神赞便去干蔗务,任劳任怨。
有一天师父洗澡,命神赞搓身。神赞拍着老和尚的背说:“好一座佛堂,只是里边的佛不圣明”这话和马祖、百丈说人“佛堂巍巍,其中无佛”差不多。
师父回过头来瞧了瞧这位徒弟,徒弟便说:“虽说不圣明,倒也能放光。”
禅门中,经常用对人呼一声名字的办法开悟人,神赞也在暗用此法。不过老和尚是无理由会的。
师父有一次在窗下读书,一只小蜂撞着窗户纸,想飞出去。神赞看着撞窗纸的小蜂说:“世界如此广阔,出路有的是,偏偏往故纸里钻,驴年马月也出不去!”说完又随口作了一首偈子:
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
百年钻纸故,何日出头时?
师父听着话里有话,便放下手中的经书,问神赞:“你外出行脚,遇到谁了?你老实告诉我。我发现你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说话变得异常了。”
“承蒙百丈和尚指点,告诉了我个歇处,现在想回报师父们的恩德。” 神赞说。
师父听出徒弟的话意,马上让门下的和尚们斋戒,请神赞开法。
神赞登上法座,对众人讲述百丈的禅法。他说:“灵光独耀时,根尘迥然相脱。真常之道,必须自家体会,不必拘泥文字。心性本不染俗,圆相自足。只要脱掉妄念的攀附,找到这个自家心性,便可见性成佛。”
神赞此话一出,师父言下大悟,感叹道:“没想到老朽之年才得到大法的根本处!”
此后,神赞离开师父,住到古灵寺开法化众。多年之后,禅师自感大期将至,便浴身剃头,撞钟把弟子门人都召集了来,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人,知道什么是无声三昧吗?”
众人说:“不知道”。
“你们专心息念,静静地听着。”
众人侧耳谛听时,禅师俨然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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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乱将军
有位参访的和尚来到大安的法堂,当时大安正在里屋。僧人一上法堂,便大叫:“好个法堂,只是空无一人!”
大安闻声蔫蔫地从里屋走了出来,对着大喊大叫的僧人说:“这是什么?”僧人无言以对。
僧人只看到了无,大安出来问他“这是什么”,是在告诉他,先看到无是不行的,还要看到有。有就是无,无就是有,有无不二,才是真空真境。
大安行禅的时代,唐王朝已进入末期,当时正值黄巢农民大起义,义军打到了福建一带,冲击到了僧寺。有位僧人就拿这问题来考问大安禅师。僧问:“黄巢军队来了,和尚向什么地方躲避?”
“五蕴山中”大安回答。五蕴山不是山,大安的意思是说,出家人四大皆空,哪里还有躲与不躲这回事呢?
僧人又问:“突然被黄巢找到了,又该怎么样?”
“恼乱将军。”大安说。我并没有抓住不抓住的烦恼,有烦恼的是抓我的将军,他们还得处理我呀!
大安于唐僖宗中和三年在黄檗山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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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五蕴
之后,大安又言之谆谆地告诫众僧:“你们自己都有无价大宝。佛祖可以放光,你们的眼门也可以放光,照见山河大地;你们的耳门也可以放光,领受世间一切善恶音响。你的六识之门,昼夜都在放光,所以又叫放光三昧,可惜你们并不自觉,所以一片黑暗。不要看佛、看菩萨怎样怎样,你们看看,凡夫俗子有时担着很重的挑子,从独木桥上走,也可以不失脚。是什么东西使得担夫过独木桥时不失脚?找到这个东西了,也就成了。你们听过有位志公(南朝宝志,与梁武帝同时)和尚说过的话吗?‘内外追寻觅总无,境上施为浑大有。’里里外外的找,找不到,对境起心时你就快找到了。珍重吧!”
禅师说完,有位僧人站出来问:“你刚才说对境施为浑大有,一切对境施用都是法身功能的体现,那法身又是什么呢?”
“就是这一切施为。”禅师答。
僧人又问:“我们的身体也是由五蕴构成的,那离了这五蕴,本来身在什么地方?”
“地火水风,受想行识。”大安回答。
“地火水风”就是佛家常说的四大皆空的“四大”,是构成世界万物的基本要素,“五蕴”除此处说的受、想、行、识外,还有色蕴。为什么这里只说四个呢,因为色蕴,实即指客观世界,正与四大相合。人是血肉筋骨因缘聚合而累积成的,“蕴”的意思即指此。血肉筋骨中实即由地火水风变化而来,所以身体有四大。但人是有情感、有思想、有自觉自愿行动的生灵,所以有与客观的四大相对的主观精神,所以五蕴又分为两聚,一是色蕴聚,一是后面四蕴聚。大安禅师认为五蕴积累成人,五蕴中即有本来身,如果还想着有过抽象的法身就执空、执相了。
僧人又问:“此蕴已经消失,彼蕴还没有生起,这个时候怎么样?”佛家认为,地水火风四大要素聚合了人,也限制束缚了人。人在现世的一切痛苦烦恼,皆因人是四大之物构成的,有物的欲望、贪念,所以五蕴中又分化出五十种“魔阴”,阴就是荫蔽,误区。所谓的修行就是修转四大,由魔阴的泥潭中,解脱出来。那么五蕴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呢?僧人的问话问的就是这种问题,他是把五蕴分开来理解的,五蕴分二聚,有彼此的关系,五蕴每一蕴之间,相对独立,也有彼此的关系。
我们再看大安的回答,大安反问僧人:“此蕴未消失,哪个又是大德?”僧人说:“不懂”。大安就说:“你要是懂此蕴了,彼蕴也就明白了。”
彼此之间,虽有区别,但五蕴成人时,又是统一的。一真一切真,五蕴皆真;一如一切如,五蕴皆如。全相皆性,所以真如就是五蕴聚合生起的真如自性。因此,大安在僧问此蕴消失时,就反问他此蕴不消失时如何的问题。僧人把修行的消除理解为一蕴一蕴地消除的,其实并非如此。一蕴有众蕴,一蕴有便众蕴有,一蕴无便众蕴消,还分什么彼此呢?这也就是禅宗顿悟之旨。
僧人又问:“大用显现在目前,无拘无束时应怎么样?”
禅师答:“用得你就用。”
僧人一开始是问法身与五蕴的关系,现在禅师告诉他法身就在五蕴中,于是这位僧人问:遍存于身心中的法性显现其功能作用时,该怎么样呢?禅师便告诉他,既然是“大用”,你能用为什么不用呢?
僧人开悟,很高兴,便绕着大安的禅床走了三匝。这是在表示“大用显现”。
禅师见状,便说:“这就够了吗?比这高妙的事为什么不想不问呢?”觉得自己悟了,便高兴,便有动作,这仍不是彻底的摆脱。
僧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大安赶紧打他,又呵斥道:“这野狐精出去!”
这是不让僧人说,说了便不是那最高妙的。让他出去,正是在断除他有说话想法的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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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大安
在黄檗山出家成为禅宗高僧的和尚,除希运外,还有一位长庆大安禅师,也是福建人,外号“懒安”。
露地白牛
本来大安习的是律乘,后来心有不安,想探究玄极之理,便拄杖游方。一开始是想去洪井,路经上元时,遇到一位老者,指点他说:“到江西南昌去吧,在那里会有心得的。”于是便来到大雄山百丈怀海禅师这里。
施过见面礼后,大安问百丈:“学人想求识佛,怎样才行呢?”
百丈说:“你这样问我,真像骑牛觅牛,”言下之意自家有佛,何须外求?
大安听出禅师的意思,又问:“识得佛以后怎么样呢?”
“就像骑着牛回家一样。”百丈答。
“不知牛骑回家后,该怎么养着。”大安问。
“你见过牧牛人是怎么做的吗?牧牛人手持杖子,看着牛,不让它侵入人家的庄稼地里去。”百丈说罢,大安大悟玄旨,从此再不问如何识佛这样的问题了。
百丈和尚的另一位高足,沩仰宗的创始禅师沩山灵佑和尚,在沩山开寺说法,大安在出师后就投奔沩山,帮着师兄弘法。灵佑圆寂了,众僧都请大安出来继位,住持山门。
大安上堂对众僧说:“你们都来投奔我大安,想求什么?若求作佛,你们自己就是佛。肩上本来就担着个佛,偏要追着别人跑,不正像渴鹿追着烈日跑一样吗?大安在沩山这里三十年了,吃沩山的饭,拉沩山的屎,就是不曾学过沩山的禅。三十年我都干些什么呢?只看着一头水牯牛,看它溜到草地里去了,就牵着它的鼻孔把它拽回来。刚一犯人家的庄稼,就用鞭子打它。时间久了,服服帖帖了,活受了人家的许多言语,如今变成一个光裸裸赤条条的白牛,总在面前,赶也不走了。”
百丈和尚曾用牧牛的话头点拨了他,大安便守住这牧牛人的境界,看护着自家心性,使其像一头驯服的白牛。牧牛人持杖看牛,也就是禅师常说的“惺惺”心;不犯庄稼,也就是惺惺心所护念的对象。牧牛的比喻所含的理智,与即心是佛相关的话头不同,它也承认须有不断的看护功夫,才能达致顿悟的极境。宋代有位廓庵禅师曾作《十牛图》,大体渊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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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国里无禅师
希运时代禅宗经过数代禅师们的努力遍布大唐国中,宗门内形成一种普遍交流形式,这就是“行脚参访”。各山门中的禅僧四处游历,来往于各门名派的禅师们之间。一来可以转益多师,增长见识。二来可以游玩山水,路途中又不愁吃住问题,所以和尚们乐此不疲。由此演生出禅宗种种新的悟道方式。宾主交流,互相讨论,互相启发和独自打坐习静就有很大不同。应付之间,产生了禅宗独特的“机锋”。就是用含蓄的语言考验对方的悟性。时间久了,机锋就有固定的句法,这些句法由僧徒们传播流通,也就有了禅家“语录”的存在。此后继而又形成了所谓的“公案”,就是那些语录中典型的机锋应对的案例。
黄檗希运成名后,门下行脚的人很多。有一天,禅师上堂,对着大家说:“你们这些人来干什么?”说完便用手杖轰这些人走。
这些行脚僧人很顽固,就是不走,仍聚在那里。禅师就坐下来,对他们说:
“你们这些人尽是些吃酒糟的俗汉。有你们这样行脚的吗?笑死人了!你们行脚,只住人多的地方去凑热闹,哪是什么行脚?老汉行脚时,专往人稀处去,莫说是人了。就是在草根子下边遇到活物,从顶门上一锥,如果它知道痛痒,老汉也要放入布袋里供养着。像你们这样容易,那还有今天!你们既然是行脚,也得提起个精神小心着,你们难道就不知道大唐国里连一个禅师也没有吗?”
这话说得好不蹊跷,禅宗和尚到处都是,怎说一个也没有呢?于是便有人站出来,反驳希运,说:“各方尊宿大德,都在聚众开法,怎么你却说没禅师?”
“我不是说禅,而是说无师”希运补充着自己刚才的意思,真理不被认识就不是真理,禅宗大法遍布世界,不生不灭,但又有几人能认识它?希运对发问的僧人接着说:
“和尚你知道吗,马祖大师门下有八十四人坐道场,但真正得了大师正法眼的有几人?不过两三人而已!庐山的归宗和尚算是一个。出家人,得知道从高处着眼才行。像四祖门下牛头宗的那些和尚们那样,对谁都横说竖说,不知向高处转,怎么行?有上求的眼目,才能辨清邪正宗党。怎么做人的事由,都弄不清楚,成天只知道学念言语,把人家说过的牙慧向自己的皮肉袋里装,还到处说我会禅,这替的了你们的生死吗?轻蔑老宿前辈的人,下地狱像射出去的箭一样快当。别看你们坐在我这不走,打你们一进门,我便看出来你们轻蔑我。知道我的意思吗?赶紧努力吧,别吊儿郎当,把什么事都看容易了,成天为着一件衣服,几口饭瞎混,空过一辈子。明眼人在笑话你们呢!早晚得被俗汉子算计了。眉眼高低,要会看长在谁的脸上。会就会,不会就散了吧!珍重!”
从黄檗的一番话语中,可以看出禅宗内部令人堪忧的状况。禅门的兴盛,也带来了虚浮矫伪的弊端。希运禅师是敢于面对这种现实的和尚,他的训言痛快淋漓,而他对马祖门下,正法眼少的楬橥,更显示出他的勇气、清醒和尖锐。
裴休说乃师“其言简,其理真,其道峻,其行孤”,看来话语不虚。另外在授徒态度上,黄檗的风范也有不同,禅师曾说:诸方宗师相承的学道方法,不过是“引接钝根人语,未可凭依”,因为真正的利根人,一言开悟,寻找自家佛性已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功夫去找别人“接引”呢?有这样的看法,所以黄檗教人,“不立义解,不立宗主,不立户牖”。既不讲解经卷义理,也不标个什么大旨,也不告诉人入道的方便法门,一切皆由自悟,这是离开教说悟宗的“教外别传”方法。实际上,马祖洪州宗的不立言说发展到黄檗的离言教,走向了顶峰。
与此相关,在希运门下得正法的人,都是利根上器的人,而中下之流,莫窥涯涘(si)。滥竽充数是要有条件的,黄檗峻峭的门风,淘汰得很严格。所以像临济义玄这样的禅宗中后期重要的禅师出自黄檗门下,是必然的。
宣宗大中年间,希运在黄檗山圆寂,宣宗为这位老同学赐谥“际断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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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身红莲
裴休有一次把自己的悟禅心得写出来后呈给黄檗禅师。黄檗看也不看,接过来顺手就扔到座子上了。裴休感到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过了好一阵子,禅师才说:“会么?”
“不会”。裴休眼巴巴地回答。
“若是就那么领会了,还差不离。领会了还写在纸上,还有我们的宗门吗?”黄檗这才把自己不看的原由点出。禅宗不立文字,文字是得月之指,到岸之舟,悟了就悟了,写出来是造魔。对文字的看法,黄檗希运与马祖道一有很大的不同。
裴休明白了禅师的意思,并作一诗呈黄檗。诗曰:
自从大士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
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
一千龙象随步高,万里香花结胜因。
拟欲事师为弟子,不知将法示何人。
诗是在颂扬禅师,并表达拜师之意。“额有圆珠”句,既是说黄檗的外貌---黄檗额头长着一个肉圪瘩------又是说禅师的道性。
中间前两句说黄檗的学道经过,后两句是说他的门徒盛集,高足林立。最后两句表达投师为徒之意。
黄檗听完这首诗,对这位地方要人的一番盛情并未表示出任何喜色,只随口作一诗为答。
心如大海无边际,口吐红莲养病身。
虽有一双无事手,不曾只揖等闲人。
诗偈并没有拒绝裴休,但也没有表示欢迎,有如自觉不是庸人,就愿者上钩的意思。同时“口吐红莲”句表达出对超俗与世俗生活的看法。作为世俗中人,经受的是病一样的痛楚生活。但正像红莲生于不净的淤泥中一样,因为有超俗的生活意志,苦难的生活才有了意义。诗的意向很是深著。
裴休的皈依,对黄檗法会的兴盛有不小的推助力。裴休还曾把希运讲法的内容记录下来,整理成《黄檗际断禅师宛陵语录》,对后世影响颇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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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檗希运
羚羊恶狗
希运离开大雄山百丈禅师后,又回到黄檗入大安精舍,混迹僧众,洒扫殿堂。有很长一段时间。当时镇守新安地区的长官裴休,参访高僧来到这里,遇见希运。希运一言,裴休大悟禅机,相见恨晚,坚请希运至符署开法,亲执弟子礼。后来希运坚持回到黄檗山开门授徒,中兴祖道。不久黄檗禅师的大名,远近皆知。
有五位参访的人来见黄檗,其中四人施礼,只有一位不行礼,却把坐具提起来,比划着作了个圆相。黄檗一看,便知是个前来斗法的人,说道:“我听说有一条狗很凶恶。”
这位僧人说:“是寻着羚羊的声音而来的。”
“羚羊并没有声音让你寻。”希运说。
“那就是寻着羚羊的踪迹来的。”僧人说。
“羚羊也没有踪迹让你寻。”希运说。
“那样说来,定是一只死羚羊。”
黄檗便不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一升堂,黄檗禅师便说:“昨天寻羚羊的僧人出来!”
僧人站了出来。黄檗说:“昨天的公案还没有完,我昨天作罢了,你作什么?”
僧人竟无言以对。
禅师见状,骂道:“我还当你是个本色的和尚呢,原来竟也是个义学沙门!”言罢便打,将这个僧人赶出了禅堂。
“义学”指那些偏重佛学教理研究的教派,与讲究禅法的禅宗正好相反。黄檗这是在骂对方是冒牌禅,他昨天那几句对话,是听来的,不是悟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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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宗沙弥
希运曾到盐官寺院中礼佛,同处的还有一位身份特殊的沙弥,这就是唐宣宗李忱。唐朝的皇帝,有好几个都当过和尚。宣宗是宪宗第十三子。当时宫中宦官专权,宪宗就是被宦官杀死的,当时宣宗才十三岁。宫中险恶,这位李忱就装傻,所以当时谁没拿他当回事。这位沙弥在希运礼佛时问:“不求佛,不求法,不求僧,和尚礼拜个什么?”
希运回答:“不求佛,不求法,不求僧,经常礼拜的就是这个。”这也不求,那也不求,求的就是什么也不是的这个。
“那你还施礼干什么?”宣宗又问。
希运上前给了他一掌。管你什么皇室贵胄,说的不对,就打你。
这位宣宗沙弥也不示弱,骂道:“粗鲁的家伙!”
“这是什么地方,容你说粗说细?”希运说着,抬手又是一掌,宣宗闪身跑掉。
宣宗和希运都说不求佛、法、僧三宝,这是指明心见性的“不求”,自性自心即是佛,本不须外求的,但禅宗中自性本不心,并非就是无视俗缘,相反,禅宗讲究观自心自性时,也注重直心。达摩祖说《四行观》中就有“随缘”一行。现象界的一切事物,都是缘聚则生,缘散则灭。修行的人就应随顺世缘,混俗和光,无所简别。希运说礼拜的是“这个”,这个即指随缘。入世而不溺于世,是禅宗有真心处。宣宗不达此理,所以要挨巴掌。
宣宗在百丈门下参禅,人很聪明灵俐,又很用功,所以禅也参得很不错。有一次师兄弟外出游山玩水,见到一条瀑布。宣宗见景色宜人,不免动了诗兴,便对希运说:“咱俩作诗吧!”并让希运先说上两句,宣宗接下边的两句。
黄檗就出口吟道: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离。
一张嘴,便把自己的见地说出来了。宣宗接作: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希运一听,上前就给宣宗一掌,去你的!小和尚,你当不成佛了!宣宗这两句也有胸襟,但是皇家气派,无识意中流露出来,所以希运认为他俗缘未了。后来宣宗还俗,作了皇帝,很有作为,成为一代中兴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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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堂堂
希运后来游历到了京师长安,有位高人指点他到百丈那里去学禅,希运这才经过多年的周折后,找到真正的老师。
百丈一见希运,就问:“巍巍堂山,从哪儿来?”当年汾州无业去马祖面前拜师时,马祖说他:“巍巍佛堂,其中无佛”。意思是相貌伟岸,但没有心性自内生出。百丈禅师对希运的当头问,大概也是师承有自吧。
“巍巍堂堂的,从岭南来。”希运的回答含着机锋。当年六祖见五祖时,不也说的是“岭南”来吗?
“巍巍堂堂的,来干什么?”百丈又问。
“巍巍堂堂的,不为别的事。”希运答罢,施礼便拜。不言而喻,同当年六祖要求佛作祖时一样。
百丈禅师看着这位来拜师的和尚,见他相貌不仅伟岸,而且奇特,额头上隆起一个大包,象明珠一般亮堂。
正端详之际,希运又开口了。他问:“最上等的宗乘大法如何指示?”
百丈禅师良久无言。
见禅师不语,希运又说:“老是无语,总不能让后来的人无法承续大法吧?”
百丈这才开口,说:“我看你倒是个人物。”说罢,起身回方丈去了。
希运没犹豫,也跟着进了方丈室中,说:“我特地来了。”
百丈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辜负了我。”这算是收徒入门了。
希运有一次干活回来,遇上百丈。百丈问:“到什么地方去了?”
“到大雄山上采菌子去了。”希运回答。
“大雄山上有老虎,见到了吗?”百丈问。
希运便粗起嗓子,作了声虎叫。百丈一见,便拈起把斧子,作了一个斧劈的动作。希运走上前去,给了老师一掴。百丈和尚笑吟吟地回去了。
回到法堂,百丈对和尚们说:“大雄山上有一只老虎,你们这些人得留神,百丈老汉已经被这老虎咬了一口。”
都知道禅宗中师父对徒弟当头棒喝,又有谁知道徒弟也经常反打师父呢!马祖让徒弟推车碾了脚,而百丈挨希运的“一掴”也不是头一遭了,竟然还笑吟吟的。如说佛门讲平等,如说禅宗不重师道,这些却都不足以解释徒弟何以有如此的胆量,老师又何以有这般的雅量。众生平等,师道不严,不如说是有他们抛弃世俗精诚所追取的大道在。无师无徒,无人无我,达道者为先,这正是禅门至上的规矩,至严的师道,闯过这一层世情,就可以有猛虎般雄威。
每天听点禅故事,打开天窗观世界。
黄檗希运
黄檗希运是百丈怀海禅师的弟子。六祖传怀让,成南岳一系。南岳传马祖,马祖传怀海,怀海传至黄檗,已是三世了。
黄檗希运,福建人。幼年在家乡的黄檗山出家,后来因酷爱这个地方,开宗说法时便以黄檗名世。
大乘法器
未入怀海师门下时,黄檗四处游方。一次到天台山参访时,遇到一位僧人,目光炯炯。两人一见如故,谈话十分投机,便象老朋友似的,结伴而行。路途中遇一涧溪,水流暴涨,两人便柱杖而止。那位僧人要拉着希运渡水。希运说:“老兄要渡你就自己渡好了。”僧人便撩起衣服,踩着波浪前行,象走平地一般。还回过头来对希运说:“渡来!渡来!”
希运一听,道:“咄!这自了汉。我要早知你这样,不把你的两腿砍断才怪呢!”
僧人听罢,叹道:“真是大乘法器,我不如啊!”言罢隐形不见。
“自了汉”是说僧人只顾自渡,没有普渡的情怀,是小乘的器量。自渡溪水是失常之举,不是真实的生活,而且回头叫人“渡来”,说明他还局曲在人、我的分别妄见之中。所以尽管他有不凡的神异能力,但终不是佛家正道。黄檗希运看穿了僧人这一点。十分气恼。那僧也因羞愧而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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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蚀
庞蕴居士将入灭时,告诉女儿说:“你去看看日头,正午时告诉我,我就在那时刻入灭吧!”
佛门中人追求的超脱生死,无死无生,固而真正的大师大德,对自己的逝世是能够自己掌握的,他们竟能挑选个自己看好的时辰。俗人希生俱死,却从来未见谁真正把握过生死,长寿是侥幸,死于非命,死于疾病是常情。死生亦大矣,死生又是这样不钟情那些希图、惧怕他的人!
灵照听父亲说要入灭,便赶紧去外边看了看日头,回来对父亲说:现在是正午了,不过有日蚀。”
居士一听有日蚀,便起身走出去看。趁这当儿,灵照便走上居士打坐的位子上,双手合十,坐化了。
庞蕴回屋一看,笑了,说:“我女儿机锋要比老子快捷啊!于是便决定再留几天。
当地的地方官于頔(di)来问候居士,问一些禅家道理。
庞居士对他说:“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好自为之,世界上的一切不过影像而已。”“有”是追求不尽的,是烦恼的不尽根源,只有“无”才是根本,空掉所有的“有”,把“无”从埋没中显示出来吧,它才是真实的可追求的东西。
说完,便枕在于公頔的膝上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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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照
庞蕴居士有位女儿,名叫灵照。居士四方游历,灵照服侍左右,渐渐的悟境不凡。
居士有一次打坐时问女儿:“古人说: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这话怎么理解?”
灵照回答:“老大不小的了,竟说出这样没出息的话!”
女儿揶揄老子,老子也不生气,问:“我说这话不好,你又怎样说呢?”
“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女儿答。
抢白了父亲,女儿的回答竟也是重复此言!
这也是禅门惯用的说法。
一位僧人问另—位僧人:“如何是曹源一滴水?”
另一个僧说:“曹源一滴水是曹源一滴水。”
禅宗认为根本大法之所以不可说,是因为我们的认识和表达认识的语言,只能部分地领会它。因此,用重复就是绝对的保证在言说大道本体时,不失不漏的好方法之一。
禅宗将语言视为“戏论”,这也是以戏论对戏论的最好办法。
出家的僧人四方游化,是靠乞食为生的。庞蕴父女四处游历时却是靠卖一种叫洒篱的东西为生。
有一次,卖货时路过一座拱桥,庞蕴不小心,吃了一跤,扑倒在地。女儿灵照见父亲跌倒,便也伏身倒在父亲身旁。父亲问女儿:“你这是干什么?”
“见老父跌倒,我来扶你!”女儿说。
倒地是与站立相对的,我也来倒地,差别不就取消了吗?这也是相扶。灵照真是灵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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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雪不落别处
有一次庞蕴去访问药山禅师,药山是石头希迁的弟子,按辈份与庞蕴有兄弟之谊。参访之后,居士告辞,药山便派了十名左右的参禅客送庞蕴。时值冬季,天上正飘着雪。走到山门口时。庞居士指着空中的雪花说:“好雪!片片都不落在别处。”
有位姓全的禅客接住话茬问:“不落在别处,落在什么处?”
居士抬手就给了全禅客一掌。全不服气,说:“不要草草打人,说出个究竟来!”
“凭什么称禅客,阎王爷并没有放过你!”庞蕴说道。意谓你根本无法超脱生死。
全掸客又问:“你说我不配称禅客,你又是干什么的?”
庞蕴又给了全禅客一掌,边打边说,“眼见如盲,口说如哑。”
看见的,说出的,都不是真的,这样的看、说,就如同盲、哑一样。
庞蕴说雪片“不落别处”,这是说的大道自然,不用计较、心虑,所以落在哪里都是一样,就没有此处、彼处的分别。这里我们想起人们常说的打靶的笑话。有人打靶,百发百中,指哪打哪儿。指在前,打在后,是经过训练、思虑后的结果。有人打靶一枪不中,落个打哪儿指哪儿的笑柄。所以成为笑柄,是以是否训练有素为标准说的。但这是世俗的标准,如果以禅宗的标准看,“打哪儿指哪儿”未尝不可以比喻真谛,中与不中,无所鉴别、选择,是妄念息除的佳境。这正是“好雪”的胜义。
笑话中有禅!全禅客却没有理会到这一层,还问落在什么地方,这就是分别心在作怪,所以要挨巴掌。等挨了居士说他还得去阎王爷那里报到的数落。禅客还在问“是什么”问题,仍在执迷。禅家认为,用是什么、不是什么的知见之心得出的见识都是虚假不实的东西,所以居士说他眼瞎口哑。第二次给他一掌,仍是在警醒禅客有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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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吸尽西江水
庞蕴先是参访的石头禅师。他问石头:“不与万法为侣的是什么人?”开口就问了个超越万物的形而上的大法问题。
石头一听,忙用手捂住庞蕴的嘴,意思是这问题是不可言说的。庞蕴由此豁然有悟。
后来石头禅师问庞蕴:“你到老僧这里后,日常都作些什么?”
庞蕴回答:“要问日常事,即无开口处。”
问题都是一语双关,石头问话中含有日常心的意味,而庞蕴回答也是表示道心处事,无斯须违离,所以事事都是道,竟无下嘴的地方。说罢,又呈了首偈子给石头,石头听了点头称是。对庞这段的参习很满意,于是便问庞蕴:“你是穿缁呢,还是穿素?”这是在问庞蕴是否出家。缁是黑色,僧人着黑色衣服,因此又称“缁门”,“缁衣”、“缁徒”。素是白色,印度俗人穿白色衣服,后借喻未出家的人。
石头问庞蕴是否愿意出家,庞蕴回答:“愿从所慕。”石头听出,庞蕴是在委婉地表示他并不想正式出家,只想以一位慕道人的身份修习禅法,也就不勉强,蕴也就没有行剃戒之礼。
过了一段时间,庞蕴居士觉得心有未安,并离开石头禅师去参拜马祖。见过马祖之后仍是问:“不与万法为侣的是什么人?”
马祖这回没有捂居士的嘴,说了一句:“等你一口把西江(长江)水喝干了,我再跟你说。”
马祖这话用意和石头一样,都是告诉庞蕴,第一义是不可言说的。石头用手势示意了这一点时,庞蕴只是有所省悟,这次马祖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了同样的道理,庞蕴彻底领悟了禅家宗旨:大道是语言文字所不能追慕表述的,必须要靠自己去自家心性去体贴。于是庞蕴便留在马祖门下,参承二载。在马祖这里时,庞蕴曾作偈子一首,曰:
有男不婚,有女不嫁。
大家团栾头,共说无生活。
男不婚是僧,女不嫁是尼,这只是表面含义;深层含义是指那个“不与万法为侣的人”,也就是无所依傍,超越万有的大道。“团栾”本“圆乎乎”的意思,在这里有大家聚拢的含义。“无生活”中“无生”是不生不灭的意思。无生活就是关于大法的话,但大法不可言说,所以“无生活”也就是无用话,说了等于没说。因此“大家”一句的含义就是大家团拢在一起说有关大法的无用话。整首偈子,表达的是对马祖开示自己那句话的了悟。
从此之后,庞蕴居士机辩迅捷,四方向之,一时间名气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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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蕴居士
居士,是僧人的一种。与僧人不同的是,他们不出家,不剃度,可以结婚,也可以有万贯的家私。佛经中有部重要的经典叫《维摩诘经》,是维摩诘居士和文殊菩萨的对话记录。不出家,又结婚,又蓄财,怎么可以成为四大皆空的佛门中人呢? 看维摩诘的故事可解此疑。
这位维摩居士是吠舍离城的首富,妻妾美女成群。他在与文殊的对话中强调,真正的佛法,不一定过严格的出家修行生活,关键还看主观修养,看心境是否清净。有资产却恒观无常,有妻妾而常远离五欲淤泥,这才是真正的“菩萨行”(在这一点上维摩诘与禅宗的大旨,很是相近)。所以居士可以说是心里的和尚,是突破出家、在家界限的僧人。
中国也有很多居士,早期最著名的就算傅翕(xi)傅大士了。此人与梁武帝同时,曾作《心王铭》,中有“慕道真士,自观自心,知佛在内,不向外寻,即心即佛,即佛即心”的话,对禅宗有很大的影响。傅大士最有名的还是下边所举的这首偈子:
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
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是后世禅师们经常参究的话头。
马祖道一门下,也有一位很出名的居士,这就是庞蕴。
庞蕴,衡州衡阳县(今湖南衡阳县)人,字道玄。家世累代习儒。到了庞蕴这辈,却厌弃尘劳,志求真谛,由儒入佛了。中国历史上,由儒入佛的人很多,相反,由佛归儒的也大有人在,宋元时期,不少理学大师都曾有过漫长的学佛经历,像理学大家张載就曾习过三十多年的佛。此外像程颢(hao)、程颐、朱熹等理学大师也都对佛教有过很深的研习。正是由于出入儒、释,中国本土文化和这外来的思想相互契入融合,产生了地道的中国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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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立而化
唐宪宗元和年间,隐峰荐登五台山,路途中经过淮西。当时正值藩镇割据,内战频仍,淮西正有兵乱。隐峰途经此地,自不能不闻不问。禅师对人说:“我去解除这场患难吧。”说完将手中的锡杖向空中一扔,又飞身升空。据说两军将士在头几天的晚上作过一个梦,说将有神异之人来解兵息斗。今天禅师在两军阵前显示神异,与梦兆相符,顿时斗心平息。
战事虽平息了,但禅师却生起了心事。他怕自己的神异或被人视作妖异,而惑乱大众。佛家修禅习定必然会获得某些神异功能,但这不是目的,也从不以此炫人、自居。这样会偏离普度众生的宗旨。隐峰禅师有了这种顾虑,就赶紧离开淮西,在五台山的金刚佛窟前示灭。灭前对人说:“高僧大德们迁化时,有坐着去的,有卧着去的,这些我都见过。有站着迁化的吗?”人说:“有。 ”
禅师又问:“那有倒立着的吗?”
“没见过。”人答。
“我就叫你们看看倒立迁化的。”
言罢,隐峰便脚冲天,头朝地地迁化了。更奇的是,衣服没有因倒立披落下来,依然紧紧地贴着禅师的身体。
和尚们死了,一般是火化的,这叫“荼毗”,又叫“阇维”。众僧商量着把隐峰禅师“荼毗”了。但去搬尸体时,尸体却毅然不动,引得远近不少人前来观看,惊叹不已。隐峰禅师真是既犟又怪。在淮西时显神异,为此还顾虑过,圆寂了还要使个神通,逗弄活人。
隐峰有个妹妹,也出家为尼。隐峰灭度时也在场。见哥哥迁化后仍在发犟调皮,便走上前去,抚着隐峰的尸体说:“老兄,先前你就爱使个牛性,不循戒律、死了就别再惑弄众人了!”说着使劲推了一把,隐峰这才偾然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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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浇南泉
隐峰有一次去访问南泉禅师。当时有不少僧人正参拜南泉。
南泉指着铜瓶对僧人们说:“铜瓶是诸法的一境,瓶中有水,你们把水给我拿过来,但不要动这一境。”
众僧人们面面相觑,无计可施。隐峰禅师见状,走上前去,拎起铜瓶,走到南泉跟前,冲着南泉没头没脑地就浇。南泉连忙叫停。
南泉让僧人们拿水过来却不让动瓶子,这是禅师们惯用的矛盾法。让人去做不可能的事情,意在试验对方在颠倒错乱的情境下,能否守住自心。解决这样的矛盾,禅师们有多种多样的办法,隐峰的只是一种。也有的禅僧面对类似的问题,干脆把铜瓶一脚踢翻。不论采取什么方法,都必须向设问者表示出自己不受矛盾的束缚。先秦时期中国哲学家惠子曾说过:解除首尾相连的连环的最简捷的办法,就是随意在任何一处砸断它。隐峰解决南泉的问题,与此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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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进不退
隐峰的执着、精进、终于使他成为一名道性很高的禅师。这可以从下面的故事中看出。
有一次,隐峰和马祖一起干活。隐峰推车,马祖便把脚伸在路上坐着。隐峰推车过来,对师父说:“请师父收脚。”
马祖说:“已展不缩。”
“已进不退。”隐峰针锋相对,那股犟劲又表现了出来。
结果,车子从马祖的脚上碾了过去。
那年头,依样画葫芦、猫充老虎的和尚也不少,因此回了禅堂后,马祖想确实一下,隐峰刚才的举动是否出于真正的悟证,便抄起一把斧子,威声说道:“刚才碾老僧脚的,给我站出来!”
隐峰便站出来,伸长了脖子给马祖。马祖见状,把斧子扔在了地上。
达摩祖师曾用面壁止观,修证得心如墙壁。隐峰禅师的“已进不退”,同样展示出的心凝如一。“一”是什么?“一”就是“已进不退”的“进”,九牛不回,无可阻遏,这就是“任心”,如果隐峰心中仍有一丝的师生之念,他会“已进不退”吗?不会。他有任何世俗之念都会犹豫。成语有“患得患失”一句,心中无“得”无“失”还有“患”吗?因此人世间一切矛盾,一切犹豫、缴绕、懦弱、痛苦等等,无不生于得失、有无之心。而得失、有无之心对人的缠绕束缚,又起因于人对万法唯心。一切皆空的真谛的盲昧。面对马祖“已展不缩”,隐峰的“已进不退”正是他摆脱俗累的绝对一心所生起的猛毅果敢。
更须提及的是在这则故事中所显示的禅师们的献身精神。马祖为验证弟子的悟境,甘冒断脚之险,而马祖再次试验弟子推车碾师是否出于真正的悟证时,隐峰又不惜断头,引颈受斧,以证明自己的见地。为了证道,不惜一切,这正是真正禅师大德们的本色处。每天听点禅故事,打开天窗观世界。
五台隐峰
只懂那个
五台山的禅师邓隐峰的故事,在讲马祖时,讲过一些。那次两番去参石头禅师,都栽在石头面前,应了马祖“石头路滑”的话,之后,隐峰便又回到马祖门下。隐峰小的时候很笨,父母见儿子傻乎乎的,不像有大出息的样子,便由他去出家当和尚。
俗话说:小儿胖,不算胖。小时候笨也不算笨。隐峰后来出息成有名的禅师,是他的父母始料未及的。隐峰在性格上很犟,有一股执拗劲儿。两次参石头可以显出这股犟劲,等他在马祖门下开悟,又第三次去拜访石头,其倔犟劲真称得上不屈不饶。这正是笨人的长处。不过这次参拜石头,还是被“滑倒”了。
隐峰问石头:“怎样才能合道。”
石头说:“我本不合道。”
“那你又怎么样呢?总得有你的本事吧。”隐峰追根问底。
石头斥责说:“你这人被这些鬼念头盖住得多长时间才能出来呢?”石头这是对隐峰总用求知心问道的方法进行批评。
石头禅师和僧人们一起铲草,隐峰便在石头的左侧,叉手而立。石头飞起铲子,把隐峰面前的一棵草铲了。隐峰见了,阴阳怪气地调侃石头:“和尚铲了这个,就铲不了那个。”言下之意,你大和尚这么有道性,铲地下的草也得一个一个地铲,也得有分别地对待。
石头一听隐峰的话,便提起铲子杵给隐峰,隐峰接过,作了个铲草的动作。石头说:“你只铲得那个,却不懂得这个。”隐峰无言以对,又“栽”了一跤。
石头说隐峰“不懂得铲这个”,“这个”指与草相对的念头。隐峰的话犯了一个错误,他说石头铲草有所分别,是他混淆了主观与客观的本质区别。草就是一棵一棵地长着的,就得一下子一下子地锄。这是客观存在。隐峰以此讥讽石头有“这个”与“那个”的分别,是不着边际。因为这个与那个的区别不是指草的实际存在,而是指人心中的观念。或者说,佛教、禅宗所要消除的只是分别心,是主观性的认识,而不是客观存在。隐峰这样攻击对方,反而显露出自己不达此理,有分别妄念的马脚,因此被石头抓住了辫子。石头说他不懂“铲这个”,正是他的心识妄念。“那个”自然就是指客观对象的草。由此看来,隐峰离真正的开悟还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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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邑洪恩
朗州中邑(今湖南常德市)的洪恩禅师,有一个习惯。每见僧人来访,都用手拍着自己的嘴作“哇、哇”声。就和不会说话的小孩经常作的把戏一样。来的客人不言不道,却对着人拍打自己的嘴,那情景一定是很可笑的。不过沩仰宗的创始人仰山禅师来访时,这位“哇哇”禅师却说了话,而且说的很不平凡。
仰山拜访洪恩和尚是来谢戒的。僧人受足了三坛大戒即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后,要四处游历,参访高师,一是为表达进入佛门的感谢之心,更主要的是转益多师,博采众长。仰山来谢戒,一开始洪恩照样拍口而叫。仰山在洪恩座次前,从西走到东,洪恩拍嘴哇哇;仰山又从东走到西,禅师还是拍嘴哇哇。仰山便站在禅堂中间,向禅师表达谢戒之意。洪恩这才开了口,问:“从什么地方得此三昧?”
“是从曹溪印子上脱化而来。”仰山说。意思是从六祖印心的禅法一脉传承而来。
洪恩又问:“你说曹溪大师曾用印子接济过什么人?”
“一宿觉。”仰山说道。“一宿觉”是永嘉玄觉禅师。六祖接济的人多了,但仰山只提一宿觉,言下有自称顿悟之意。
“那和尚你又是从谁那里得此三昧定的法的呢?”仰山回答了洪恩,便问洪恩的师承。
“从马大师那里。”洪恩据实而答。
“怎样才能见得佛性?”仰山问。前边的话都是见面礼,现在切入正题了。
洪恩回答说:“我给你说个比喻来回答你的问题吧。一间房子有六扇窗子,里边有一只猕猴。外边又来了只猕猴,从东面唤里面的猴子,猴子就会在里边答应。外边的猴子唤,声音是从六个窗子进去的呢?还是只从东面的窗进去?当是六只窗俱进。同样里边的猴子回应,应声也是六窗俱出。明白这个比喻,我再问你,怎么才能见到佛性?”
洪恩禅师是位取譬的高手,这则比喻,既形象又贴实!禅师们好多偈子可作诗读,好多论道的话语也未尝不可作文学读。在这个比喻中,洪恩说屋子有六窗,这要注意,实际喻指佛家所说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是人感受外物的六条认识通道。里边的猴子即指人自身内在的佛性。外边的猴子是唤起佛性的外因。外面的猴子呼唤一声,音响是从六窗同时传入室内的,这是在说我们的六根所受都可以触起内在的佛性。所以如何见到佛性这样的问题本是不须回答的,我们在感受外物时,就是佛性在动。比喻的巧妙处还在于,屋子里的猴子听到的是外面的猴子唤声,是猴子唤猴子,猴子应猴子。佛性只在我们内心中吗?并非如此,外在的也是猴子,也是佛性。这牵涉到佛教对世界的统一性认识大问题。青青翠竹,俱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佛家既然认定世界皆是佛的自性本体的唯识所现,那么,一切现象就都是这形上本体的化身。所以我们能在青山绿水中,在大地黄花中见到我们的自性。或者说,所谓的明心见性。亦不过是将一己的小佛性,同一于世界的大佛性之中,这就叫功德圆满,大智圆成。
仰山听完洪恩的比喻,起身施礼,说:“和尚的比喻高妙至极,使弟子顿生了悟。不过也还有一事不明:假如里边的那只猴子睡着了,外面的猴子想和它相见,该怎么办?”
洪恩禅师听罢仰山的问题,跳下了禅床,拉起仰山的手,两个人便手舞足蹈起来。洪恩边舞边说:“猩猩和你相见了!蟭螟虫子,在蚊子眼睫毛上作窠,又像在十字街头对熙来攘往的人群大喊:土旷人称稀,相逢者少!”
洪恩禅师前边猴子的比喻,说的是当然之理,仰山猴子睡觉的话是从例外处说。屋子里的猴子并不是总是醒着的,否则不处处是见性成佛的人了?更要紧的是,这话头实际上也是冲着说猴子的中邑洪恩来的。洪恩用比喻对仰山说他的“得见佛性”的理解,言下有大法不可直陈,只可意会的意思。但比喻也仍是一种语言,洪恩津津有味地说出比喻时,他不留神实际上也落了言诠的窠臼。仰山说的睡猴子,正落在这位说猴子人的头上,自然仰山这样说时是以外边的猴子自居的。洪恩经这么旁敲侧击的一反问,猛然间意识到了自己当下的所作所为,便拉着仰山的手与之共舞。这正是“猩猩相见”。“猩猩”既指猴子,也是“惺惺”的同音隐语,所以“猩猩相见”表达的是“惺惺相惜”的意思。下禅床把臂共舞,这是洪恩用来表达超越语言之上的悟证。我们知道当年二祖在向达摩表现自己的见地时,就用的无语而立的动作来表示的,老安禅师也曾用眨眨眼睛来指谓那个“密作用”。禅宗固然认为第一义是不可表达的,但身体动作的表达,要比语言更贴切些。因为一个人用自己的言语表达时,总要受社会规约的语言法则的限制,所以是有可依傍的。而身体动作却全是个人的,身体的动与动的身体不即不离,体用不二,更切合不言之言的要义。因此,禅宗越是向后发展,用各种动作包括棒打、脚踢等越多,这在以后的故事中会更多地看到的。
但蟭螟作窠云云不是语言吗?是语言,但又不是语言。我们可以拿蟭螟作窠、十字街头的话同前边猴子的比喻作一下比较。猴子的比喻,不论多么高妙,却是可以理解的。话语之中有一贯的理数,即是说,它遵循了语言表达的常规,而后边的话却是矛盾的,超出常理的。蟭螟怎么可以在蚊子的睫毛上作窝呢?十字街头人众纷杂、拥挤,怎么说是土旷人稀,相逢者少?这正是禅师的语言,准确的说是一种言语,因为它完全超出说话的常规,离开了此时此情此景,就是不可理喻的。所以就可以说是一次性的,个性化的。只是言语,不是语言。
至于洪恩禅师蟭螟作窠、十字街头云云的意思,是承着仰山的反问而来的。仰山说众人像睡猴子,呼唤不醒,所以洪恩就说,悟道的禅师却与众不同,他们可以像蟭螟在蚊子眼上作窠一样,超凡拔俗。大小、可能与不可能的矛盾等等对他们都不在话下。正是有这种超拔,所以即使在熙熙攘攘的十字街头,又有几人堪与共舞,像洪恩和仰山两禅师这样?
这则出名的禅宗公案,充溢着禅家特有的幽默与活泼。洪恩的比喻固然高妙,但也有漏洞,他只顾及真谛,而忽略了世俗,仰山的追问,意在给他补漏,但却不明说,只装傻佯愚,很是风趣,而洪恩呢,意识到自己也是睡猴,马上起身作舞,表明自己的猛醒,尴尬化解的也很妙。俩人有答有问,直说旁敲,既说且动,千变万化,机趣叠生。
禅师们对仰山的反问与洪恩的妙答,评价很高。云居锡说:“中邑洪恩如不是经仰山和尚这一问,哪会有他中邑禅师呢?”
永嘉玄觉也说:“若不是仰山,怎会显出中邑?”又问人说:“你们说说,仰山这只窗外猴子什么地方见的中邑洪宗这只屋里的猴子?”
我们就把玄觉禅师的问题留给读者诸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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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巩慧藏
三十年张弓
慧藏禅师是由马祖说箭法开悟的,以后离开师父住到石巩寺时,他也经常用弓箭接引徒众。
有位三平和尚,初来石巩参谒慧藏禅师。一见面,禅师便对他高喊:“看箭!”
这位三平也不是等闲僧,一见禅师如此,便拔开胸前的衣服,挺胸对慧藏禅师说“你这是杀人箭,活人箭又是什么?”
石巩禅师便登、登、登弹了三下弓玄。三平便施礼而谢。
石巩说:“三十年来张弓架箭,才射到你这半个圣人!”说着便把弓箭折弯了。
后来三平去参拜大颠,作了大颠的弟子,大颠还拿石巩张弓的话问三平:“既然是活人箭,石巩为什么要向弓弦上对你分辨?”三平说不上来。便请教师父:“不要指东划西,请直接对弟子讲。”
大颠说:“幽州江口石人蹬。”三平一听,便说:“这还是在指东划西。”大颠是潮州的和尚,却说幽州江口的石人,不是在指东划西吗?
大颠这才直言相告:“若是凤皇儿,不向那边讨。”
凤皇儿意同“有出息”,大颠和尚是说,你若是个有出息的和尚,就不要去管幽州不幽州,向你自己这边讨答案就行了。原来前边的“幽州江口”那句话还没说完!
三平这才恍然明白石巩慧藏禅师对他弹弓弦的真义。对你断喝一声“看箭”,也是一种“喝”法,本是让你的心念自动,你却不反视自家心性,却向他人要“活人箭”。又如对你弹弹弓弦,指弹弓箭,是谁在出声?这和问是谁在看箭一样。可惜三平貌似懂了,只到大颠直说“凤皇儿”的话才真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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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巩慧藏
牧牛人
入过马祖师门后,慧藏也曾向祖师表达过自己的悟境。有一天慧藏正在厨房里作饭 ,马祖走过来问:“你在干什么?”
“牧牛。”徒弟的话未免蹊跷。
“怎么个牧法?”马祖顺着徒弟的话荐兴致勃勃地问。
“一回入草去,募鼻拽将回。”
牛一进入草地,怎样才能让它回头呢?办法很简单,猛地拉他的鼻子,这叫对症下药,马祖当时点化慧藏时不正用对猎人说弓法的办法,对症下药吗?而今徒弟说自己拽牛拉鼻,可谓深得对治人心的三昧。
马祖夸赞说:“你真是牧牛人!”
捉虚空
石巩禅师曾揪过西堂智藏的鼻子。事情是这样的:
石巩问西堂:“你懂得把捉虚空的事情吗?”
西堂说:“捉得。”
“怎么捉?”石巩问。
西堂便以手作捉拿的姿势。
“你并不懂捉空。”石巩说着,上前一把揪住西堂的鼻子,使劲拽。西堂痛得直叫:“痛死了!快放手!”挣扎着摆脱。
石巩放开手说:“只有这样揪你,你才懂得什么是虚空!”
西堂在这里的确露了把柄给石巩。既然是虚空,哪里还能捉得,真正的虚空不是任何有为法所能找得到的。所以石巩要弄疼他的鼻子,好让他把心思收回来,这和马祖扭百丈的鼻子用意是大体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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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巩慧藏
一箭一群
抚州(今江西抚州市)石巩寺的慧藏禅师,出家前是个猎人。也许是职业所致,这位猎户很讨厌和尚们,是一只鹿把他引向了佛门。
那是在一次打猎中,一只被慧藏追赶的鹿,从马祖打坐的庵前跑过,慧藏追上来时,马祖上前拦住了他。这位讨厌和尚的人见有个光头和尚干扰他的营生,自然十分气恼,舞胳膊动箭的就想撒野。马祖问他:“你是干什么的?”
“猎人。”慧藏回答。
“那你会射箭吗?”马祖问。
猎人怎么不懂射箭呢?“当然会。”慧藏回答。
“那你一箭射几个?”马祖又问。
话问得有点超奇,慧藏便如实回答:“一箭一个。”
“你不懂射法。”马祖听他说一箭一个,就对猎人说。
“和尚可懂射法?”慧藏问。
“懂”。马祖答。
“一箭射几个?”慧藏用马祖问自己的话反问对方。
“一箭一群。”马祖自信地说。
“彼此都是生命,干什么要一下子就射一群?”猎人虽以杀生为业,但杀取有道,猎人也有猎人的法则,慧藏这叫不失本心。
“哦,看来你也懂得一箭一群的真义,可怎么不去照一箭一群的法则去射呢?”马祖语含机锋地问。
“我知道和尚一箭一群的意思,可要让我自己去射,真不知从何下手呢!”
“呵呵,这汉子旷劫以来的无明烦恼,今日算是断除了。”马祖高兴地说。
慧藏扔下弓箭,倒身拜地,皈依马祖出家。
“无明”就是痴愚,是人的根本烦恼之一。彼此都是生命,却杀他生以为己生,还有比这更痴愚的吗?但可贵的是猎人也知道彼此俱是生命的道理,杀生是出于生存的需要,因此还有不忍之心,有不滥杀的护生之意。这正是慧藏佛性的根芽,断除无明烦恼的始基。马祖以正言若反的“一箭一群”,诱导的就是这一点不曾泯觉的不忍本性。马祖“一箭一群”的射法固然是高明的,但却是无法操作的,而此话的真义正隐藏于此。慧藏一箭一个时,虽有护生之意,但这本心却只是被欲念所致的愚痴封锁抑制着的,并不是主宰身心的主要力量。而本心被封锁的关键,就在欲念能在一箭一只中得以满足,实际上世上之所以俗人居多,主要原因并不是人们缺少本心,而在于欲念苟且的满足支持着痴愚,阻拦着良心的发现。痴愚即烦恼,但烦恼所以被称为痴愚,乃是因为人们对烦恼的无感受无知觉,自以为得计。当马祖提出“一箭一群”的高妙超凡的射法时,无疑正是使痴愚现出烦恼的原形。因为它在激起了更大的欲念时,却使欲念走向了困境。欲念的受挫,才是烦恼的生起,正象黑洞中长大的人只有走向地面,面对阳光时,才能切知黑暗。欲念与满足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欲念就不再是不为人知觉感受的痴愚,它全然成了痛苦。这样它也就丧失了对本心的封塞力,本心就在这一念的翻转中,匐然间转化为无所拘执,朗照一切的光明自性主宰了人的机体身心。这就是顿悟。所谓的顿悟无非是本心的突然而彻底的发现。自性就是本心,禅师们经常说的“桶子脱底”就是表达的这种本心无遮无障、拂去尘埃、光明复现的豁然彻悟。而一切禅法,亦不过是拆掉桶底的手段。南宗顿悟修证的法门,从根本上说是一种静待,他们只消拆掉桶底,桶中的水就会自然漏尽,因为自性本心,就像自有低流的物性一样,是不须推动、激励的。理解这一点,才能真正理解南宗、北宗的本质区别。石巩慧藏禅师的开悟过程,典型地说明了顿悟的一般情形。一念开悟,放下屠具,这里的悟道之快,只能说是他的本心封锁的薄弱。那些历尽艰难,经过死生大难方才开悟的人,只说明他们封闭之深厚。顿与渐的区别,说到底只是桶底的厚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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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剔透
生死之事也是人生所面临的大事,也是禅师和人经常讨论的问题。有位韫光,问慧海禅师:“和尚知道自己的生处吗?”
“从来不曾死,哪用得着说生?生死本自如一,真正的生就是无生。为什么?世界一切现象,都是在生中出现的,但主宰着生的大法自身却是无所谓生的,这就是我们常记的法无离生,法有无生。达摩祖师就曾说,当生即不生。”
韫光又问:“不见性的人,也是这样吗?”
“不见性的人只是其不见,并不是无性。”慧海回答。
“为什么这样说?见本身就是性,无性就不能见。见也是一种识,识就是人的一种性能,所以识称为‘识性’。识性圆满,瞭彻自性,称作了,了即了性。能生万种法象的,称法性,法性又叫法身。禅家可修证的正是这个法身。
他是能生,不是所生,所以你用生死来表达,就把他看作是被生出的一种现象,这就错了。马鸣大师说过,人们所常说的法,是世界上的现象,现象是众人识心所生,它本不真实,只是幻想。因此,心生法就生。若无心生,法也就无从生起,也就无名无称。现在人们反被自己的识心所造的幻象迷惑住了,他们不知道法身是无形无相的,法身是随外在的机缘而显形的。人们只知把幻想之物 称为真心,真身,于是便把青青翠竹,唤作法身;郁郁黄花,称为般若。但如黄花也是般若,般若就是无情之物;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就是草木。那么人吃竹笋,不就是在自吃法身吗?这是多么荒谬!这样的言语,又何足挂齿。人们就是这样,把心造之物当做了造物的本心,于是人们长年累月,万劫不复地去找佛,而佛就在他们的对面,交臂而失。贪看天边月,失却手中珠。因此,真正体道的人,行走坐卧,无非是道;悟法的人,纵横自在,无非是法。”
法身无形无相,故无生可言,执着生死,因是妄见迷情,寄自身于大道,托识性于般若,又何言生死!这正是禅师大德们超越生死,了悟真常的圣境。
韫光又问:“太虚能生灵智吗?真心与善恶有关联吗?贪欲人有道性吗?执着是非的人能心通神力吗?触境生念的人能入定吗?守寂寞的人有智慧吗?傲物的人有我吗?执空执有的人有智识吗?寻章摘句,苦行求佛,离心求佛,执心求佛,这些方法能入道吗?请禅师一一垂示!”
慧海禅师答道:“太虚就是太虚,并不能起灵智;
真心本超脱善恶,怎么会攀缘善恶呢?
有贪欲的人,不能体认天机,因为他的见性的能力已被欲念蔽掩。
有是非交争于心的人,他们哪能有什么神通?
心体不静,随缘生灭,这样的人极少入定,
苦守寂寞,以为这就是清净,殊不知只会忘机慧沉。
傲物的人,自高自大,他们的‘我相’妄念很强烈呢!
执空、执有一样的愚笨,因为佛的大法在无相无执之中。
至于那些寻章摘句的人,一言以蔽之;寻章摘句越发地粘滞,苦行求佛实属迷途,离心求佛是外道邪说,执心求佛更是魔症。”
听完禅师的回答,韫光说:“如此说来,以禅师所言,终归是一无所有哇。”
“终归是大德圆满,不是终归一无所有。”禅师纠正韫道。韫光欢欣鼓舞,手舞足蹈地施礼表敬。又问:“儒教、道教、佛教三者同异如何?”
禅师回答:“见识宽广,心星宏阔的人视三教为同一,小智小知的人视之为异。
三教本是对同一至道大法的不同解说,因针对不同的世事人群才有三者间的差别。迷悟由人,与教之异同有什么关系!”
这最后对三教的看法,正是圆明光透的禅师对一切宗教透悟所生的宽怀理解,也是禅宗作为一个教门对一切异教之说的宽容。这宽容直接源于它的对人的绝对自由的终极关切,一个以众生平等为最高旨趣的宗教,有众教如一的雅量,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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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有位名叫源律师的和尚问慧海:“和尚修道,还用功否?”
“用功。”禅师回答,
“如何用功?”律师问。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慧海说。
这回答不免让这位讲究戒律的和尚吃惊,他问:“谁不是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一切人都是这样的,跟禅师用功修道可有什么不同?”
“不同”禅师说。
“那能有什么不同?”律师不信。
“没有智慧的人,该吃饭时不肯吃饭,有百种的思虑;该睡觉时不肯睡觉,有千般的计较。这样的人和我这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不是大有不同吗?”禅师这番话,说得律师杜口不语。
禅宗所追求的真理,是超越世俗的,但禅宗所欲实现的人生却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甚或说,是为更好地享受人间烟火。禅宗,超世俗的天国的设定,是为了对治世俗对人的无形的束缚,从而使人以一种解放了的心智重新返回世俗。
在这里,禅宗用其特有的语言表达了这种解放了的“返回”。吃饭睡觉不是人生最基本、最简单的事情吗?但就是这最简单、最基本的事情,照慧海禅师的话,人们并不能以健全的心智对待它。在百种思虑、千般计较下,人们被弄得颠倒错乱,寝食不安。这就是思虑、计较所以被禅家视为“妄念”的因由。
人是肉体的存在,不吃不睡,就会死掉。这是人类生存的“泥足”,是至关重要的根本。然而这又是无须多大的智力就可以通达的真理。但在世俗的世界中,人们在妄念的干扰下,找不到立足的根本,丢失自家面目。
禅宗的真常之心,说起来就是守住这些人生道理。它的大智大慧,就升起于对这些道理的澄明彻悟之中。饿来即食,困来即眠,无比自然,无比简易。这自然,是“道法自然”的自然,是“天地简易”的简易。禅师用吃饭睡觉所说明的道理,毋宁说是一个象征,一种譬喻。当文明人的世界世俗到连吃饭睡眠都要千般百种地思虑时,他们去至道之远,他们的灾难之深,就显而易见了。所以禅师的话,既是象征,同时也不妨说是一种警醒,当人们以正常的心态去吃饭睡觉时,生命的大智就在他们以平常心处平常事的坦途中映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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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师的学问
有位律师和尚法明对大珠慧海指责禅宗, 他说:“你们禅宗家,多落空。”禅宗除了讲明心见性,守着一个心之外,又是不立文字,又是非凡非圣,又是不讲戒律,这不是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吗?
律师是那些善于背诵、讲解律藏的和尚。佛教经典由经、律、论三部分构成。佛祖释迦牟尼在世时曾为僧众制定了各种约束的戒律。佛祖灭度后,弟子第一次结集时,由优婆离背诵出律藏。中国自南北朝至唐,形成“律宗”教派。创立者是终南山的和尚道宣,故又称“南山律宗”,“南山宗”。禅宗是不重戒律的,律宗和尚对他们有意见是必然的。
慧海听律师指责禅宗“落空”,便反唇相讥:“哪里是什么禅家落空,却是座主落空哩!”
法明一听,未免感到意外:“我怎么会落空?”禅宗指责他律师落空,真让他吃惊。
慧海说:“你不用着急,听我说说座主是怎样‘落空’的,经也好,论也好,是不是写在纸上的墨字?既是字墨文字,就都是空设。念字有声,因声成句,以句表达法象,这些不都是空的?须指佛祖说这些经句,弟子们结集记录下来,都是为使人明心见性,自证成佛的教具,它并不是根本和归结。律师却执滞这些教体,丢了根本,岂不是守着外壳丢了内容,岂不是落了空?”
法师不服气,问:“你禅师落空吗?”
“不落空。”
“你怎么就不落空?”
慧海答:“文字就实而言,不是落在纸墨上的,它是从自性智慧中流泻出来的,是智慧的大用显现。明了此理,哪还会落空? ”
慧海这几句简短的话,阐明了禅宗不立文字的真谛和底里。文字是不能“立”的,真正的文字是自性般若智慧升起时透出的光泽,是般若智的显相。曾有一人问过慧海:“言之与语,为因为异?”慧海说两表同一,“言者,一字表心也。”“谓言成句名语矣”。语是由言汇成的,所以言语就如“大川之流水,峻机叠叠,如圆润之倾珠,所以廓万象,号悬河,剖乎义海”。
语言与智慧的升起,就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涌动时,正是火山在勃发。而“立”在纸墨上的所谓文字,又如同火山喷发后代堆积,只是一堆排泻之物。所以禅宗的“不立文字”并非不要文字,相反,他们追求的是因言成句,“一字表心”的真语言。
法明律师并没有真正理会禅师“文字从智慧生”的话,又接着自己的思路说:“只是明心见性,并不充分,佛祖本名‘悉达’,故知一法不达,不名悉达。”
佛祖的本名是“悉达多”,本姓是“乔答摩”。法明把属于专有名词的“悉达”,解释为诸法皆达的意思,是望文生训。这一点并没有逃过慧海的眼睛。
“你不但落空,而且经论也没念好,把字都弄错了!”禅师毫不客气地说。
法明对此感到太难堪了,勃然作色说:“怎么错了?”
“你连梵音和华音的区别都没弄清楚,怎么就去讲经呢?”讲经也得讲基础,自以为是,却处处不是,真是连经也不好让他讲了。
法明压着怒气,说:“那就请禅师指教一二吧!”
“你怎么竟连‘悉达’是梵语音译都不清楚呢?”
这一说,法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处,但仍不服气,又问:“经、律、论可都是佛语,我们读诵奉教而行,怎么能不见性呢?”你们禅宗讲明心见性,我们读经卷不也能见性吗?
“你们并不能见性,就像猛狗逐肉,狮子咬人一样,只知向外找寻,而不能发明内心。经律论只是佛在自性光明时显出的表象,而你们读经的人,却等而下之,以表象为根本了。”
法明见在道理上论不过慧海,便想出个难题,难为难为禅师,这是有学问和自恃有学问人的通病。法明问:“阿弥陀的父母是谁?”
“阿弥陀姓乔尸迦,父名月上,母名殊胜妙颜。”
“这是哪部经典记载的?”法明问。
“《鼓音五经》。”
对把学问看作看家本事的人,就用学问对付他。慧海用自己厚实学问功夫告诉法明,禅师并非不重学问,没有学问,但超出学问之上的东西,是什么?法明和尚并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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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涅槃
过了许久,法师又问:“怎样才得大涅槃呢?”
禅师回答:“不造生死业。”
法师问:“什么是生死业?”
“追求大涅槃本身就是生死业。同样,取垢舍净,也是生死业;有得有证,也是生死业。这些都是在以追求心求解脱,这本身就是在造生死业,越追求,灾难越深。”禅师说道。
“那真正的解脱,怎样才能达到?”法师问。
“本来就没有谁把我们绑上,为什么要求解脱呢?任意直行,无等无差,是真解脱。”
在慧海禅师与《金刚经》法师的论辩中,触及众生和佛生以及摆脱轮回的涅槃两个有内在关联的问题。
《涅槃经》中佛祖有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这一点,法师和慧海都知道,所以慧海说:“诸法如义”,法师马上就能明白、接受。“诸法如义”翻成白话就是:“诸多物象都是如的意思”。“如”不是介词,而是谓语,“义”是意思。问题是既然佛肯定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有佛性,那人与其他有佛性之物,有什么本质区别吗?在佛教中,这属佛性论方面的问题,是极其重要的。
佛教把众生分为十二类,其中有一类是“有想”的众生,实即人类。人类有自我意识,故称“有想”。佛法千万,都是对有“有想”众生说的,佛绝未对牛弹琴。这是因为人的开悟,实际上正关乎着一切众生的解脱。佛在《金刚经》中就曾说过,他发愿“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那么,是否佛一开悟、一解脱,其他生类如狗、牛等畜生就也开悟、解脱了呢?佛教所认定的,人与众生的关系并不容许作这样的解说。佛教认为,人体之内,实际上就包容着卵生、湿生、胎生、化生等十二种类。即是说,人体实即一宇宙。具体说,人的生成是有精、卵结合的产物,所以有卵生性;人在母亲胎胞里孕育,是湿生;人吃了各种东西才能成长,这又是化生,等等。这样一来,人的解脱就直接关系着众生的解脱。但是牛、狗身上不也含许多生类吗?然解脱众生的任务,不能由他们来完成,因为它们“无想”,即没有意识。所以在解脱生类的大任中,人的责任最大,独一无二。在佛对人与众生的设定中实际上含有生物是统一的链环这样的现代意识。这种关系不消说仍是以人类为中心的。但佛家爱惜异类生灵的观念和戒律,正是直接从对这关系的认定派生的,这些戒律或者是正是这种认定的具体化。法师只看到了人与众生的相同,却忽略了人所具有的特殊责任,换句话说,他并没有真正领悟《金刚经》灭度众生的大慈大悲的大乘精神。
涅槃的问题,如果只理解为个人的问题,那只是小乘自了的涅槃,佛祖称之为“有余依涅槃”,这样的涅槃,是有俗染习气的。因为涅槃的目的不纯正,是为了个人烦恼的断除,即使修到罗汉果位也仍要受轮回之苦。
唐朝玄奘有位弟子,叫窥基,据说上世已修到罗汉果位了,因习气没有断除干净,还得等唐僧出世后,再次投生为人,作玄奘的弟子。唐僧西天取经时,他正在喜马拉雅山的雪峰中入定,唐僧把他从雪堆里弄出来,要他到东土大唐的皇家投胎,窥基找错了门,投到尉迟公家里。唐僧从西天回来找他,这位罗汉也有隔阴之迷,竟不认识玄奘了。玄奘要他出家,他却舍不得国公府里的奢华,提出要一车美女,一车酒肉,一车书,所以有个外号“三车法师”。为着自了而追求涅槃是不会彻底的。大珠慧海对面这位《金刚》法师求的就是这种涅槃,所以慧海说他是不是要涅槃,而是在“造业”。
真正的涅槃,即佛法的涅槃,是“无余依”的,干干净净的。为什么?就是因为这样的涅槃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众生。这样的涅槃必须彻底消除自我,把心中一切为着什么的想法剔出干净。不要有所取舍,直用直行,无等无差。
法师在听完大珠禅师的这一番道理后,恍然有悟,说:“在禅师们中,真正像你这样的和尚,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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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法如义
大珠慧海对前来投奔的人说:“禅客!我不会禅。并无一法可以示人,不要久等了,请回去吧。”禅师越这样说,投学的人越多。没有法子,慧海只好随宜说法。
当时有几位法师来拜谒,对禅师说:“想提出一个问题,不知禅师能不能对?”
“深深月影,任意撮摩。”“撮摩”是揣摸、把促的意思。
一位法师问道:“什么是佛?”
“清潭对面,水中那个影像,不是佛,又能是什么?”
此语一出,众法师一时茫然。过了好半天又问:“禅师讲什么法化他人?”
“贫道未曾有一法可以度人”慧海说道。
法师们不信:“禅师怎能到如此地步呢?总得有些法子度人吧?”
慧海问:“那大德又用什么法度人呢?”
法师说:“讲《金刚般若经》。”
禅师问:“讲了几座了?”即开过几次讲座了。
“二十几座。”法师答。
“此经是谁说的?”慧海问。
这一问,激怒了法师。法师高声说道:“禅师作弄人也太过分了吧,谁不知是佛说的!”
大珠慧海见法师生气,便说:“你先别急,我先问你,《金刚经》上说:“若有人说如来曾对人说过法,那是诽谤佛,是从根本上没有懂得我所说的是什么。’那么。说《金刚经》不是佛所说,是不是在诽谤此经?现在,说是如来所讲,就是谤佛:说不是如来所讲,就是谤经。这矛盾怎么解释?你说说看!”法师语塞。
过了一阵子,慧海禅师又拿《金刚经》上的话问法师们:《金刚经》‘非法非相’,一品中,佛曾说过四句偈子:“‘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我请你这位法师大德说说,没有形色、声音,哪个是如来?”
“如来”一词,实即“佛”的代号。佛有十几种不同的名称,如“世尊”等等。如来的意思是什么呢?《金刚经》上佛自己曾解释过,他说:“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据此,“如来”有不生不灭,不动不静,超越一切的本体意义。
慧海禅师问法师什么是如来,法师说:“我一想到这就迷乱了。”
“你从未悟过,哪来的‘迷乱’?”禅师不客气地说。
“请禅师指点。”法师请求道。
“大德讲了二十几座的《金刚经》,却连如来都不认识!”慧海不无揶揄地说。
“请禅师重示!”法师施礼,再次请求。
大珠慧海便为法僧说法:
“所谓的如来,就是种种法界之物皆如此的意思,所以,如来即‘诸法如义。’这是根本,怎能忘掉了呢?”
法师听罢,不禁说道:“原来是‘诸法如义’啊。”
“大德,如来是‘诸法如义’,也不是‘诸法如义’。 ”禅师怕法师偏执,说道。
“经书上也明文写着,‘是诸法如义’,怎么能是又不是呢?”法师不免疑惑。
“大德,诸法如此,你‘如此’吗?”慧海问。
“如。”
“草木呢?”
“草木也如。”
“那大德就与草木一样喽?”
法师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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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珠慧海
禅宗高标“不立文字”,但达摩老祖的《四行观》是不是文字?六祖的《坛经》是不是文字?这些“文字”之“立”。可以归委于门人弟子的记录整理,故怨不得祖师们。但禅宗中却有大珠慧海写过一部有关禅宗宗旨的书,而且这书还得到老师马祖极高的评价,这又怎样理解呢?
自家宝藏
大珠慧海,建州(今福建建瓯)人,俗姓朱。先依越州大云寺智和尚受业,后参马祖道一。初参马祖时,马祖问:“从何处来?”“从越州大云寺来。”大珠慧海回答。问题回答的很平实,没有任何机锋的含意在内。马祖又问:“来这里干什么?”
“来求佛法。”大珠回答。
“我这里什么也没有,求什么佛法?自家宝藏丢下不管,到处乱跑个什么?”马祖说。
“哪个是我慧海的自家宝藏?”慧海问。
“现在问我的,就是你的宝藏。一切都具备了,只管使用,还用什么外求?”马祖回答说。
大珠慧海闻听此言,当下省悟。
侍事马祖六年后,又回到越州。初回时,晦迹藏用,外示痴讷,闭门静修,花了很长时间写了《顿悟入道要门》一书。写成后没有公开。有位玄晏和尚,按行辈是大珠的法侄,觉得此书好,便偷出来,送给马祖看。马祖看完后,对在场的徒弟们说:“越州这地方出了一棵大明珠,明亮光透,无遮无障,很了不起!”
在场的人中,有人从马祖“大明珠”的话,猜出这可能是指建州那位姓朱的和尚,他现在不是在越州吗?于是便有不少人来到越州来投奔大珠,要求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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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妻吗
西堂禅最出名的回答是下面这一则。
有位俗士问西堂:“有天堂地狱吗?”
“有”。禅师回答。
“有佛、法、僧三宝吗?”俗士又问。
“三宝”是佛家术语,“佛”指佛祖,“法”指教义,“僧”指继承、宣扬佛法教义的信徒。
“有”禅师回答。俗士问了许多事情,禅师都以“有”回答他。
这位俗士不免起了疑惑,问:“和尚老是有、有的,敢莫是出了错吧?”
“为什么?看来你还参访过哪位和尚,不然怎么会对‘有’的回答有疑问呢?”西堂说。
“我曾参过径山道钦禅师。”俗士答。
“那径山向你说什么?”禅师问。
“他对什么都回答‘无’”。俗士答。
“你有妻吗?”西堂问俗士。
“有”。
“那径山和尚有妻吗?”西堂问。
“没有”。俗士说。
“那和尚说‘无’不是很对头的吗?”
俗士醒悟,施礼而去。
西堂以径山道钦无妻为由,认为他说“无”有道理,是很容易受这样的质问的:“你西堂和尚总说有,便是有妻吗?”但西堂所要表达的本意,却是不会受到这样的质问的干扰的。
西堂用这样的话头回答俗士,是想说明,有和无都不是绝对的,是相对的,随情况变化而转化的。道钦可以因其无妻而说“无”,我也同样可以找到其他理由说“有”。说有,说无,都是游移不定的,你根本就抓不住这个有和无的本性。天堂地狱有吗?信则有,不信则无,有和无,都不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另外某个条件。所以径山道钦总说“无”,西堂总说“有”,是没有根本区别的。有和无都是俗谛,都是执取选择的片面之见。只有超越有无,才是真谛,真谛就是空其有无,既没有“有”,也没有“无”,有无同一是绝对的,无条件的。西堂所以要说径山无妻才答“无”,其用意就在于,用这近似荒诞不经推敲的话语来这点悟俗土。有、无的对立并不真实,真谛在超出有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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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身上虱
西堂曾说过这样一句话:“狮子身中虱,自食狮子肉。”虱子和狮子在前者咬食后者时,两者是相对立的有主有客的关系。
但虱子却是狮子身上长的,它也是狮子的一部分。那么,它和狮子的两者对立,从根本上说,就是不真实的。
西堂说过这话,便有僧问他:“有问有答,宾主历然。那无问无答时怎么样呢?”
“怕是要烂了。”
禅师说狮子与寄生虫的关系,僧便引伸出主客问答的问题。烂了的说法,是禅师仍然以狮子与虱子的关系作比喻。虱子是狮子身体中的一部分,准确地说是肉体的那一部分。因此,虽然在虱子咬狮子时有对立,但虱子永远不能和整头狮子构成对立,只能和狮子的一部分对立,构成宾主关系。但如果虱子与狮子连这部分对立也没有了,那虱子没有了,狮子的肉身也没了---因为肉身消失才是虱子死去的前提条件。没有肉体的狮子的存在是个什么呢?那只能是空无,这正如无问无答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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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救相救
禅师和徒众一起劳动,称为“普清”。百丈怀海和尚就曾为此定过许多规则。普请之际,西堂禅师对徒弟们说:“因果关系的轮回,清晰历历,没有爽失,奈何?奈何?”
一位僧人站出来,以手拖地。
禅师问:“你这是作什么?”
“相救!相救!”那位僧人回答。
禅师说:“诸位!这个小和尚还差些呢。”
僧拂袖便走。
讲因果报应,六道轮回,是佛教之为佛教的根本。佛教认为,四谛不离一个“苦”字,就是因为有这果报轮回。而佛教的一切修行也不外使人脱离瀚漫无边的苦海。禅宗同样也讲六道轮回与因果报应,否则就全然不是一种宗教了。但禅家很少正面提起这些有关人死后的问题,他们重的是当下对世界的体悟,争取的是与总体的合一,而以禅宗特有的宗风,他们往往对这样的严肃问题以一种戏谑(xue)出之。如南泉普愿和尚,就总是说起他死后,要变成一头水牯牛。实际上这是由禅对佛性问题特定看法决定的。既然世界一切万物都是大道的体现,那么畜生类中如牯牛、狗子等,不都是有佛性在其中吗?这样的话,六道轮回,人变畜生的问题,就不成其为问题了。这样一来,因果报应、六道轮回等苦难的摆脱,实际上就不是寻找一个独立于现世的绝对清净的天堂。外在地、异己地去寻求天堂,禅宗认为是徒然的。
佛性也好,天堂也好,就在我的心中。明心见性,就是上天堂。回到西堂智藏的“怎奈何?怎奈何?”的问话,实际上只是考问学生对这一问题的理解。
那位僧人站了出来,作出以手拖地的动作,并喊“相救”,表达的是他已经明白师父的话意,并且已经成了四脚动物。僧人的举动是讥讽老师还有轮回心念在。但他的举动言语恰好表明他还有六道的分别。所以禅师说他还不到家。但老和尚说人不到家,不也有到家不到家的分别吗,小和尚拂袖而去,正是对西堂的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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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堂智藏
鼓角相闻
虔州的西堂智藏禅师,马祖道一曾有“经入藏”的评价,说他是位有学问的和尚。禅宗固然高标“不立文字”,但并不一味反对文字,反对读经参学。
有一次马祖对西堂说:“你怎么不读经呢?”西堂说:“经里还有什么不同的吗?”意思是说,靠自己明心见性的参悟,不也能见道吗?马祖说:“自无不同,但你将来对后人讲法,总要用得着啊。”
禅宗不立文字,但也不离文字。文字是表达与交流的工具,自证自悟的心得总须表达,传给他人,读经卷对此还是有帮助的。
西堂离开马祖后,于唐宪宗贞元七年,开堂讲法。著名的文学家李翱,就是西堂的开门弟子。我们知道李翱的老师韩愈对攘斥佛老是不遗余力的人。为此韩愈还被贬到了广东。老师如此地排佛,作为大儒弟子的李翱却成为禅门弟子。这也怪不得学生,实际上韩愈到广东后,也同禅宗的大颠和尚有过交往。韩愈是言行失据,自相矛盾吗?粗看起来是,但仔细看,却不是。韩愈的排佛是出于一种政治学术的考虑,他认为只有孔孟之道才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这是一种入世法,或说是俗谛。他主动同佛徒交往,却是为求人生的性命之道的真谛。排佛是为公众想,归佛却是为个人计。如果说这就是一种矛盾的话,却不是人格上的,而是一种文化的、历史的。
李翱参请西堂时,他是位权势很大的尚书,但政府大员只是他社会成员身份的一个层面,他还可以追求另一个层面上的人生智慧。这在唐代是不须忌讳的,也是公允的。公众人群有公德,个人有自己的处世哲学,这当是社会健康的一种表现。
李翱在参访西堂智藏之前,曾问过一个僧人:“马大师有什么言教?”
那僧人说:“大师或对人说心就是佛,或对人说非心非佛。”李翱听了,不甚了了,便又来西堂禅师这里,问同样的问题。
西堂并没有直接回答,只叫了一声:“李翱。”
“诺。”李翱应了一声。
西堂说:“这不正是如鼓角相闻一样吗?”
我呼你应,自然而然,有应有答,应答之中不有心性在动吗?说非佛非心也好,说心就是佛也好,心、佛都在你自己身心中,应答之问,正是这心、佛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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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的神通
麻谷和归宗、南泉等人结伴去参拜牛头宗的径山道钦禅师。路上遇到一位婆子。禅师们经常和婆子有道悟上的机锋互对,赵州堪过老太婆,德山禅师曾被婆子“点”过心等,现在师兄弟三人就遇上了位难对付的婆子。
三人向婆子打听:“去径山的路怎么走?”
“直着走吧。”婆子说。
哪里有什么直路走呢,和尚们马上明白碰上了对手。便又问:“前头的河能过吗?”
“不湿脚。”婆子的回答很怪,过河不湿脚,除非飞过去。但婆子指是的心念,不是指脚。禅家们说:吃得一辈子饭,却不要沾过一粒米。心执着于吃饭就会粘到米里去;不执着便没有吃饭这回事,这是“无住”的吃饭。婆子说过河不湿脚,也是指“无住”。
麻谷又指着近旁的稻田说:“上岸的稻子怎么长得这么好,下岸的稻子怎么长得这么差呢?”
“好也罢,坏也罢,都得被螃蟹吃了去。”婆子说。好坏一样,同归于无,还分什么岸上岸下呢?农家婆子,出语干练,机锋往返,兴意无穷。
麻谷提了提鼻子说:“禾好香。”
“没气息。”稻禾本无气息,香与不香是你心造的幻觉。
麻谷问:“婆住在什么处?”
“只在这里。”婆子说。时时刻刻就是你们眼前的婆子,除了“这一个”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婆子,好人坏人啦,干过什么啦,姓甚名谁啦等等。这些都是知见思索的东西,都不真实。
僧人间经常用问住处等话头来考问人,居住之住与“无住”之“住”同字,故可用作双关语。婆子的回答很妙,不落把柄。
麻谷三人与婆子说着话,来到茶店。婆子给三人煎好茶,拿了壶和茶碗三只,走到和尚们的茶桌前说:“三位和尚,茶好了,但有个条件,能显出神通的才能吃这碗茶。”
喝茶还要什么神通?三人一时间相对而视,莫名其妙。
正狐疑间,婆子高声说道:“我给你们显个神通看看!”说着,拈起茶碗,倒了茶,径直走了。
三人这才恍然大悟。茶端上来了,茶具也奇备,剩下的事只有倒茶喝水,这不是很自然很简易的点道理吗?和尚们竟没有意识这一点,他们被婆子“显神通”的话作弄了。婆子这叫偷营劫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禅家常说平常心是道,道在吃饭穿衣,拉屎撒尿等等,口头上这么说,谁都会,但在需要这些简单平常的道理时,却总难守住这简易平凡的“平常心”。婆子说了一句“神通”,和尚们大概就去想什么念经动地,手指放光等灵异的事了。但这些东西就实说,并不管你的吃饭穿衣,并不帮助你实实在在的生存。至道简易,至道平常,生活的真理就在生活中。
佛经中有则故事,说有一位流浪儿,离家出走时,父亲曾在他的衣服里缝上一颗无价的明珠,但这位流浪汉四处寻找生活的富有,却从没想到自己身上就有他所寻觅的东西,因此穷愁潦倒。麻谷等三位和尚眼前就是如此,他们因去想什么灵异的“神通”,而不去正视倒茶喝水这么简易的事理,因而干渴。
禅宗以至全部的佛教都是追求生存的智慧,人总喝不到水是要干死的,水来就喝的道理非常简单。婆子用神通的字眼考问他们对这点生活道理的看守,并没有过分之处。因为能不受任何干扰,坚实地按生活的实际去完成生命的过程,就是神通。
这就是禅,这就是明心见性所要达到的至上之境。我们已经讲过南泉、归宗、麻谷参拜国师慧忠时,南泉划圆,归宗坐圆、麻谷作女人参拜的公案。作圆本身佛门中常用的手法,可以“常惺惺”着。但禅是至广至大的生活之道,惺惺着,还要“历历着”。不幸三位大和尚竟被一位婆子一点喝茶道理难住了。
麻谷也和归宗等禅师一样,法嗣不盛,只有良遂等能克继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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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谷宝彻
马祖道一的弟子宝彻禅师,一般称为麻谷禅师。这是由于他在蒲州(今福建莆田县)麻谷山上禅居。佛中以居地名行世的人很多,如盐官、百丈等都是。有时也以死后皇家赐的谥号称,如六祖称大鉴,马祖称大寂等。
侍学马祖时,麻谷曾问师父:“什么是大涅槃?”
“涅槃”是佛教的重要术语之一,基本意思是“灭度”、“寂灭”、“无为”等。是佛教全部修习所欲达到的最高境界。熄灭生死,摆脱轮回,获得永恒的常、乐、我、净的精神境界,就是涅槃。就是万能的神境。麻谷的问题,倒是很重大的。
马祖的回答却什么简单,只说了一个字:“急”。
“急个什么呢?”麻谷不解地问。
“去看水吧!”马祖说。
水是流动不息的,涅槃不是进入一种绝对静息的闃(qu)寂,而是与大化流转融合为一,所以马祖要麻谷去水中悟道。
无处不周
盛夏炎热季节,僧人们按照规定,是不外出的,理由是夏季众生繁芸,外出会踏死路上的生灵。夏日僧人们聚在一起,研习经论,静坐修禅,称为“结夏”。
麻谷结夏时,因天气闷热。便摇起了扇子。一僧人见了,便问:“风性常住,无处不周,你的周遭尽是风,和尚还摇扇子干什么?”
“你只知道,风性常住,但你对不起一句‘无处不周’,看来并不真的懂啊。”麻谷回答。
“那怎么才是‘无处不周’的道理呢?”僧被禅师反将了一军,便问。
麻谷并没有言语相答,只摇他的扇子。僧人似乎感到些什么,便向麻谷施礼。
佛家讲“四大”,其中的一大,便是风,风是色界的基本构成要素之一。色界也含有人的色身在内,如人的呼吸气脉,就是“风大”。麻谷为什么说僧人只懂“风性常住”而不懂“无处不周”呢?“风性常住”是指风的本体,佛经说“性风真空,性空真风”,常住的就是“性空真风”。而“无处不周”则说的是风性本体的物理存在形态。因此,前一句和后一句有着体用的关系。僧人只明白的本体,而不明白风的本体必然是在现象中表现的,即风有风之用。而摇扇子,实际上就是在以动作,说明这风的体用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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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罗国里人
朝鲜半岛上有个新罗国,新罗有位僧人来参访大梅禅师。
禅师问:“从什么地方来?”
“想告诉和尚来处,又怕受责怪。”新罗僧人说。
“不管从哪来,总得有个来处呵。”大梅说。
“新罗。”僧答。
“怎怪得你呢?”大梅禅师听完说。
“是与不是,知与不知,只是个新罗国里人。”大梅说完又缀了一句。这是在点化新罗僧人。
我们知道,禅家问什么地方来,什么地方去,总有从圣入凡,从凡入圣的机锋。新罗僧人大概知道这一点,但又是远地而来,对如何回答这类难度颇大的问话自然有些胆怵。所以对来处支唔。禅师看出,这是知见心在作怪,便告诉他,出身新罗是不可选择的,对不可改变的事情,不是不非,无知无觉,任他去,无荣无辱地做个新罗国人。这里就有清净之心的道性。
六祖慧能在《坛经》的开法中就说过,心的本质就是有念,所谓的执空看净、压抑心念,非死人是办不到的。面对这个不可改变的现实,不是要去阻抑它,而是看透它。所谓的智慧的第三只眼,就是这种“看透”之眼。任念而远,于念离念,就是明心见性所达到的无住清净。大梅禅师只做新罗国人的说法,与六祖是相同的。
即此物非他物
大梅禅师在预知逝世将至时,对弟子们说:“来莫可抑,往莫可追。”人生就是一大生灭法,随缘而起,随缘而灭,就像海水泡沫一样。
正在师徒间从容安然地说话时,床底下有只老鼠,吱吱作响。禅师说:“即此物,非他物。你们这些人,好好护持着自家心性吧,我要走了。”生命的生灭,就像这一声鼠叫,起止迅捷,了无痕迹,但却是大化流行中的独一无二的现象啊。说完,禅师安然示灭,就像一棵熟透了的梅子,悄然落下,归于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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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者不近
有位夹山和尚,参禅有年,来拜访大梅。在大梅这里,夹山与同来的定山和尚发生了点见解上的争执。定山说:“生死中无佛,即无生死。”而夹山说:“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两个人便到大梅处问禅师。夹山说:“不知两种说法那个贴一些?”
“一近一远。”大梅说。
“哪个近?”夹山迫切地问。
“明天来问,先下去吧。”禅师安稳地说。
第二天大早,夹山就上山问答案来了。不想大梅禅师的话,对他不啻(chi)兜头一棒:
“问者不近,近者不问。”
实际上定山夹山两人的见解本无对错、远近,或者说这种在说法上的不同根本就不值得追问。而夹山却执迷于此且要从中求胜,可见他与悟道之境相距多么遥远。实际上不论谁去问大梅,都会挨上这一棒喝似的回答。夹山俗累重,领受“问者不近”的刺激,是自己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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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圆圈菜
归宗禅师一次去菜园取菜,那里徒弟们正在锄菜。禅师便在一株菜的周围画了个圆相,然后对众人说:“可不要动这个。”说完禅师弄些菜走了。过了一会儿,归宗又来菜园,见众僧果然就没敢动,菜还在那里。归宗抄起棒子,追着徒弟们便打,还说:“你们这一帮俗汉,没有一个有智慧!”
这帮徒弟挨棒子也真不冤枉,给棒槌就认针(真)。在禅师的交流中,向空中或地上划一圆相,或者身体绕一圆圈,都是用以表示作圆者悟证的很普遍的作法,称为圆相。
当年归宗在马祖门下时,曾和南泉、麻谷两位师兄弟一同去拜访南阳慧忠禅师,走到半路上,南泉在地上划一圆相,归宗二话没说,举身坐在圆中,麻谷一见,便用女人的姿式向圆中的归宗礼拜,南泉就说:“既如此,咱们别去了。”圆相有自性圆满之意,有佛的境地,但归宗举身便坐,不管这一套,有非圣非凡之意,麻谷一见归宗圆中称佛,伏身便拜,拜的姿式用女人相,是说男女同一,无有区分。用意也正与归宗同。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参访谁了,所以南泉要大家回去。现在,归宗划个圆相把一棵青菜围在当中,一大群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动它,与当年他们的师父比相差有多大!不挨打才怪呢。
佛与众生之间的界限是一道悟证与否的门坎。突破他要智慧,而智慧准确地说,在此是一种生活的勇气与自信的气概。
归宗已经几次骂徒弟是“俗汉”了。大德禅师最怕法嗣无继,丧了“儿孙”,因此百丈怀海曾对黄檗希运说:“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实际上,从马祖义旨的理解上,百丈、南泉和归宗、麻谷、大梅、智藏等人相差得并不多么悬殊。但从后继者看,归宗、麻谷等远不如百丈、南泉等人。百丈门下,沩山灵佑、黄檗希运等都是些克诏箕裘、发扬光大的人;南泉门下的赵州从谂也是禅悟极高,留下公案很多的禅师。换句话说,禅宗后世的派别丛生,是百丈、南泉等的遗裔,而不是归宗、麻谷、大梅、智藏等人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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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翻茶壶
归宗智常是南泉普愿的同学。两个人交往比较深。从马祖那里毕业后,两个人曾结伴云游。这也是禅家习惯,徒弟出师,总要有一番四方游历的过程,然后或隐居修行或开堂弘法。归宗和南泉共同游历了一段时间后,要分手了。两人在一起吃道别茶,南泉对归宗说:“好久以来就与师兄经常商量些话头,彼此间称得上知己知彼了,以后要有人问起我俩之间究竟有什么契合,怎么说呢?”
“这里是一片立庵禅居的大好地方啊。”归宗指着茶室外的一片旷地说道,算是对南泉的回答。
南泉看来并没有理会师兄这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说:“你先把建庵的事放放,告诉我究竟咱们之间有什么?”
归宗听罢,哗啦一下把茶壶打翻,起身而立。
南泉见状说:“师兄吃过茶了,普愿还没吃茶。”
“说这个话,一滴水也喝不消。”师兄对师弟直言训责了。
斩猫的南泉大师,在这件事中未免牵连欠断。师兄弟们在一起商量体会,他总觉该有个什么结论式的东西才好把握,才好对人交待。归宗用大好地可以立庵的话来截他,是想告诉他没有什么现成东西好把握。商量学问时我们是用的自家真心,以后也一样。当我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时,我就看到这里有一片立庵的大好之地,此外还有什么呢?南泉还不解意,师兄使用一个动作来敲打他了。打翻茶具的动作所包含的意味与“水桶脱底”、“一起放下”的说法有其相近处。修可这多年的道,不就是求个一切解脱吗?吃茶要用茶具,我们端坐在这里,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遵循着一条必然规则的限制,谁吃茶不用茶具呢?但是对一切放下的人来说,一掌打翻,正是一种迅捷而利索的斩断俗缘的办法。南泉“师兄吃过茶,普愿还没有”的话实际在说,你明白的事,我还不知道,是在向师兄求解。这就更有问题,道在自悟证,向别人求解,缘木求鱼。所以归宗才有南泉喝不到一滴水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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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棺材
大梅禅师是齐安的同学。有位僧人曾问大梅:“什么是祖师西来意?”大梅倒也痛快,说:“西来无意!”这也是截断,但禅家只说圣谛第一义不可说,不可想,却没有否认过它的存在。齐安听到大梅和僧人的问答后,说了一句:“一口棺材,两个死尸!”
“西来意”是不可问的,问的本身就是“死参”,死参就是给自己做棺材。这是指那句“西来意”的僧人。不想大梅的回答虽不是死参却是“参死”,也躺到棺材中去了。后来玄沙禅师见了齐安的评定,说:“盐官是个作家!”“作家”是禅门常语,活参的人,对禅宗大意有新体悟、新举证的人都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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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子与华严
齐安的师父曾骂过一位讲僧是“钝根阿师”,齐安也曾和讲僧打过交道。
齐安问讲僧:“讲习什么?”
讲僧说:“《华严经》。”
禅师又问:“《华严经》上说有几种法界?”
这是在明知故问,从禅师问《华严》法界的话看,对这部经典他是熟悉的。
讲僧还以为是问到他的看家本事了,便多少有些卖关子地说:“细说起来重重无尽,略说则有四界。”
佛教的华严宗认为有“四法界”:事法界、理法界、理事无碍界、事事无碍界。前二者指对世界的现象及其背后的共性与个性的认识,后二者则是对理事的超越。
讲僧说完,齐安便竖起手中的拂子说:“这个又是第几法界?”讲僧沉吟,想调动起满腹学问回答问题。讲僧正动脑筋的当儿,禅师说道:“想了才知道,考虑了才明白,这是鬼的勾当!青天白日下,点盏孤灯,果然就什么也照不见!”
你有一肚子这法界那法界的学问,我竖竖拂子这点小事儿,你说说吧?还要挖空心思的寻摸,你的学问虽不小,但不管用。放着自性中光亮亮的天日不用,却要点盏昏灯去照,能照什么?自己有眼,都是讲经讲瞎了!这样的刺讥要比马祖师父痛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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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官齐安
盐官齐安禅师,海门郡(今江苏海门县)人,俗姓李没,马祖道一的弟子。
齐安少年时,曾遇到一位行为怪异的僧人,僧一见齐安,便说:“建无胜幢,使佛日回照,有这样大功德的人,一定是你!”
年纪稍长,便随本郡云琮禅师落发出家,后至江西龚公山,投拜马祖道一。史书说盐官齐安长有奇相,马祖一见便欢喜他,成为得到密授的入室弟子。
净瓶与古佛
齐安出师后,至杭州盐官寺中弘法。有位僧人来问禅师:“什么是卢舍那的本身?”
据佛家说,卢舍那是佛的报身,指经过修行而获得的佛果之身。僧人的意思是问,卢舍那除作为佛的报身外,还有他自己的身吗?
齐安对僧人说:“你为老僧把净瓶拿过来。”僧人照办。
齐安又说:“你再把它放回到原处去。”僧人又照办了。
之后,僧人又来问刚才的问题。盐官答:“古佛已经过去老半天了,可惜你没有看见!”
佛有法身、报身、应身三身。法身是佛和众生固有的本觉。经过修习,这本觉自现,成就报身。应身则是佛为脱度众生而显现的佛身。就法身与报身两者关系而言,有本质与现象即佛家常言的体用关系。
僧人问齐安禅师卢舍那有没有自身,问的就是法性之身与现象之身的体用关系。禅师回答的方式是一种主客换位的办法,让问者在与其问题实际同一的行为中自己去证悟。净瓶在那里,你把它拿过来,又放回去,瓶经历了由静到动、由动到静的过程。
静的是净瓶,动的还是净瓶,静的与动的都是瓶的显象,瓶之为瓶始终未动也未静。这不就是法身与报身的体用关系吗?同时,拿净瓶的是僧,放净瓶的也是僧。你在动中有不动,而不动中你又有动,这也是体用。僧人没有理会,他只想在说解中求回答,不识在自己的行为中求证,因此禅师说古佛已经和他交臂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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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头水牯牛
南泉禅师虽然道高德重,为人却十分平易,连洗衣服这样的事也自己料理。在中国也许任何的师徒关系都没有这样的具有平等精神。佛家讲“万行门中,不舍一法”,吃饭穿衣中有佛有道。对凡俗平常事务的恭谨躬行,正显示了僧徒式的敬道精神。
有一次,禅师正在洗衣服,徒弟见了,便问:“和尚也有这个在?”
禅师拈起衣服说:“谁又能对这个奈何?”道在吃饭穿衣处,拉屎撒尿处,谁又躲得过这些琐碎事呢?
禅师自知灭度不远了,便显出各种征兆。徒弟问师父:“和尚百年后向什么地方去呢?”
“到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去。”禅师语气平静,充满了幽默感。
内笃实而外和悦,生死如一,处变不惊是大师大德的道性气象。
徒弟问:“我也能随和尚去吗?”
“你若随我去,就拿一茎草来吧!”禅师说。
禅师临终时最后对弟子们说:“星一样地忽闪忽灭,灯一样地光影如幻,这样的年头也不少了,不要说我有来有去呀!”说完安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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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猫顶鞋
南泉禅师有一次见东堂的和尚西堂的和尚在争一只猫,禅师一把将猫抓了起来,带到法堂,放在桌上,手执利刃,对两堂和尚说:“你们说,说得即救了此猫,说不得就斩了它!”两堂和尚目瞪口呆。刹那间,南泉手起刀落,猫成了两截。
赵州那天并不在场,外出了。赵州回来,师父便把斩猫的事情跟从谂说了。从谂一听,当时脱下鞋子,顶在头上。禅师见状,呵呵笑道:“当时你若在场,这只猫儿就有救了!”
南泉禅师为什么要斩这只猫?问题就在这一斩上。斩的什么?不是猫,而是两堂遮蔽自性的争心。这也是金刚玉宝剑的一斩,死猫活人的一斩。南泉要两堂“说”,说得不斩,说不得就斩,说什么?猫不是将死在我南泉手里,而是死在你们相争的份上,你们自然要为猫说些什么方是对得住它。可这些争夺俗念塞心的人未必能说个什么!平日学佛参禅的功夫呢?学问呢?都被南泉这一出人意外的举动吓没了。参学所得知识并不是自家本事,换言之并没有转识成智。慧不是知识而是慧力,是应付生活各种情态的自性,是活泼泼的生机。两堂和尚并没有参悟出这自性,准确说他们的参禅拜佛只是争心的一部分。一遇紧急状态,便空无所有了。这空不是真空,真空是自性突现后的自由活脱,而生机不曾脱出的空是死寂的空。南泉要斩的就是要把他们的“死空”逼出来,今其自悟真空。老和尚残忍的“死命刀”,正是令人警悟的“活命剑”。
赵州听罢为什么顶鞋?有参究者说,这是赵州在表示;你斩你的猫,干我什么事!也有人说,顶鞋意同顶猫,是护惜不让斩杀之意。又有人说:鞋是穿在脚上的,现在却顶在头上,是在向南泉示意:颠倒了。三说皆有道理。你斩猫,不干我事。这是开悟自性人的自由自在,不为外物干扰,是真空。顶鞋护惜猫,也是此时和尚行为的应守之义。颠倒了,则是悟道者的随机应变,对事态当下的判断,是慧力的果用。《无门关》一书的参究者是主“颠倒”之义的。无门作颂说:“赵州若在,倒行此令。夺却刀子,南泉乞命!”意思说,赵州若在,他的顶鞋可以使此令倒行,不仅不斩猫,且要夺下刀子反斩老和尚,那样南泉不乞命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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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心非佛
马祖道一说:“即心即佛”,南泉和尚对此也有巧说。他说:“江西的马祖说即心是佛,你们王老师不这么讲,不是心,不是佛,也不是物,我这么说还有过处吗?”赵州听了,施礼而出。
当时也有一位僧人,听了南泉的这番话,又见赵州二话没说就出去了,心中不解,便跟了出来。问赵州:“上座施礼便出,什么意思?”赵州说:“你去问老和尚吧,我不知道”。僧人便去问南泉。南泉却说:“你还是去问从谂吧。他解得老僧意思。”这僧过来过去的,像是被踢的皮球。
实际上,南泉的说法,与马祖并没有不同。马祖说即心即佛是佛,是针对的每个人心中的自性。人人都有成佛的可能,这是肯定的说法。南泉用的是否定法,否定了佛什么也不是,是破除妄执,还是要人明自心,见自性。也有一点差别,那就是对破妄执而言,南泉的否定法,更干脆利索。因为马祖正面鼓励人们去明自心,其最终的结果就是让人无所挂碍,心性清灵。禅师以驱耕夫之牛,夺农人之锄来比喻破除妄执,把你手中的东西全夺了,你就失去了凭仗。南泉言佛也是用的驱牛夺锄法。应该指出,善用驱牛夺锄的“夺”法,是南泉说禅的一般特点。
赵州明白个中的机趣,什么也不说,因为“说似一物即不中”。那僧人不用心去体悟,却去问别人,告诉了他就不是原意了,所以他才被推来搡去的。
南泉禅师有一次见人砍木头,便走上前去,用杖敲了三下木头。那僧人听罢,放下斧子,拍拍手回禅堂去了。禅师回了法堂,过了好一阵子又来到僧堂,见那僧在衣钵下打坐。禅师说:“真能唬弄人!”那僧人问:“师父来,有何指教?”
南泉说“昨夜三更失去牛,天明起来又失火。”
禅师敲木头,僧就扔下斧子不干了,禅师还以为他是悟到什么机巧了呢。到僧堂看他却仍在那里打坐,专心致志的,并没有什么悟不悟,禅师便用丢牛失火点化他。夜里牛丢了,牛棚空了,早晨起来又一把火连空棚子也烧了,空也没有了。禅师是告诉他心无所有,一切皆空才是真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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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普贤打架
有一次南泉上堂讲法说:“昨天夜里三更时,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在寺里打起来了,当时我每人给他们二十棒,追出院子去!”
赵州当时在堂,便问,:“和尚的这二十棒让谁吃?”
“你且说说王老师(南泉自称)错在哪儿了?”南泉问。赵州施礼而出。
文殊、普贤是佛祖十大弟子中的头两位。佛说法身无相,文殊、普贤两大贤德哪来的相?南泉禅师又从哪看见他们打架?各打二十棒更是子虚乌有的事了。南泉禅师这样说,是用瞎扯来考验弟子对法身无相的悟解。赵州和尚的问话,正是参破了这一点。文殊、普贤既然没有身相吃你的棒子,那这二十大棒让谁受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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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大之辨
马祖门下的有南泉、百丈、西堂三大高足,百丈门下也有三大弟子,而南泉禅师的三大弟子是赵州从谂、长沙景岑、鄂州朱萸。
一次南泉禅师拿一封信给朱萸看。中有“理随事变,宽廓非外。事得理融,寂寥非内”的话。朱看完,禅师问:“什么是宽阔非外?”
理体现于事物中,范围是广大的,变化是无穷的,再宽的廓,空间也逃不出它的容量去。这是“宽廓非外”的意思。
朱萸回答:“老师问宽廓无外,我问一答百也无妨,反正宽廓无外。”
“那什么又是寂寥无内呢?”师问。事与理融合,间不容发,溶溶一体,其空间没有比这个再小的了。
朱萸回答:“瞪起眼睛看声色物象,不是好手。”对于禅师前一个问题,不论怎么说,都不会超过范围,不管是正说也好,还是胡说也罢。第二个问题,问得是至小无内的理,却是不可在声色现象中找了,因此朱萸有“不是好手”的回答。
南泉又以同一问题去问长沙。问过第一句话后,长沙瞪起眼睛对着禅师。问到第二句时,长沙又把瞪着的眼睛闭上了。
瞪眼作答,是壁立千仞的主客对换法。意思是我眼前的这位禅师不也是宽廓中的一分子吗?闭目作答和朱萸的“睹对声色,不是好手”回答差不多。闭起眼睛也有内自心找的意思。
南泉用这问题去问赵州,赵州先作了一个吃饭的架势,等师父问第二句时,赵州又作了一个吃完饭揩嘴的姿式。这是截断众流的回答法。我只知吃饭,不管这些问题,所以不论你问什么,都与我吃饭无关。吃饭、吃完饭揩揩嘴,是最自然不过的了。这里有理随事变,也有事与理融,还管他什么非外,非内呢?
南泉最后说:“这三人,都不愧是我的弟子啊!”算是对考试的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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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牯牛
南泉有一次对人说法道:“你们王老师自小养过一头水牯牛。到东溪去放吧,不免要吃他国王的水草。到西溪去放吧,也不免要吃他国王的水草。不知干脆就不管这一套,爱吃谁的水草,就吃谁的水草。”这是一则巧喻佛法的佳话。据说有一位小童子,对着佛像的面撒尿,和尚就责备他不该如此不敬。小童说,十方世界都是佛,往哪撒才不是对着佛?南泉牧水牯的说法和小童撒尿的故事是一样的。“国王”喻遍布世界的道,“水草”则是道体的现象。
有一天夜里刮风,早晨起来遇到一位僧徒,南泉便说:“夜来好风?”那僧也应声道:“夜来好风。”南泉说:“吹折门前一枝松?”“吹折门前一枝松。”僧道。
南泉又用同样的话题问另一僧。南泉说:“夜来好风?”“是什么风?”僧用反问回答。“吹折门前一枝松。”南泉反成了回答者。“是什么松?”僧问。
“一得一失。”南泉对两个徒弟的回话评价说。这是禅师常有的考察学生的办法。
有一位禅师用手指门帘,一个弟子把它卷起来,一个却又把他放下,禅师也是说:“一得一失。”那么,在这则故事中谁得谁失呢?
有一位弟子只是用重复的话作答,不多也不少,这是他的浑沦处,风是风,松是松,他没有用禅家所忌的简别之心、分析之心去看待事物。文益禅师有一段著名的话可解第一位僧人的回答。文益说:“从前有一位老僧住庵,于门上书心字,于窗上书心字,于壁上书心字。我不这样做,门上但书门字,窗上但书窗字,壁上但书壁字就行了。”这和南泉的用意是一样的。
第二位用疑问作答,显然在用知解分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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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泉普愿
南泉普愿和尚,是唐郑州新郑(今河南郑州)人,俗姓王。幼年出家,在拜马祖道一为师前,对《毗尼》部的戒律,深有参究。又历听《楞伽》、《华严》、《中百门》等各大乘经论,精练玄义。后一见马祖道一禅师,顿然开悟,深通禅家三昧。
桶里粥
一日,南泉正为僧徒执桶分粥,马祖过来见了,想考一考这位新来的弟子,便说:“这桶里是什么?”
“这老汉,长着个嘴怎么问出这样的言语!”马祖也不再说什么。
桶里装的粥,马祖怎能不知道?他是想借着这一问,看看南泉守心不妄的程度如何。这一问,若是一位道性定力不深的人,也许不定就想到哪儿去了,不管想到哪去,都是心乱生妄,牛鼻子就被人抓住了。南泉没有为这一问乱了心境,且反讥了问者,故马祖便不再说什么了。
南泉竟一语把师父弄得没了下文,这一下就把同学们给震住了。自此没有谁敢和他问诘。
南泉离开马祖后,于唐宪宗贞元十一年,来到池州,自建禅斋,在南泉山上,一住三十余年没有下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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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不作 一日不食
百丈怀海禅师对禅宗所作出的贡献,不仅限于他的开门设徒,光大了洪州宗。对禅宗的发展,百丈禅师还有独特的贡献。具体说,怀让、道一所开辟的南岳一系的禅法,只有到百丈禅师这里,才正式成立。
在百丈以前,禅僧们一般居住在寺里,和其他教派的和尚并居。唐代寺院普遍持行的是“四分律”,所以禅师们必须遵从这一戒律。禅宗标举的任性自然主旨,并不专讲打坐守律。而“四分律”的总纲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这与“不思善,不思恶”,超脱善恶相对追求本来面目的禅宗宗旨明显对立。百丈禅师居住深山峻崖,为禅宗另立住持规模,在律寺居住之外别立“禅居”作为道场,使禅宗的授道场所与律僧们有了区别,一般的律寺,要立佛殿,从百丈开始的禅寺,只树法堂,由长老主持。开法的方式也简单,大家都在一起,一同讲道、打坐。从六祖起,禅宗是不重打坐的,在百丈这里,打坐习禅的方式,又重新得到了恢复。
在这些新的创设中,值得一提的是“普清法”,上下均力,不分等级,一起劳作,自己解决生活来源问题。马祖道一在山里居住时,就开始用自耕自种的方法解决衣食问题,这一办法,现在得到了律则上的规定。百丈和尚这些规定,经后人的修订,成为著名的《百丈清规》。
百丈禅师不仅是律则的创立者,而且是严格的躬行者。有一次,弟子们见师父年事已高,不忍让他同大家一起干活,便把他的工具藏了起来。百丈遍寻工具也没有找到,这一天便没有进食。弟子们以为老师生气了,又赶紧把工具还给了老禅师。百丈说:“我本无德之人,怎敢劳动他人,自己坐享其成呢?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此语流传甚广,深影深远,成为禅宗一句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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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禅
有一天法堂开讲,堂上有一老汉随众听讲。百丈讲完了大家散去,这老人还是不走,百丈就问老人:“你是什么人?”老人回答:“我不是人。佛祖之前的迦叶佛尊在世的时候,我就曾住在这山上。曾有学人问:‘大修行的人还有因果轮回吗?’我答‘不落因果’。一句话说差,五百年堕入野狐狸身,不得投生人类。请和尚代一转语,让我脱胎成人吧!”
百丈说:“你问吧。”
老人说:“大修行的人还落入因果轮回吗?”
“不昧因果。”百丈说。
意谓不为因果事所迷障束缚,超脱因果。
老人言下大悟,向禅师施礼,说:“我已脱野狐狸身了!就住在后山,请师父给亡僧送葬吧。”
百丈怀海禅师便命僧官维那击鼓鸣众,告诉他们吃过饭后给亡僧送葬。大家不解,议论纷纷。寺里都好好的,涅槃堂里没有病人呀?
吃过饭,禅师领着众人来到后山的山岩下,在草丛里,用杖挑出一只死狐狸,依法火葬。
晚上上堂,又提起白天的事,黄檗问:“古人关键处只错对一句话,就堕入狐身,那语语不错,该成个什么呢?”
百丈说:“近前来,跟你说。”
黄檗看出了师父的用意,走向前来,手疾眼快,抢先给了百丈一巴掌。百丈拍手而笑,说:“人说胡须赤,更有赤胡须!” 黄檗问了不可问的问题,禅师本想给他一下子,夺掉他心中的妄念,不成想黄檗已自知失语并早有了对策。所以才有禅师对弟子的夸奖。这就是禅家的学风,在圣道面前,师徒平等,机灵活泼,充满情意与机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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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喉唇吻
沩山、五峰、云岩几位高足侍立百丈,百丈问沩山:“有个东西,不用咽喉唇吻,怎么道它?”
“那只好请和尚道了。”沩山机灵地说,把问题又抛给师父。
.“我不是不想跟你道,而是怕丧我的儿孙。”
又问五峰。五峰说:“我看这东西不仅抛却咽喉唇吻,怕连和尚也得一时抛却。”
“那好,你连和尚也抛了,我就在空无人处手打凉篷望你吧。”百丈说。
“你怎么道?”禅师问云岩。
“和尚是有还是无呢?”云岩疑问。
“丧我的儿孙!”百丈说。
在这则公案中,照禅家惯用的语言说,沩山的回答是涵盖乾坤,壁立千仞。沩山把百丈的问题囫囵个地又抛给师父百丈:若能道出来,就请和尚道吧。
后代雪窦禅师颂曰:“却请和尚道,虎头生角出荒草。”这是宾主互换,如壁立千仞,高耸而对,婉转自在,如定边封疆,塞断敌路,如乾坤一样具有包容之量。百丈的回答也是言约旨丰。不是我不愿向你说,说了怕死绝了我的法嗣。这是顺着沩山抛回来的话头。
为什么不愿说?说了就落了言诠,就违背了教外别传的大旨。所以百丈的话,一方面是机锋相对,另一方面又暗说不可说的大旨趣。
五峰的回答,是截断众流,照用同时。
什么是“截断众流”?大象过河,不管你水流多大,它过它的,这就是截断众流。
“照用同时”是禅家对度人方法的撮目,照针对的是学道者所取的境界,用针对的是学道人的取境努力,将你的人和境一起夺掉。
“夺境又夺人”,就是照用同时。百丈和尚说有物不可言说。五峰回答:连你这个老和尚也一块儿空掉吧。这就是五峰回答取意的干净利落处。百丈回答,却又对治的是弟子五峰的空:你就守着这个空吧,我在没人处望你!意思是说,这个空也不可留。这是要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云岩的回答用了疑问的语气,未免撕皮捋肉,拖泥带水。和尚有呢?还是没有?
话本身的意思是问那不可道的东西有还是没有?就此不论,单是他以疑问的方式对不可言说的第一义提出理会,就说明他对道并没有超出以思虑之心求之的樊篱,离悟,差得还远。所以百丈说,像你这样,我的法嗣真要绝种了!
云岩和尚在百丈身边侍学二十余年,最终没有悟,百丈过世后去药山禅师处参究,才终于悟道。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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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学点禅,境界逐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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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禅
祖师禅系指“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祖祖相传的“教外别传”之禅。此语出自仰山慧寂,用意在于以此表示禅宗与其他教派禅法的区别。习惯上,“祖师禅”又特指从达摩初祖到六祖慧能的禅门发展。
从初祖到六祖这段时期,是禅宗作为一个佛教宗门逐渐形成、确立的历史。我们可以从内在的理路和外在的变局两个方面说明这段历史。据说达摩来中国时,以《楞伽经》为弟子印心,因此早期禅僧称“楞伽师”。《楞伽经》属唯识学,阐发的是万法心造的道理。世间万象,皆从心生,因此悟道的人须守心看净。这就有初祖为二祖慧可安心,二祖为三祖僧璨“忏罪”的说法。及至四祖道信游化南方,流行于南方的般若空观之学以及释道融汇而成的玄学浸润禅宗。成为禅宗在学理上由唯识向般若转变的契机。这种转化最终完成是由六祖慧能及其亲传弟子实现的。六祖对众开法,授无相戒,出自《金刚经》。
《金刚经》属般若学。般若学以非有无非的空观中道虚化世界及自我的存在,而《金刚经》千言万语,归结处则以“无所住而生其心”为其大旨,是般若学的纲领性典籍。
《楞伽经》所规约的守心看净法门,是以断除思维知见去除人生烦恼,说到底这是一种有为之法,执着“心净”也是一种贪著。不能真正解决断除烦恼、超凡入圣的大问题。慧能则认为,既然世间万象唯心所生,念念不断是心的本性,那么念而不为念所牵引,于相离相,于念无念,无所住心,即是智慧。因此《坛经》说:“我此法门,无念无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这也正符合“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真义。烦恼中有菩提,凡心中有佛性,正是祖师禅的精髓所在。所谓“见性成佛”就是说是在心念中见出自性,从而顿悟成佛。
从外在的变化上看,禅宗从初祖到六祖经历了由法印单传到住寺聚徒,分头弘化的壮大历程。同时禅法由唯识学向般若学的兴替。也产生了宗门内“看净”的渐修与“无住”的顿教的争执、分化,而六祖身后南宗势超北宗的定局,更是此期重大的事件。此后,禅宗的历史不过是南宗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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